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陵》燊栖客

2、诈尸

　　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一切了无生气。正对门是一个简易的灵堂布置，遗像上的老爷子穿着唐装，笑容慈祥。但此刻，那笑容在惨白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停放遗体的冰棺位于房间中央，盖子竟然是打开的。

　　“我的天……”

　　周成狠狠咽了一口口水，慢慢转向我，整个人竟然像是要哭出来。

　　“我上午走之前……还，还不这样……那时候棺材只是开了个口子，人，人没出来啊。”

　　没出来，那现在……他出来了。

　　我四下看了看，周围的窗户门上，都还有老道士的符，我快步走过去查看了一番，都还完好无损，所以，不是孤魂野鬼借尸冲撞。
　　打开我的布包，我从中掏出一支笔，将笔置于指尖，双手合十，念了个口诀：“乌木承天罡，丹砂引地灵。书符成壁垒，邪祟莫能侵！”

　　念罢，手中乌木笔浮空，顿时在空中画出两道蓝色光符，我两手一挥，这符顿时飘入周成和我的体内。

　　“我的天……”周成大惊，扯起衣服到处找，“什么东西进去了，楚先生，你看到没？”

　　“别乱动，那是护身符，我跟你说，你这火葬场肯定是来了什么东西，但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孤魂野鬼……”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这里，周成松了口气，我白了他一眼，“好什么？不是孤魂野鬼才糟糕呢，这说明，你这些符防不住它。谁知道它现在钻到哪个犄角旮旯，若是没找出来，躲了起来，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听我这么说，周成的脸刷一下有白了，连忙走到我跟前，讨好似的说，“那怎么办，楚先生，你，你有办法的吧？”

　　“难。”我直截了当的摊了摊手，“道士抓鬼，我们点胜安陵安煞，可你这火葬场，既不是阳宅也不是阴坟，充其量是个阴阳中转站。严格意义上，不算陵，而且那东西，我还搞不清来路，难办咯。”

　　“不难办，不难办。”

　　不等我说完，周成从衣兜里掏出一叠钞票，塞进了我手里。

　　自古以来，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人不仅笑脸，还特别懂礼貌。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迎难而上，方乃我点胜一门之祖训，你且放心，我勉力一试。”

　　“那就好，楚先生的神通我见识过，这次你肯定也没问题的。”

　　周成笑着给我讨好卖乖起来，所谓的见识过，不过是两年前，他这里因施工破了气，引了些不干净，其实道士也能治，只是恰好让我碰上了，有心试试身手，就帮了个小忙，那次，帮忙让我愣是回家躺了两个月，被安娘骂了半死，严令我不许再用点胜之术了。

　　这次，趁她不在，我算是又破例了，毕竟，我真的很缺钱，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

　　正事要紧，我将那叠钱塞回小布包，让周成站远一点，自己慢慢朝打开的棺材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混着淡淡甜腥的气味便越发清晰。冰棺通体是不锈钢材质，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光。

　　那棺盖并非被暴力撬开，而是像被一点一点推挤开来。棺盖与棺体结合处的密封胶条扭曲断裂，边缘甚至有向外翻卷的冰晶。

　　最诡异的是棺内。

　　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凌乱褶皱的白布。但白布并非随意堆放，而是呈现出一种奇怪的人形凹痕，尤其是头部和双手的位置，凹陷极深，布料紧绷，仿佛逝者是以极大的力量“坐”起来，然后才离开的。

　　这绝非简单的诈尸。

　　我绕着冰棺缓慢走了一圈，水泥地面除了那些黏液痕迹，再无其他脚印或异物，墙壁雪白，没有攀爬或撞击的印记，天花板上的灯管稳定地散发着光。

　　棺材之外，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仿佛那老爷子是自己推开沉重的棺盖，爬出来，然后一切外显的活动迹象就戛然而止。

　　“怎么样，楚先生，看出点什么了？”

　　退到墙边的周成有些沉不住气，喊了我一声，我没有理会，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眼下的线索，符咒完好，不是野鬼借尸，门窗完好，不是野猫冲撞。尸体自己从棺材里离开，不知踪迹。

