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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石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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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二楼,在走廊上就能听见几个房间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我就跟那个女孩说,“你们这里生意不错啊,直接就住满了。”
女孩笑着说:“也就是今天,来了个旅游团,平时只够养家糊口的。”
“旅游团来这儿?这附近有什么景点吗?我只知道有个墓园。”
“我们也以为是看墓园的呢。这还是刚刚听老辈子聊天,才知道除了墓园,好像我们这里传闻是有过什么将军的。这个旅游团就是来考察踩点的,说看看能不能造个什么景点。具体的我也不懂。”
女孩带我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屋子,打开了门,“到了,就剩这间了,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我走进去一看,一张床,一个桌子,浴室,该有的都有了,因着是走廊尽头独立的一间,窗户都格外的大,这倒是让我很高兴,连忙点头,说:“够用就行,反正就是住一晚,明天就上山去的。”
“对了,那边那个渡口现在都是什么时候有船呢?”
女孩道:“原来你要去墓园啊,这个不用担心,大家出船的时候都会先顺道来我们这儿喊一声的,明天听到出船你就跟着去渡口就行。一般早上一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晚上那趟是下午五点,再晚就没人出船了。”
说到这里,女孩歉意的看了我一眼,许是看我神色了然,便知我已经晓得这其中的故事了,也就没有多说,只是嘱咐我有什么需要直接去楼下找她就好。
我并没有什么需要,只是很好奇那个旅行团,原本,我以为他们也是去真爱之井的,却没想到是来开发旅游景点的,对这一块的流程我倒是并不是很清楚。
可是,连开民宿的本地人都不知道的传闻,这些外地旅行团是怎么知道的?就根据一个传闻中的将军就来开发景点?那真要这么说的话,我们镇上传闻还出过凤凰,隔壁县里还出过什么王,这怎的也没见着有什么旅行团来开发开发?还是说这是当地村里跟旅行团合作的某些项目?看网红墓园能火,索性准备炒作个网红将军?
这么想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想到这里,我拿出被保温杯,假装倒开水泡茶进了厨房,厨房里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在摘菜。
我就搭话,道:“这是自己家种的吧,看着就是新鲜。”
“那是。”老爷子有些得意,“这都是我们家大棚里种的,外面想吃买不到,我也就给我女儿女婿的这个民宿供应一些罢了。”
“哎呀,原来这店是你们家开的呀,布置的真不错呢,女儿女婿真能耐。”
“你也是那旅行团的?要去看看那女将军的碑?”
正寻思着怎么把话题引到那传闻上,没想到老爷子自己说到了这上面,我就接话道:“那倒不是,我是去那网红墓园看看的,不过刚才也听你女儿说到这将军,没想到还是个女将?那我可更好奇了。”
“这事儿啊。”老爷子放下手里的菜,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水杯,我连忙给他拿了过来,老爷子道了声谢,喝了口茶润喉,这才说:“原先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将军的,这不还是我们家做民宿动工,才从地基下面挖出了一个石碑。那阵子还以为挖到国宝了,县里省里考古队都来了,阵仗不小哩。结果考古队在这里挖了快半年,什么也没挖到,就把那个石碑带回去了。我也是听考古队的人说的,说那是个将军的石碑,石碑上写了她的生平,大概是说她是原先这里的守将,是个女将军,守边关有功被封了将军,不过也是可怜,好像是说年纪轻轻就死了,不过三十来岁。”
“挖到这个那这事儿不小啊,怎么不了了之了?也没听说这附近在考古啊。”
老爷子摇头,“这上面的安排我们哪里能知道的呢,不过我女婿去翻过县志,回来跟我们说,书翻烂了也没找到过这里有女将驻守的记录。所以我们觉着,那碑说不定是谁闲得慌伪造的。”
“这倒也说不准。”我摇头,“可惜了,石碑被收走了,不知道长什么样。”
“嗨,这有什么的。”听我这样说,老爷子从口袋里摸摸索索,最后摸出几张照片来,“旅行团的人也想看来着,当时挖出来的时候,我们家给拍了照,你看,就长这样。可高可高了,两人多高。”
我接过照片一看,那石碑横放在泥土里,通体呈青黑色,石质细腻,隐隐泛着一层幽冷的光泽。
不对,看到石碑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很奇怪。
这碑的形制不对。
正常的石碑,无论哪朝哪代,碑身都是下宽上窄,取"稳固"之意。可照片里这块碑恰恰相反,上宽下窄,向下收束,像一柄倒插入地的剑。
碑首的样式更奇怪。
秦汉流行圭首,圆首,碑额处常有穿孔用于系绳下葬。隋唐以后螭首成为主流,双龙或多龙盘绕,华丽威严。明清则等级分明,皇家用螭龙,民间用兽首或平首。
可眼前这块碑,碑首雕的是一只展翅的玄鸟,双翼向后舒展,形成碑额两侧的弧线。
玄鸟是商人的图腾,"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但商代压根没有碑刻的传统,那时候记事用的是甲骨和青铜器。
照片像素不高,但仍能看出那玄鸟的眼窝处是空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井。
"这鸟雕得怪精细的。"我指着碑首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鸟吗?"
