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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同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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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娘子既已上了我的马车,若在江州出了事情,自然与我推不开关系。”
谢濯实事求是,但也只说了一半,最要紧的是蒋氏同谢氏有婚约,蒋婉到底是要嫁入谢氏。
蒋婉可入樊笼,与虎谋皮,却不能拖着谢氏一道去。
想到这蒋婉心宽不少,果然谢濯这样的人,若非利益牵扯,又岂会护她,不过是权衡而已。
但既已被他看穿,与他同行也未尝不可。
只是若谢濯想帮桓氏掩藏些什么,她是万万不会让步的。
天色垂暮,一行人总算到了管城。
“来者何人?”城门守卫拦在门口,面露不善。
方才还未到管城门前,谢濯就命几个兵士脱掉铠甲,撤去旗帜,伪装成寻常侍从。
如今守卫一看眼前一行人,自然不知是谢濯。
陈轩上前递上文书,“我家主子是新上任的仓曹史,奉太守之令,前来巡察粮仓。”
守卫看了眼文书,又听说是仓曹史,哪有不放行的道理。
城门开,华灯初上,街头巷尾叫卖声络绎不绝刚,各种吃食应接不暇。
蒋婉倚在窗前,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城外饿殍,城内桃源。
见过那几个食不果腹的少年,再看管城这番繁荣景象,一种割裂感油然而生。
不对。
肯定不对!
这些行人无论是行头还是脸上的笑容,都无可挑剔,但掩盖不住的是面色憔悴,肤色蜡黄,个个瘦削又单薄。
再者,这些人只买些小玩意,街头巷尾任何一家吃食店里都没有人。
蒋婉心里涌起一个猜测,钻出窗外把王少安叫到跟前。
“王郎君,我腹中饥饿,可否帮我买个烧饼。”
王少安点点头,下马走向最近的烧饼店。
他问了几句,店家摇头,他再往前走,问了几家皆是如此。
半晌,回到队伍里。
王少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蒋娘子,实在抱歉,可能是我们来晚了,不光是烧饼没了,馄饨、阳春面、小笼包,都卖完了。”
卖完了?卖完了却还要沿街叫卖?到底是卖完了,还是根本没有?
蒋婉不动声色点点头,侧头看向谢濯。
谢濯自然也看出来了不寻常,眉目沉沉,显然是山雨欲来之势。
离驿管还有三四米,远远便能瞧见着一身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等在路边。
管城是明县的中心,县衙便在此处,衙门自然是第一时间得到了仓曹史进城的消息。
新上任的县令桓久,蒋婉上辈子曾在建安见过他一面。蒋婉前脚入建安,后脚这位县令就不知是什么原因被罢官,回到建安继续做他的二世祖。
桓久为人嚣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年纪不大,却早早养了一身富贵病,不到三十便脑满肠肥。
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显然不是桓久,看穿着应该是位县丞。
看来这位桓县令,并没有将谢濯这位“仓曹史”放在眼里,连迎接这种事情都假手于人。
谢濯走下车,蒋婉紧跟其后。
县丞行了个礼,笑得谄媚,“大人安好,卑职名叫黄杰,是明县的县丞。桓大人有公务在身,不便迎接,但我们大人早早在此备好酒菜,命卑职务必将大人招待好。”
陈轩回礼,声音不卑不亢,“不必麻烦,只是不知何时能见到县令,一同前往粮仓抽验,我们大人好早日向谢太守复命。”
黄县丞脸色微变,只是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大人赶路辛苦,如今天色已晚,不妨先入席,待卑职明日禀了桓大人,一定尽快安排。”
黄县丞话音刚落,陈轩犹疑着望向谢濯,谢濯淡声接过话头,“验粮为要,不论早晚。”
黄县丞还想说什么,谢濯那道探究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却让人脊背发凉。
冷沉的声音回荡。
“明日桓县令若是仍旧公务繁忙,那本官便自行前去,不劳驾。”
黄县丞闻言,连连应声,“是是是,卑职必定把话传到。”
黄县丞弯着腰目送他们前去,等谢濯走远,他收起了谄媚和害怕,对着旁边的侍从说道:“你速去烟雨楼,把仓曹史的话,一字不落传给县令。”
黄县丞不害怕,但县尉却怕了,“大人,你怎么不哄哄这位仓曹史,好好招待他,将他稳住。”
黄县丞苦笑一声,“稳住?”
他指了指面前巍然不动的马车,低声道:“这是紫檀木做的。”又指了指站在马车前的侍从,“你看他带来的侍从,身形笔直如松,眼神肃杀,那是一般人吗?”
这样的人,又怎会被他们送来的金银财宝迷惑,又怎会在觥筹交错间行差踏错?
县尉点点头,却还是不懂,“那您将此事告知桓大人又是为何?依着桓大人的性子,定然要找仓曹史的麻烦,到时候他和谢太守结怨事小,将那件事情抖落出来,可如何是好?”
