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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名为“归还”的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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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她,隔着几步之遥,泪眼相望。直到王宗扬松开紧握她的手,毅然转身,迈开脚步——那一瞬间,巫芊芊清晰地看见,他踏上了一条没有回头的绝路。他奔赴他的“道场”,连她,也一并舍弃了。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她哭到浑身颤抖,声音破碎不成调。
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不仅隔开了两个世界,也在这房间里,为他们的爱情划下了生与死的分界。
她看见了,这就是终章。
“宗扬——”那声呼喊被决堤的泪水哽在喉间,终究未能出口。看着他重新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和光,都一并带走了。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尽,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再是不忍,这也是他们必将走向的结局。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可以走得悲壮而无憾。
过去无可挽回。我做过的,就是我做过的。罪孽洗刷不去,涂改不是他的风格。一切因果,他坦然承担。
房间里,她裹着毛毯,哭得撕心裂肺。门外,他脚步未停,身后的每一声呜咽都像钝刀,割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
那句“没有人可以左右我”犹在耳畔,可他的心,早已被门后那个哭泣的人完全占据。
于他而言,这已是圆满。
他穿上黑色外套,套好口罩,拉起兜帽。眼神重归冰封,了无牵挂。
可他分明听见了,那声无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喊——“宗扬……”
他还是选择,走上自己亲手搭建的“舞台”。
去演完,他人生最后、也是最高光的一场戏。
“陈警官,我想,留给你的‘线索’,你应该都看到了,”王宗扬拨通电话后,声音透过口罩,带着冰冷的质感,“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你把芊芊怎么样了?!”陈大文的声音猛地拔高,焦急几乎要冲出听筒。
“放心,她那么漂亮,我怎么舍得伤她。”王宗扬语气平淡,随即话锋一转,渗出冷笑,“不过,如果你做不到我要求,那就不一定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王宗扬垂眸,看着手中那把冰冷黑色的枪,缓缓说道,“关于‘结局’这场戏,我还缺另一位男主角。三个亿,一架直升机,还有被你们关着的浩哥。把这些‘道具’备齐,你就能见到完好无损的她。否则……”他顿了顿,“你们就只能替她收尸。”
“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要一错再错?!”陈大文情绪激动。
“嘘——”王宗扬隔着口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尽管对方看不见,“你那些‘说教’,在我这里,只是最无用的陈词滥调。这世上最可悲的,就是总有人坚信,能用几句感天动地的话,说服一个早已深陷黑暗的人。”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讥诮,“连最爱的人,我都舍得‘杀’。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你最好按我说的做。两个小时,看不到我要的东西,就准备为你们美丽的巫警官收尸吧。”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径直挂断。
“喂?!喂!”陈大文对着忙音低吼。
这时,文邦传来消息:“文哥!信号追踪到了,在码头一带!”
“两个小时,三个亿,直升机,还不指定交易地点……”陈大文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提出的条件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他不是真想交换,是在拖延时间,干扰我们的判断!”
江若水蹙眉:“他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眼下巫警官的安全最要紧!”田心怡急道。
“出发,去码头!”江若水立即向上级汇报请求行动,得到批准后,带队火速赶往码头区域展开排查。
警方调动大量警力,海上巡警也严阵以待,布下天罗地网。
民居内,王宗扬静坐在沙发上,看了眼墙上嘀嗒走动的时钟。
时间到了。
他叫上了阿棠等人,拉起巫芊芊,主动走出了藏身之处,将自己彻底暴露在警方的视野中。
“宗哥!”阿棠等人面露惊惶。
王宗扬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坦然。
在警方迅速合围、枪声乍起的混乱中,他护着巫芊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以集装箱为掩体且战且退。看着阿棠等人在眼前接连倒下,他手臂收拢,坚定地拉着巫芊芊,朝着码头深处——那个他早已选定的“舞台”——奔去。
警笛声从海陆两面逼近,刺眼的光束交织。退路已绝。
他知道,属于他的故事,终于到了终场。
他猛地转身,手臂勒紧她的脖颈,将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她的太阳穴上,面对着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和步步紧逼的警察。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方才拉着她“逃亡”的那短短一程,明知是徒劳,他依然那样做了。奔跑时,兜帽被风吹落,口罩滑脱。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逃脱的结果。
是此生无憾,是能心安理得地离去。
最后,他仰起头,望了一眼天际那轮炽烈的太阳——那“光明之源” 。他感受到了,那温度,确实很好。
身后是咆哮的海浪与警笛,身前是无数瞄准他的枪口。陈大文手臂稳如磐石,枪口直指他的眉心。江若水的眼神如冰,是执法者与罪犯之间,彻底划清的界限。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勒住巫芊芊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这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与眼前剑拔弩张的绝境如此矛盾,却又如此自然。他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气息,混着海风的咸涩与硝烟的味道。
“我不是输给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喧嚣中清晰可辨。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虚空,仿佛那里有他走过的全部路途,“这条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是我王宗扬,自己的选择。”
然后,他低下头。
嘴唇几乎贴上巫芊芊冰凉的耳廓,所有的疯狂、伪装、嘶吼,在这一刻坍缩成一句滚烫而战栗的耳语,气流摩擦出他此生最后的温度:
“知不知道……”
“你是我最爱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箍住她的手臂爆发出全部力量——不是拖拽,而是向前,决绝地、用尽全力地一推!
