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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三章 开洋荤 ...

  •   “春娇……”

      学校围墙的阴影下,龙春梅将手里攥得发热、浸着油渍的几十块钱递过去,声音带着疲惫的小心:“这个月的生活费……你省着点用。”

      龙春娇没接,目光先掠过姐姐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粗布衣裳,最后才落到那叠皱巴巴的零钞上。嫌恶像虫子一样爬上她的脸。“你就只会给这点?”她一把抓过钱,指尖避开了与姐姐皮肤的接触,“别人的姐姐都想着怎么帮妹妹铺路,攀高枝、找门道。你呢?除了念叨‘好好读书’,还会什么?”

      “读书才能有出路……”龙春梅嗫嚅着,目光不觉地飘向校门口那些穿着整洁制服、笑语嫣然的女学生。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那么亮,那么远。

      “出路?”龙春娇嗤笑,把钞票飞快塞进自己精致的绣花小包里,“读再多书,抵得上嫁个好男人?少来烦我,以后没事别来找我!”她警惕地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瞧见自己与这样一个寒酸的女人交谈,“我的事,更不用你管。也别跟别人说认识我。”

      话音未落,她已像避开秽物般转身,高跟鞋清脆地敲击地面,迅速融入那片她向往的“阳光”里。

      龙春梅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钞票粗粝的触感。她望着妹妹决绝的背影,喉咙像被粗糙的麻绳勒住,眼眶瞬间酸涩。

      她没读过什么书,字认得不多,道理懂得更少。但她见过赌场里一夜倾家荡产的疯狂,见过巷子深处那些倚门卖笑眼里的死寂。她只知道,妹妹走的那条通往“好男人”的捷径,底下可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而“读书”,是她在昏暗生活里能想象到的、唯一一扇可能通往“干净光明”的窄门。

      为了凑这几十块钱,她刷过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倒过熏人作呕的夜香,甚至在赌场清理过更污秽的痰盂。手上洗不掉的腥臭,是她夜里偷偷哭泣时也闻得到的耻辱。

      唯一让她感到一丝虚幻的“姐妹亲近”,是几个月前,春娇想要一双时髦的皮鞋和一条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洋裙。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属于“阳光世界”的渴望。于是,她闭着眼睛,把自己推进了更深的黑暗里,换回妹妹在同学面前短暂抬起的头。

      推着沉重的粪车,轮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如同她不堪重负的人生。脏污的桶沿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她偶尔会想起陈大文憨厚的笑容和递过来的那碗热汤,一丝微弱的暖意刚升起,就被更汹涌的自惭形秽淹没。

      她不配。

      她只盼着,妹妹多读点书,见识过真正的阳光后,能读懂她的苦心,别像她一样,一辈子只能在阴沟里仰望星空,连渴望都带着洗不净的臭味。

      巫记凉茶铺。

      “姐姐,你看!这样摆,是不是多了点生气?”巫芊芊将插着几枝翠绿富贵竹的玻璃瓶小心放在柜台一角,转身询问。

      巫素云正低头算账,闻言抬头,瞥了一眼那生机勃勃的绿色,又看妹妹莹白透亮、不谙世事的脸,没好气地轻哼一声:“铺子里是多了点生气,我哪天不被你气到少点生气?”

      她放下毛笔,开始细数“往事”:“让你去洋学堂学算数,指望着能帮我管账,你倒好,说看见数字就头疼,转头抱着爱情画本看得入迷。请老师教你英文,你说舌头打结,眼花缭乱。好不容易请了讲国学的老先生,想教你知书达理,你接连气走三个!说什么‘功过岂能相抵?做了坏事就是做了坏事’,‘若行善可抵罪,又有何天理可言?不就促使人心更加功利?’最后一个老先生走之前,捋着胡子跟我说,‘此女心性质朴,慧根独具,然锋芒过直,非世俗笔墨可雕琢,或该寻访山水,问道于自然,而非困于这方寸学堂。’”

