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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她不是你夫人,就是你弟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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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的茶雾隔在二人之间。
谢濯只是瞥了她一眼,低头看卷轴,不肯接下茶盏,“蒋娘子,这件事你不该再插手。”
蒋婉愣了愣,“为何?”
“蒋氏一族看似荣光加身,实则已入衰途,娘子此举,引火上身。”谢濯的眉眼疏淡,语气也平常,却轻易勾动蒋婉的情绪。
不久前才说不会徇私的人,如今却劝她不要插手,也不肯帮她。
蒋婉收起笑容,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眉目渐冷,“谢大人是怕我引火烧身,还是怕火烧到谢氏身上?”
谢濯不言。
翠色的茶盏被放回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大人不必担心,先不说我还未嫁入谢氏。”说着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嘲意,“即便嫁入谢氏,想来也不会嫁与大人。”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劝诫我?
蒋婉做了两世的人,还是被谢濯耍的团团转,他这样的人,再清高再高洁,心中最在意的,还是谢氏百年的荣光和传承。
心里又何曾有其他?
“咯吱。”书房的门被打开,吹来一阵凉风,眼前女郎大步走了出去。
风入室,吹散茶盏上氤氲着雾气,留下两道交叠的唇纹。
谢濯手中的卷轴始终停在那一页。
王少安刚走到回廊,就瞧见从书房出来的女郎,看样子是气极了,王少安远远同她打招呼,女郎理都没理。
才进书房,王少安便闻见一抹茶香,他大咧咧坐在原先蒋婉坐的位置,瞥见眼前那盏茶,顺手就要拿起来喝。
谢濯却将眼前的杯盏盖住,又拿了一只瓷白色的茶盏出来。
王少安才想起来谢濯爱洁,他用的物件,从不许旁人再用。
可这茶盏摆放的位置......
王少安不疑有他,接过白瓷盏,将信递给谢濯,“袁校事已回信,前几日便从湖县启程。”
信件来得慢,这信是前两日写的,袁校事原先在湖县公干,两县离得极近,如今应已到了明县的地界。
谢濯接过,道了声谢。
王少安虽然纨绔,倒也不傻,这几日谢濯这几日派人去粮仓暗查,王少安凑热闹一同前去,发现粮仓里头剩余的几仓粮食都是北地的粟米,显然是临时拿军需充数。
这粮仓显然是有问题,那么蒋侯与倭寇那一战,粮食短缺是否是塌方所致,便打了一个问号。
桓久与这些事情,自然脱不开关系。
谢氏同桓氏有姻亲,这件事不该由谢氏出面,谢氏也不能出面。
而袁校事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袁校事名唤袁琅城,此人出身陈郡袁氏,是四大世家之中同皇室走得最近的,他身为袁氏长子,便也得了一个巡查贪官污吏的差事。
最要紧的是,袁氏同桓氏有旧怨,虽不会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徇私枉法。
他来管明县这件事合情合理。
王少安和袁琅城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谊,谢濯便托他出面,将明县的诸多事宜讲与袁琅城听。
王少安本厌烦桓氏嚣张的作风,也讨厌桓久这样低劣的品行,自然乐见其成。
这不一早便将回信带给谢濯。
可谢濯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王少安又想起刚刚同样不开心的蒋婉,笑着揶揄谢濯,“谢兄可是惹蒋娘子生气了?我看她刚刚那张小脸上全是愁容,就差没有当众掉珍珠了。”
谢濯没有回答,余光却不自觉瞥向翠色的茶盏,若有所思。
王少安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劝道:“谢兄,女郎是用来宠的,若像你这样的冷,便是再热情似火的女郎,也要被你吓怕了。”
“王郎君,慎言。蒋娘子如何,同谢某并无关系。”
谢濯何时这样疾言厉色,王少安却根本没品出味道来,脱口而出便是那句,“蒋谢二族本就有婚约,你辈中,除了三郎便只有谢兄能娶蒋娘子。”
除非天王老子来了,这蒋婉不是你夫人,便是你弟妹。
这句话王少安不敢说出口,但他明显感觉到谢濯周身气场一沉,王少安自觉失言,赶紧找了个由逃了出去。
那头,蒋婉也只气了一瞬,转眼就把谢濯抛到脑后。
因她才上驿馆二楼,无心往远处一瞥,就瞥见不远远处一辆黑沉马车驶向驿馆。
很快,一俊俏郎君,便从车内下来,他身上穿着绯色官服,推开驿馆的门。
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落入蒋婉眼眸。
这是......袁琅城,袁氏那位长公子。
谢濯和袁琅城在同一年考学,谢濯是状元,而袁琅城便是探花。
袁琅城性子耿直,为人不错,为官也不错。
哦,蒋婉怎么知道。
上辈子袁琅城站队太子,谋反的时候,第一个被斩首的就是他。
蒋婉同他,算是喝过酒的关系,在杭县的酒楼相识。东宫巨变后,更是成了知己,共同为太子奔波。
如今再遇故人,蒋婉先是感慨万千,而后就是阵柳暗花明。
她怎么能把这尊大佛忘了?
