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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五章 超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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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中邪”二字,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提及“道医”、驱邪禳煞的高人,王宗扬脑中只闪过一个名字——陈知行。他二话不说,转身便冲了出去。
“芊芊被脏东西缠上了?”正卧床调息的陈知行闻讯,强撑着坐起,对一旁的陈大文急道,“快,取我床头的布袋,还有墙上那柄桃木剑来!”
“我这就去!”陈大文心下一紧,不敢耽搁。
片刻后,在陈大文和王宗扬一左一右的搀扶下,面色苍白的陈知行踏入了病房,他凝神看向病床,浑浊的老眼骤然锐利——只见巫芊芊周身笼着一层常人难见的稀薄黑气,生机正被一丝丝蚕食。他转向已慌得六神无主的巫素云,沉声道:“备三只干净杯盏,九支你们家中常用的竹筷,一壶你们平时喝的水,再取她至亲、亲近之人及她自己的头发各一根。”
“杯、筷子、水、头发……”巫素云喃喃重复,手脚冰凉。
“快!”王宗扬一把扶稳几乎软倒的巫素云。东西很快备齐,交到陈知行手中:“陈师父,全靠您了!”
陈知行再问巫素云:“你妹妹的生辰八字?”
巫素云强自镇定,清晰报出。
陈知行指诀微掐,心中了然。他取过九支竹筷,手法娴熟地单手旋转,稳稳在地上搭起一个三角支架。如此反复,三个支架立定。他将三只干净杯子分别置于支架之上,先取了巫素云一根头发,轮到“亲近之人”,他略一停顿。
“我是她男朋友!”王宗扬急声道。
陈知行便从他发间也取了一根。最后自巫芊芊额际轻轻拔下一根,三根发丝分别置杯中,注入从凉茶铺带来的清冽饮水,再用三道黄符严严实实盖住杯口。他后退三步,双手迅捷交叠,结成玄奥手印,口中咒诀清叱而出:“天地正气,气聚玄心,心有金光,金光覆体,八方神明,大显威灵!”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自他指尖迸射,地上三只杯口符纸“嘭嘭嘭”应声破裂!缠绕巫芊芊周身的黑气如遭重击,骤然溃散,一个灰暗扭曲的身影被硬生生震出,摔落在地!
“啊——!”那身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陈知行一把抄过陈大文手中的桃木剑,剑尖直指,厉声喝问:“何方怨魂,无冤无仇,为何害人?!”
那身影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惨白浮肿、却依稀可辨的面容。
王宗扬瞳孔骤缩:“是你!”
陈大文失声:“春梅?!”
巫素云、庄菲菲、叶兰骇得倒退半步,几乎窒息。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妹妹可以过得这么好,干干净净,被人捧在手心!我的妹妹就活该被人糟蹋,走上绝路?!”龙春梅的鬼魂怨毒嘶吼,周身黑气翻涌,“同样父母早逝,同样姐妹相依为命……我呢?我拼了命,沾了一身洗不掉的脏臭,换来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好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巫素云虽不认识这厉鬼,但听其生前亦是护妹之人,心如刀绞,更生出一股勇气。她上前一步,挡在妹妹床前,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没见过你。但你说我妹妹命好?”她眼圈通红,“她生下来没多久,爸妈就出了意外,我好歹有过十一年爹娘疼爱,她一天也没享受过!十一岁,我背着她,给人洗衣服、搬柴火,她饿得哭晕过去,高烧烧得浑身滚烫,我抱着她挨家挨户磕头求药……这才从鬼门关把她抢回来!这叫好命?!”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滚落,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团黑影:“你看她现在像过得不错,不过是有个遮风挡雨的铺子,三餐有碗热饭,买几枝便宜的花就能开心半天。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护着她,养大她,难道错了?她选了一个肯真心待她、又有能力护她周全的男人,这日子是该得的!你说命运不公?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认一个理:除了生和死这两件由不得自己,中间这长长短短的路,每一步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走了哪条道,就得承受那条道上的风霜雪露,好的坏的,都是自作自受!”