      巫芊芊抿了抿嘴唇,眼眸微垂,带着点羞赧,轻轻蹭到姐姐身边,搂住她的胳膊:“是他们的道理……我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巫素云戳她额头,力道却放得轻,“那琴棋书画呢?学画你能对着花瓶打盹,那么金贵的小提琴,被你拉得左邻右舍联名投诉,说咱们家是不是改行杀猪了,日夜不休地‘锯木头’!”她越说越气,又忍不住好笑,“我琢磨了这么多年,总算明白了,你这丫头的天赋,全点在这些花花草草、闲情逸致上了!好在是个有福气的,有人愿意护着你这份‘闲’。”

      “才不是。”巫芊芊把头轻轻靠在姐姐肩上,声音温软,“是因为有全世界最好的姐姐,把我护得太好,风雨都吹不着我。”

      巫素云心里一软,面上却还绷着:“少给我灌迷魂汤!书还得读,可以不进学堂拿文凭,但不能没文化。将来……总要出入那些场合,你男人是要做大事的,你总不能让他面上无光。”她想起正事,催促道,“竹子摆完了?快上楼去,把我给你找的那本西餐礼仪图册好好看看。”

      “知道啦……”巫芊芊应着,脚步轻缓地上了楼。

      巫素云望着妹妹的背影,摇头失笑,低声自语:“说得我好像见过似的……西餐到底长什么样?”

      “云姐想吃西餐?”阿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没穿制服,一身普通的深色布衫,脸上带着跑外勤后的些许风尘和疲沓。

      巫素云回头,有些意外:“阿胜?今天宗哥没空?”

      “不是,”阿胜摆摆手,自顾自在离柜台最近的条凳上坐下,肩膀松垮着,“刚办完事路过,就想来坐坐,喝杯凉的。”

      巫素云麻利地倒了一大杯冰镇茅根竹蔗水推过去:“怎么了?瞧着没精打采的,遇上难事了?”

      “别提了!”阿胜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水似乎也没压下心头的烦闷,“省吃俭用攒钱打的金链子送出去,人家才赏脸吃了一顿宵夜,转头就挽着个半老头子钻进汽车里去了!”他说的是茉莉花都里的莉莉,声音里满是挫败。

      “我当什么事。”巫素云在围裙上擦擦手,顺势在他对面坐下,“要我说,这是你的福气。看不上,趁早明说,好过吊着你,虚情假意骗财骗心。总比将来结了婚,才发现头上早绿油油了强!”她语气泼辣实在,“老话故事里那个武大郎,人人都骂潘金莲心毒,可你想想,他一个‘三寸钉、枯树皮’,非要娶个天仙似的媳妇,是不是自讨苦吃?每天清早睁眼,对着那样一张脸……啧,换了我,怕不是下手比她还利索!”

      阿胜愣愣地听着,脸上的愤懑渐渐被一种古怪的、豁然开朗的感觉取代。他挠挠头:“云姐,你这么一说……好像心里是舒坦点了。”

      “本来就是!”巫素云一拍大腿,“这种女人,早早看清是好事。坏也坏在明面上,不算顶坏。再说……何况人家只是想找个有钱的依靠。”

      阿胜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个包袱。这时才想起刚才进门听到的话:“云姐刚才说……想见识西餐?”

      巫素云有点不好意思:“随口念叨,芊芊那丫头要学,我总得先弄明白个大概,别到时候连累她露怯。”

      “巧了!”阿胜眼睛一亮,“我也没吃过!要不……今晚我请客?就当谢谢你开导我!”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巫素云心动了。书本上看了千百遍,不如亲身试一回。丢人自己丢,好过将来芊芊在紧要场合出丑。“成!”她一咬牙,“等我打烊!”

      是夜,巫素云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多年的一件素色旗袍和薄呢披肩,用烧热的火钳小心卷了卷发稍,淡淡抹了点口红。镜子里的人,褪去了平日的泼辣勤勉,竟有几分陌生的清秀端雅。

      她嘱咐好奇的巫芊芊锁好门早点睡,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凉茶铺。

      门口,阿胜已经等着了。他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和西裤,虽不特别合身,但收拾得齐整,头发也仔细梳过,看起来比平日精神许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云姐,你这身……挺好。”阿胜有些磕巴地赞道。