如今袁琅城算半个天子近臣,明县的事,告诉他,岂不是比告诉谢濯更管用?
心念至此,蒋婉回屋拿出珍藏的青竹酒,快步下楼。
王少安方才还倚在书房门口迎接袁琅城的到来,下一刻那位“生了气”的女郎,便从侧面飞奔而来,直向自己好友而去。
“袁怀璧!”
蒋婉兴高采烈,笑着走到袁琅城面前。
袁琅城眼眸微亮,“蒋令仪。”
二人上一次相见还是在杭县的香园阁,蒋婉那时还是男装打扮,这是袁琅城第一次见她穿女装。
蒋婉本就貌美,穿男装时是个俊俏小郎君,十分好分辨,袁琅城一下子就认出他来。
“都别站着了,快进来叙旧。”王少安朝着二人招手。
蒋婉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王少安,看他站的地方,又有些退缩。
“谢兄去办差了,此处就只有我。”王少安看出了她的犹豫。
三人坐在圆桌上,蒋婉拿出青竹酒,王少安与袁琅城叙了叙旧,谈笑间,醇香入喉。
“蒋娘子竟和怀璧如此相熟?”王少安大惊,暗叹江州原来如此小。
“我们都爱酒,算是半个酒友。”蒋婉省略了许多。
袁琅城也很有默契地点头,二人喝得有来有回。
“若不是平远邀我前来,我定然喝不了如此好的酒。”袁琅城实话实说,还带了几分庆幸。
“王郎君邀你前来?”蒋婉心念一动。
“为明县的事。”袁琅城有些气愤开口,“此番桓久的做法,若告知天子定然引得雷霆之怒。”
王少安点头,敬了袁琅城一杯,“就全看怀璧的了,为民除害。”
三人酒过三旬,王少安先醉倒在桌案上,蒋婉尚且保留几分清醒。
如今已是七月底,再过几日便进了八月,江州地处南方,八月又闷又热,潮湿多雨。
这藏起来的粮食必定不能等到八月,再加上谢濯的试探早已让桓久失了分寸,想来这两日粮食必定运走。
蒋婉早早命采青在码头收买了两个船公,一旦有动静便通知她。
蒋婉将此事和盘托出。
袁琅城早早看出蒋婉故意灌王少安的酒,也未阻止,便是知晓她定然有事相托。
袁琅城向来直接,“令仪,你想我怎么做。”
“我若找到桓久私卖官粮的证据,请怀璧立刻将桓久捉拿归案。”
袁琅城思索一番,还是有些犹豫,仅仅凭如今手上的证据,绝不能将桓久绳之以法,但若抓个现行,便事半功倍。
可此行极危险。
蒋婉自然看出他的犹豫,“怀璧,阿父在时,你二人为莫逆之交,如今查这些,算是为我父伸冤,也为明县这么多百姓除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袁琅城沉吟片刻,还是同意了蒋婉的请求,“官府的人不能明晃晃同你一道查,但我借你一队人马,助你查。”
他这人能和蒋婉成为好友,前世能同蒋婉一起谋反,也是因天性如此,想做就做,绝不瞻前顾后。
二人提杯再饮,蒋婉太过开心,将袁琅城一并喝倒在地。剩她一人,看似神色清明,双颊却早已通红,醉的不能再醉。
月色偏移,清冷的月光落入窗绯,蒋婉拿着酒,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竹梯,爬上屋檐。
这处的月光格外亮,还未曾有高高的院墙遮盖,比起冷宫的月,似乎少了几分凉意。蒋婉很恍惚,不知今日月是否是彼时月,彼时月又可会变成今时的月。
思绪纷杂间,朦朦胧低下头,望见驿馆门口站着一人。
面容模糊,眼尾那颗朱砂痣烫得吓人,饶是这样远,蒋婉都瞥见了。
月光?朱砂痣?
像是上一世见过那人,又好似回到了冷宫。
蒋婉心下一跳,颤颤巍巍爬了几步,凑近檐角,努力睁大双眼看看眼前是谁。
这人看上去又冷又凶,气质疏离淡然,一看就是谢濯。
嗯,谢濯?
谢濯才办完差事,回来就见到眼前这幕。
美貌的女郎着一身青色襦裙,坐在屋檐上,在皎皎月下越发飘逸,脸上飞上几抹红晕。
水润的眸光瞥向他,自带一段潋滟,那只白皙娇小的手掌中握着一瓶酒,摇摇晃晃,半个身子靠在屋檐瓦片中,看上起恣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