“选择……不同?”龙春梅周身的戾气仿佛被这番话刺破了一个口子,她怔怔地重复,鬼影摇曳,“真的……只是选择不同?读书……读书不是唯一的路吗?”她执念的“读书出头”的信念,在巫素云这番源自生活最底层的朴素道理面前,产生了裂痕。
她转过头,望向病床上被姐姐、爱人、朋友紧紧护着,即使奄奄一息仍显得洁净安宁的巫芊芊,又想起妹妹春娇越来越浓的妆容和嫌恶的眼神……一个模糊却尖锐的认知,如同冰冷的针,刺穿了她浑噩的怨愤。她选择一条自以为的“捷径”,用牺牲和污秽去堆砌一个虚幻的“未来”,却忘了问妹妹真正想要什么,也忘了“读书”的本意,是让人明理,而非仅是攀爬的阶梯。
“好坏……自作自受……”龙春梅喃喃着,满腔的怨恨竟无处着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悲凉。她欲哭,却已无泪。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弱的嘤咛响起。
“芊芊!”王宗扬第一个察觉,狂喜低唤,小心翼翼地将人搂紧。
巫芊芊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看到了那个瑟缩在角落、充满痛苦与不甘的灰影。她听清了方才的对话,耗尽力气,声音细若游丝:“每个人……都有想走、该走的路……想过、要过的一生。看似对的,未必是好的;看着错的……若能明白过来,也不算……白错一回。”她喘了口气,目光清澈地望向龙春梅,“你为了妹妹……我姐姐也是为了我。纵使结果天差地别……也不可否认,你心里……也曾是个想护着妹妹的……好姐姐。”
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理解。
“我……也曾是……好姐姐?”龙春梅鬼体剧震,不敢置信地望向巫芊芊,又看向满脸泪痕却目光坚定的巫素云,最后,视线落在一旁神色复杂、曾给过她短暂温暖的陈大文身上。
那一刻,缠绕她魂体的浓黑怨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露出底下原本苍白却不在狰狞的魂影。巨大的悔恨与释然交织,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陈知行见状,取出一道洁净的黄符,缓声道:“尘归尘,土归土。我为你超度,助你早登清净。”
龙春梅朝陈知行屈身一礼,满是感激与解脱:“劳烦道长了。”她最后深深地、眷恋不舍地望了陈大文一眼,那眼神中有歉疚,有未能言说的情愫,更有终于放下的坦然。若当初……可她已没有当初。她缓缓闭上眼睛,接受这最后的归宿。
“爷爷!”陈大文见陈知行将那道收有龙春梅残魂的符箓小心折起,手下意识向前伸了伸,心头漫过一阵尖锐的酸楚,终究无力地垂下手。那个曾倒在他车轮前、于街边拿出手帕,为他温柔擦拭额角汗水,眼神怯弱、惹人怜惜的女子,无论对错,她挣扎痛苦的一生,到此为止了。
陈知行将符箓收好,对陈大文道:“我说过,会送她一程。明晚子时,你随我做法。”
……
“满天神佛保佑!邪祟退散!”回到凉茶铺,巫素云把各处庙宇求来的符咒贴满了巫芊芊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门窗贴满后,她一回头看见衣柜,心头一跳,生怕有什么从里面钻出来,连忙又拿符纸严严实实贴好。
“云姐,柚子叶和净水来了!”庄菲菲拿着一把新鲜柚子叶,叶兰端着一盆清水,急匆匆进来。
巫素云忙接过,用柚子叶蘸了水,便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挥洒,口中念念有词:“驱邪避煞,百无禁忌!”又特意在屋里设了个小香案,供起钟馗画像,虔诚上香。
庄菲菲和叶兰守到床边,宽慰道:“别怪云姐这么大阵仗,任谁亲眼见过那种……东西,都得怕。”
一连调养数日,巫芊芊脸上才渐渐恢复了些血色。王宗扬冷静下来后,想起那日对老郎中的粗暴,心下愧疚,特意备了厚礼登门致歉:“那日是我着急冲动,错怪了老先生,还请见谅海涵。”
老郎中捻须叹息:“说到底,还是我医术不精,未能及早断明症结。”
风波暂且平息。
陈知行言出必行。他择了一处僻静空地,简单搭建法台。因年迈伤重,已挥不动桃木剑,便将剑郑重交给陈大文,一步一步亲自指点:“看仔细,这一步该转身,手指坤位,剑落离宫……”陈大文凝神屏息,手持桃木剑,跟随爷爷的指引,踏罡步斗,一字一句跟着念送超度经文:“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救一切罪,度一切恶……龙春梅魂,”他心念澄澈,转身,凝力,桃木剑凌空划下,一道无形罡气迸发,精准击碎地上象征“九幽”的九块灰白瓦片,“早登仙界!”
火焰升腾,符箓化为青烟,袅袅直上夜空。
龙春梅挣扎、偏执、充满遗憾与罪孽的一生,随着这火焰与青烟,彻底了结。是非对错,爱恨痴缠,尽归尘土。
陈大文收剑而立,望着消散的烟迹,久久无言。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仿佛吹散了心口某种沉滞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桃木剑,又望向爷爷苍老却挺直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法回头;而有些承担,虽沉重,却是成长必经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