巫芊芊整个人向前跌去,眼前是刺目的白光,是陈大文骤然放大的惊惧面容和急切伸出的手。背后的世界,连同他的温度,正在飞速远离。
就在她脱离他怀抱、跌向那片光明的同一瞬间,王宗扬松开了那只一直抵在她头侧的那把枪,任其掉落。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迅如闪电般探向身后,拔出了早已藏在那里、仅作为“道具”的另一把枪,上举,动作快成一道残影,枪口抬起的轨迹,恰恰划过她扑向前方的路径。
在所有警察眼中——这个穷途末路的凶徒,在被包围的绝望中,竟要开枪射杀他刚刚推开的、本可作为人质的女人!
“你们永远抓不住我王宗扬!”
他嘶吼着,食指扣向扳机。
就在扳机即将抵达临界点、那无限趋近于击发的、被拉长得近乎永恒的一帧里——
时间凝滞了。
扣压的力道,出现了难以察觉的、仅有的一帧凝滞。
不是犹豫。
是归还。
眼前飘过无数碎片:阳光穿过不问斋的窗格,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成金;她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吻落在他脸颊;拍立得相纸在昏暗中缓缓显影,色彩浮现,如同从光明世界里小心翼翼偷来的、刹那的永恒……
这些光,这些暖,这些他偷来的、本不属于他的珍宝,连带拥有这一切的她——
都在这一帧里,被淬炼成一股清晰无比、近乎悲壮的意志:
该还回去了。
把从光明里偷来的时光,和此刻还在我身边的你……
干干净净地,全部还回光明里去。
凝滞解除。
食指终于完成了扣压的终极指令,肌肉信号精准传递至指尖。
然而,比他指尖动作更快的,是来自光明世界的、早已蓄势待发的裁决。
“砰——!”
枪声震耳欲聋,撕裂空气。
陈大文射出的子弹,裹挟着阳光与正义的锋芒,精准无比地没入他的眉心。
王宗扬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支从身后拔出、象征着他最后的“恶行”与“威胁”的枪,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脱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而遥远的回响。他向后踉跄,视线开始模糊、收窄、黯然,像老旧戏院的幕布,带着沉重的叹息,缓缓合拢。
最后的视野里,是巫芊芊被陈大文紧紧护入怀中、彻底融入那片耀眼光明的背影。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了。
这样也好。
他向后倒下,落入那片自己生于此、长于此、最终也归宿于此的、浓稠的阴影里。
鲜血从额前蜿蜒而下,在炽热的地面上洇开,绽放出深色而寂静的花。
他的嘴角,在意识彻底沉入永夜之前,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弧度。
抓住了。
他想。
用“王宗扬”这个名字,终于……抓住你了。
阳光依旧公平无私地照耀着整个码头,照耀着惊魂甫定的人群、紧张收队的警察,也照耀着那片阴影里,渐渐凝固的、不再流动的殷红。
他曾在她的光明之下,偷得一晌贪欢。
如今,也终于将自己永远定格在了她的光明之外,阴影之中。以一个完整的、她此生再也无法忘却的名字——
王宗扬。
陈大文将巫芊芊牢牢护在身后,惊魂未定。这时,文邦小心翼翼地靠近,捡起了王宗扬倒下时掉落在他身旁、那支最后被举起的枪。他退出弹匣,又拉了一下套筒,随即失声喊道:“这支枪……枪膛和弹匣都是空的!没有子弹!”
陈大文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
不是他救下了她。
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握着无法伤人的空枪,演完了胁迫的戏码,最后赴死放开了她。
人群之中,巫芊芊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羽毛。她远远望着倒在冰凉地面上的他,无声的泪水潸然滑落,心中是止不住的、无边无际的悲伤。
他走了。
奔向他为自己选定的“道”了。
把他们之间,那短暂、绚烂、破碎、沉重的一切……都一并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