"不晓得。"老爷子摇摇头,"村里老人都没见过这种样式,说不上来是哪朝哪代的东西。"
难怪县志里没写,这东西,哪朝哪代的都不是啊……
想到这儿,我又去看那碑文。
这字倒是不难认,是古隶,写的是:
“天守关前血未干,将军横刀立危峦。
三千甲士魂归处,一寸山河一寸丹。
敬献守关女将军萧氏讳玉真
将军镇守天守关十七载,御敌于外,护民于内
贼寇犯境,将军率孤军血战七昼夜,终退强敌
力竭而陨,年仅二十有九
百姓感念恩德,集资立碑,永世不忘”
"萧玉真……"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哎哟,小姑娘你还是个文化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名号我们也没听过。"老爷子叹气,"那旅游团的人昨天看了讨论了一天才看出这碑上的东西,说翻遍了县志和史书,都没查到什么天守关,也没找着这个萧将军。"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碑文落款处。
那里有一小块明显被凿去的痕迹,坑坑洼洼的,字迹全无。
按规制,落款处一定会刻上年号,这是断代最重要的依据。秦有秦历,汉有年号,此后历代莫不如此。
可这块碑的年号被人为凿掉了,像是有人故意要抹去这段历史。
我又看了几张近距离拍摄碑文正面的,没有太多发现,直到翻到侧面视角的照片,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碑身侧面刻满了繁复的纹饰,密密匝匝。
我盯着那纹路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那纹样我从未见过。
不是秦汉的云气纹,四神纹,那种古朴厚重,线条舒展的风格。也不是魏晋的忍冬纹,莲花纹,受佛教影响,灵动飘逸。更不是隋唐的缠枝牡丹,宝相花,雍容华贵,富丽堂皇。也绝非宋元的折枝花卉,明清的龙凤八宝,那都有固定的程式和规制。
眼前这纹路,由无数细密的线条交织而成,乍一看像是层层叠叠的山峦,细看又似汹涌翻卷的波涛,再看……竟像是无数扭曲纠缠的人影。
线条以某种诡异的规律盘绕交织,像是有生命似的蠕动着。明明只是照片,我却越看越觉得不舒服。
"这花纹……"
"邪性吧?"老爷子接过话,"我头回瞅见这照片,盯了没几眼就开始头晕。后来再不敢细看了。那个旅游团里有个教授说,这是邪神留的东西,不详。"
我没吭声,把照片翻了个面,让那纹饰暂时从视线里消失。
接下来的一张拍的是碑座,碑座是一只伏卧的赑屃,这倒是常见的规制,自汉代起,龟趺碑座便开始流行,到唐宋时期已成定制。龙生九子,赑屃好负重,用来驮碑再合适不过。
可这只赑屃的神态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寻常的赑屃,要么昂首前视,威严肃穆,要么微微垂首,神态安详。可照片里这只,却把头死死扭向一侧,脖颈的肌肉线条绷得极紧,像是在极力躲避什么东西。
龟目圆睁,龟嘴紧闭,口中还衔着一枚铜钱。
我凑近了看那铜钱,不是通宝,方孔处也没铸年号,反而刻着个古怪的符号,锈迹斑斑,看不太清楚。
"这赑屃的造型也不对。"我忍不住说,"它像是……害怕什么。"
"可不是嘛。"老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驮了这么多年的碑,头愣是不敢往前看。"
我没多说话,因为现在,我的视线被石碑的底部吸引了过去,我把照片拿到眼前仔细看。
眼前这截碑身,与地上的部分风格截然不同。
没有庄严的碑文,没有肃穆的颂词,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几乎覆满了整块石面。
那些符文刻得极深极狠,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生生剜进石头里,笔画扭曲,毫无章法可言。有的像蜷缩尖叫的人影,有的像呲牙咧嘴的恶鬼,有的则是完全无法辨认的诡异图腾。
符文与符文之间,以一道道暗红色的线条相连。那颜色黯淡发黑,像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痕。
照片最底端,还拍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无数符文层层环绕,如同漩涡般向中心收拢,而漩涡正中央,赫然刻着一只紧闭的眼睛。
那眼睛雕刻得极为逼真,眼皮的褶皱、眼睫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明明只是照片,明明只是刻在石头上的图案,我却莫名觉得那眼皮下面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画面窥视着我。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来,直冲后脑。
"这是什么……"我声音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