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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暗香阁的囚笼 下 ...

  •   下午,开始有各院的仆役或护卫来取药。大多是些助兴的香囊、药酒,或是治疗“小伤”的金疮药。胡先生会根据来人提供的、刻着不同花纹的小木牌,从不同的抽屉或柜子里取出药包,并不多言。苏砚清在旁边默默看着,记下那些木牌的花纹和对应的药物。她注意到,有一种云纹的木牌出现的频率很高,取的药也最杂,除了寻常的助兴药物,偶尔还有一些用特殊蜡丸封着的、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或是装在透明小瓶里的、颜色艳丽的液体。取药的人,通常沉默寡言,眼神警惕。

      是“沁芳院”吗?还是陈玉郎专属的令牌?苏砚清不敢确定,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临近黄昏,胡先生让她去“沁芳院”送一趟药。是治疗“扭伤”的膏药和口服的活血散。苏砚清的心猛地一跳,双手接过那个用普通油纸包好的药包,低眉顺眼地应了。

      “沁芳院”在后院最深处。穿过几道月洞门,沿着碎石小径,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清幽雅致,假山玲珑,池水清澈,与前面嘈杂油腻的前院、阴暗污秽的后巷杂役区,仿佛是两个世界。空气里的熏香也换成了清雅的兰麝,但隐隐的,似乎还能嗅到一丝被花香掩盖的、更甜腻暧昧的气息。

      院门虚掩,门口站着两个抱臂而立的精壮汉子,正是画像上陈玉郎的那两个护卫。他们目光如电,在苏砚清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胡先生让送药来。”苏砚清低着头,将药包和一块普通的、没有花纹的取药木牌递上。

      其中一个护卫接过,检查了一下药包和木牌,又看了她一眼,挥挥手:“进去吧,放下就走,别乱看。”

      苏砚清应了声,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极为精致,墙角几株晚开的菊花,廊下挂着鸟笼,正房门窗紧闭,隐约有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传出。她不敢停留,按照护卫指的方向,走到西厢房的一扇侧窗前——那里有个专门传递物品的小窗格。她将药包放在窗下的矮几上,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窗格边缘,掉落着一小片揉皱的、质地极好的浅蓝色熟罗碎片,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暗红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浅蓝色熟罗,云纹……苏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与陈玉郎喜好“雨过天青色杭绸”的描述隐隐吻合。她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多看,快步退出了“沁芳院”。直到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两个护卫如芒在背的视线。

      回到药房,胡先生没有问她什么,仿佛她只是去送了趟无关紧要的东西。但苏砚清能感觉到,在她回来时,胡先生那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夜幕降临,“暗香阁”前院渐渐喧闹起来,丝竹管弦,调笑劝酒,声声入耳。后院相对安静,但那种安静,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凝滞。各院陆续亮起灯火,将精致的窗棂映出暧昧朦胧的光影。偶尔有轿子从角门悄无声息地抬入,或有人影在花木掩映下匆匆闪过。

      苏砚清待在药房里,帮着胡先生分拣一批新送来的药材。她的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谢临渊给的骨哨,被她用细绳拴着,藏在袖中,触手可及。那把冰凉的小刀,贴着大腿绑着,随着她的动作,带来一丝异样的存在感。

      时间,在紧张与等待中,缓慢流逝。

      戌时末,前院的喧嚣达到顶峰。突然,药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沁芳院”的丫鬟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云纹木牌,声音发颤:“先、先生!快!公子……公子不太对劲!药……药性好像发作了,比以往都厉害,控制不住,伤、伤着人了!嬷嬷让您快去看看,带上……带上‘那个’!”

      胡先生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药杵,迅速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比平常大一号的药箱,对苏砚清低喝道:“拿上灯,跟我来!”