      “你也挺精神。”巫素云回以微笑,紧张感被这朴实的对话冲淡了些。

      高级西餐厅里,流泻着钢琴曲,空气弥漫着咖啡与黄油的香气。面对全英文菜单,两人大眼瞪小眼。巫素云稳住心神,目光扫视,指着不远处一对洋人夫妇的餐桌,镇定地对侍应生说,“跟他们一样。”

      “两份法式套餐,请稍等。”侍应生躬身离去。

      等餐时,两人正襟危坐,努力模仿着别人的举止。当焗蜗牛端上来时,巫素云看着那油亮带壳的物事,眼神里闪过一丝强自镇定的困惑。

      “这……怎么个吃法?”她压低声音。

      阿胜研究了一下餐具,挑了一把小叉,试图把肉挑出来,动作略显笨拙。“好像……得这样弄出来?”

      待到带血的牛排上桌,巫素云用叉子轻轻一按,看到渗出的汁液,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礼仪全靠观察和临场应变。走出餐厅,夜风一吹,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什么法式套餐,还没大排档的炒牛河实在!”阿胜摸着依旧空落落的肚子,低声嘟囔。

      “本想开开洋荤,结果是活受洋罪。”巫素云也摇头苦笑,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

      互相看着对方一本正经后残留的细微狼狈,两人站在霓虹初上的街边,终于忍不住,畅快地低笑起来。

      自那以后,阿胜来凉茶铺的次数明显多了。不一定是饭点,有时只是路过歇脚,喝杯水,和巫素云聊上几句市井见闻或办案琐事。

      “怪了,每次跟云姐你说完话,心里都松快不少。”这日,阿胜靠在柜台边,看着巫素云利落地擦拭杯子,有感而发。

      巫素云头也不抬,将一杯新沏的凉茶推过去,笑道:“你多来一趟,我多赚一杯凉茶钱才是真的。”

      又一日,王宗扬来接巫芊芊,他今日穿了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更显肩宽腿长。“今晚带你去尝尝西餐?”

      巫芊芊想起姐姐的图册和那晚回来后姐姐微妙的神色,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诚实道:“我……没试过,怕不懂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王宗扬握住她的手,力道温暖而坚定,“有我在,你只管自在。”他揽着她,走进一家格调静谧雅致的西餐厅。熟稔地为她拉开椅子,点餐时低声向侍应生交代了几句。

      红酒在水晶杯里漾着暗红的光泽,牛排煎得火候恰好,不见血丝,甜品精致小巧。小提琴手在桌旁倾情演奏,琴声悠扬。王宗扬细心地将自己盘中切好的牛排换给她,自己则从容地用着另一份。

      巫芊芊看着那琴手,忽然抿唇浅笑,凑近王宗扬耳边,用极轻的气音说:“姐姐以前也想让我学这个,特地买了琴请了老师,结果说我拉出来的声音,邻居投诉像杀猪、黑天白夜在锯木头……琴现在还搁在家里积灰呢。”

      王宗扬闻言,眼底笑意漫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忙轻咳一下掩饰。他尝了一口牛排,放下刀叉,对她微微摇头,低声道:“吃个环境氛围罢了。要讲够味,还不如老字号左记的一碟酱牛肉。”

      用完餐起身时,恰逢龙春娇与几个打扮入时的女同学说笑着进来。

      “宗哥!真巧呀!”龙春娇眼睛倏地亮了,立刻扬起最甜美的笑容迎上前。

      王宗扬对她略一颔首,礼节周全却疏离,手臂随即更自然地环住巫芊芊的腰肢,闻声问:“累不累?等会儿带你去看电影?”他的目光和注意力,始终稳稳落在身旁人身上。

      龙春娇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睁睁看着他们相携离去,对自己视若无睹。

      她回头,看向他们方才的餐桌。几乎未动的顶级红酒,只浅尝辄止的精致牛排和甜品,像一场无声却刺眼的展示,炫耀着某种她踮脚也难触及的“平常”。那种随意,比刻意炫耀更让她心口发堵。

      身后传来同学压低的嗤笑和窃窃私语:“还说跟王警官很熟呢……人家眼里哪有她……”

      龙春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羞愤与剧烈的不甘如同冰火交织。那抹被悉心呵护、仿佛不沾尘埃的白色身影,此刻在她燃烧着野心的眼中,变得格外刺目,甚至……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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