“你以为你我二人还有活路吗?这位大人摆明是来找麻烦的,与其成为棋盘上的弃子,不如把水搅浑。”黄县丞长叹一声,故作轻松,“且看他二人鹬蚌相争,至于你我是渔翁还是他二人的盘中餐,便看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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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婉衣裙上沾了血,换了身衣服下楼用膳。
走过长廊,王少安坐在圆桌前,拿出瀑布仙茗,为谢濯倒上一杯,言语中满是炫耀,“这可是御茶,谢兄快尝尝。”
见蒋婉下来,王少安笑着迎接,“蒋娘子,多谢你的茶,实在好喝,我忍不住又拿出来品一品。”
蒋婉垂眸,刚想着谢濯不爱喝茶,岂会接她的茶。
下一秒谢濯接过茶盏,氤氲的雾气打湿他的睫毛,那双淡然的瑞凤眼染上一丝湿意,再抬眼,望向蒋婉时,那颗极艳的朱砂痣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掠过蒋婉心头。
蒋婉有些惊诧,上一世她送茶给谢衡时,谢濯就在身旁,因着谢濯是谢衡最信任的兄长,她为了礼节,匀了一些给谢濯。
谢濯看也没看,只说了一句,“谢某不爱饮茶。”
蒋婉只当是他嫌弃,未曾想重来一世,这人的喜爱也变了。
王少安看她愣在原地,赶紧招呼她过来,也给她倒了一杯。
茶香四溢,雾气缭绕,就是不见膳食。
王少安一边饮茶,一边解释,“菜凉了,亭主命人拿去热了。”
蒋婉点头,坐在谢濯身边到底有些不自在,脊背不自觉绷直,身体下意识往王少安那边靠。
谁能想到前世交集寥寥的人,今生能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膳食很快就上来。
都是些江州地方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王少安吃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这江州的菜果然合我胃口,就是这米有些松散,同我从前吃的不是很一样。”
蒋婉闻言也尝了一口,这米不光松散,米粒颗颗分明,还不粘牙。
江州的米蒸熟后大多粘牙又软糯,咀嚼起来有粘连感。
蒋婉在江州长大,又岂会不知其中的区别,这米断然不是江州的米,有些像北地的粟。
朝廷为保军需,会通过漕运将粟谷运往江州,供军队使用,并且严令禁止粟谷买卖,只能用作军粮。
因此江州寻常百姓家中不会出现粟谷,而这驿管虽是朝廷管着,但多数时候吃的也是稻米,只有在断粮时才会拿出粟谷来救急。
看来这粮仓是真出了问题,只是如今没有证据,若等着谢濯去查,她又怎知谢濯是否会刻意包庇?
如今之计,夜探粮仓为上策。
这样想着蒋婉放下竹箸,佯装困乏,“今日赶了一天路,我有些累了,先失陪了。”
说罢蒋婉离席,匆匆往厢房去。
子时
“更深露重,小心火烛。”更夫敲打梆子三遍,街头巷尾荒芜一人。
一街穿过一街,最里头那条街叫做红柳街,管城所有的勾栏瓦舍都在此处,这条街上多得是寻欢作乐之辈。
蒋婉穿着一身暗青色男装,束起冠,活脱脱一个俊俏小郎君,就是稍显女气。
她朝着街为走去,停在一座红纱笼罩的酒楼前,楼前灯色朦胧,楼里时不时传来调笑声。
烟雨楼三个字金灿灿晃在眼前。
她手中有管城地图,粮仓守卫森严,若直接去定然难行。
但这管城最大的烟花地烟雨楼,同粮仓只有一墙之隔,只需翻墙逆行,便能直通粮仓。
初入烟雨楼,靡靡之音入耳,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台,牡丹绕着圆台围成一圈,正中心站着一个舞姬,穿着一身彩衣,随丝竹声起舞,衣袂飘飘,舞姿撩人。
她才站定片刻,鸨母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挡着她不让她进去,“这可不是小娘子来的地方。”
算是婉拒,蒋婉凑上前,塞了一袋银子,“妈妈可看错了?”
鸨母掂了掂分量,立刻点头,笑得花枝乱颤,“是是是,这位郎君,里边请。”
蒋婉要了一个靠近后院的尾房,也不叫人伺候,鸨母也有眼力见,上了好几盘果子和清茶,什么也没问。
蒋婉吃了几片杏脯,等了一等,待丝竹乐声最激烈处,蒋婉拍了拍手,打开窗户,打算翻身过墙。
就在此时,左侧房间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
蒋婉收了收抬起的腿,侧耳仔细听。
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声随着丝竹声越来越大,隐隐还有鞭子鞭笞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桌椅打砸声,左侧的窗户“咯吱”一声被打开,一个颤抖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桓大人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