　　看来只有试试那个了。

　　我闭上双眼，双手食指贴合，余下几指分别弯曲扣在掌心，口中低声念诵：“地脉隐龙蛇，阴气聚散形。浊清自分野，吉凶一眼明。”

　　眉心中央忽的一热，一阵猛烈的晕眩袭来，我咬牙深吸一口气，灵堂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不同的是这次我闭着双眼，灵堂却依旧在我脑海里清晰浮现。

　　这是点胜一脉的观气之术，过去多用于看陵墓位置，不过，活学活用，看一些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也是可以的，就是特别耗费心神罢了。

　　视野陡然变化。

　　原本清晰的实物景象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而在灰雾之中，各种色彩的气如同水流般显现、交织、流动。一条褐色的气从门口变淡一直到我身边，再到周成头顶，那是他的气，生魂行迹之所在，那条气到了棺材周围时原本的直线赫然抬高了一下，而后缓缓落下变成直线，这便是俗称的魂都快吓没了，用观气术看来，就是生魂有那么一瞬间，被吓离体了。

　　除了周成的魂气，这间房间因常年累月停放尸体，因此沉滞大量灰黑色的雾气，这样的雾气里，透着一股极其隐晦，不断变幻的暗沉絮状的东西，其核心处，竟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斑在不断明灭闪烁着。这种东西被我们称为“生死线”，人死后生魂不在，未入葬前，魂无处可依，便会产生这种生死线，它如同无形的脐带，勉强维系着逝者与尘世的最后一点存在。待尸体入葬后，亡魂得以归属，就不再被生人看到，生死线就会消失。

　　生死线出现在这里，说明尸体就在不远处。

　　我猛地转向那口打开的冰棺，只见那生死线飘飘忽忽，慢慢朝墙角黑暗处聚集了过去。

　　“在那。”

　　我指了一下墙角，让周成有个心理准备，然后，一步，一步，动作十分缓慢的朝墙角靠过去。

　　大约走了七步左右，果然，那生死线慢慢缠绕了墙角一个卷缩的人影之上，而那人影的轮廓，与我方才用肉眼瞥见、与冰棺旁遗像上的面容，慢慢重叠。

　　正是那本应躺在棺中，此刻却自行爬出的老爷子！

　　“真……真的……诈、诈尸了！”周成带着哭腔的颤音从我身后传来。

　　可是，我无法回头，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墙角那佝偻蜷缩的阴影，忽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颗一直深埋在臂弯里花白稀疏的头颅，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颈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仿佛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作。

　　然后，他转了过来。

　　那张属于逝去老爷子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皮肤上的尸斑，像陈旧的霉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暗色的牙龈。鼻翼僵硬地翕张了一下，却没有呼吸的起伏。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睁开，眼皮松弛地半耷拉，却足以让那双完全浑浊扩散的瞳孔显露出来。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阴翳，像蒙了厚厚的尘埃，却又诡异地映出了不远处灯管的倒影，两点惨白的光点。

　　我听到身后周成失去力气般跪倒在地的声音，然而，我现在也没有比他好多少，汗水从额头流到眼里，我根本不敢伸手擦上一擦。

　　说实在的，跟死人打交道的事情，我有生以来屈指可数，而今天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理智告诉我，要赶紧跑，可我试着动了动腿，根本不听使唤，好似灌了铅一般。

　　更让我背脊发凉的是，一片沉寂之中，老爷子睁开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我。

　　他蜷缩的姿势没变，只有头颈扭转过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僵直的手臂环抱着扭曲的膝盖，沾满污渍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地面，发出咔哒的轻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完了，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脑中一阵晕眩，现在的心神已经不足以让我支撑观气术了，可我不敢收手，第六感告诉我，这老爷子决计不是诈尸那么简单。

　　忽然，我看到一旁周成那褐色的“气”猛的抖动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一般，我连忙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周成那边，之间灰黑的无数死气旁，竟然有一条红色的极其细小的线若隐若现，那线缓缓的缠绕上了周成的“气”，生魂之气本就有辟邪的功效，再加上我之前的护身符起了作用。

　　那红色的线刚刚缠上去，就被弹开，因此，我能看到褐色的气抖动了几下。

　　这是什么？

　　暗红色的线无声的退入黑暗之中，当它不再与生魂之气纠缠，我纵然有观气术，也看不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