      机会!苏砚清心脏狂跳,强自镇定,连忙拿起桌上那盏防风的马灯,低头跟上。

      再次踏入“沁芳院”,气氛与午后截然不同。院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浓香,混杂着一丝新鲜的血腥气。正房里传来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和女子惊恐的啜泣声。两个护卫守在正房门口,脸色凝重,看到胡先生,立刻让开。

      胡先生推门而入。苏砚清紧跟在后,垂着头,眼角余光却迅速扫过屋内。

      房间里一片狼藉。精致的瓷器碎片、撕烂的纱帐、翻倒的桌椅……一个穿着雨过天青色绸袍、但衣襟散乱、双眼赤红、面容扭曲的年轻男子,正被两个强壮的婆子死死按在一张紫檀木大椅上,他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吼叫,嘴角有白沫溢出,指甲在椅背上抓出深深的痕迹,指尖似乎还带着血。地上,蜷缩着一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带着鲜红掌印和泪痕的少女,正瑟瑟发抖,旁边还有个丫鬟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用布巾按住少女手臂上一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是陈玉郎!他真的服药过量,发狂了!

      “按住他!”胡先生厉喝,快步上前,打开药箱,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动作快如闪电,在陈玉郎头顶、颈后几处穴位刺下。陈玉郎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力道稍减,但赤红的眼睛依旧疯狂。

      胡先生又迅速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猩红色的药丸,塞入陈玉郎口中,强迫他咽下。然后,他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层层油纸和黄符封着的狭长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颜色暗沉、造型古怪的熏香。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但神色阴沉的中年嬷嬷匆匆从里间走出,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看到苏砚清这个“生面孔”,眉头一拧:“胡先生,这位是……”

      “新来的药童,帮手。”胡先生头也不抬,点燃了一支暗紫色的熏香,凑近陈玉郎鼻端。奇异的是,那熏香味道并不浓郁,甚至有些苦涩,但陈玉郎闻到后,狂躁的动作竟真的渐渐平复下来,赤红的眼睛也开始涣散,最终头一歪,昏睡过去。

      中年嬷嬷似乎松了口气,但看向苏砚清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和不悦。她挥挥手,让那两个婆子将昏睡的陈玉郎扶进里间,又对那受伤的少女和丫鬟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带下去收拾干净!管好你们的嘴!”

      丫鬟连忙搀扶着哭泣的少女退下。中年嬷嬷这才走到胡先生身边,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先生,这次怎么会这样?公子以往用‘逍遥散’,从未如此失控!是不是药……出了问题?还是有人……”

      胡先生仔细检查着那支燃了一半的暗紫色熏香,又看了看陈玉郎刚才被按住的椅子扶手——上面除了抓痕,似乎还有些细微的、亮晶晶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对嬷嬷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转向苏砚清,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把我桌上第三个抽屉里,那个贴着红纸的黑色瓷瓶拿来。快。”

      苏砚清心中一凛。这是要支开她?还是考验?她不敢犹豫,连忙应声,转身快步朝外走去。她知道,胡先生和那嬷嬷,恐怕要谈些不能让她听到的话了。

      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里间那扇虚掩的房门后,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有一角熟悉的、深蓝色的官袍衣摆,一闪而过,迅速隐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深蓝色……四品文官常服的颜色?赵慷?!

      苏砚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却不敢有丝毫停顿,低着头,匆匆走出了“沁芳院”正房。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拿到了胡先生要的瓷瓶,迅速返回。回去时,胡先生和嬷嬷已停止了交谈,嬷嬷脸色依旧难看,但似乎镇定了些。胡先生接过瓷瓶,倒出些药粉,混入清水中,示意嬷嬷给昏迷的陈玉郎灌下。

      “今夜我留在这里观察。”胡先生对嬷嬷道,然后看向苏砚清,“你回去,把药房收拾干净。今日之事,若在外多嘴半句……”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苏砚清连忙低头应是,退出了“沁芳院”。走在回药房的路上,夜风冰冷,她却觉得浑身燥热,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陈玉郎服药失控,可能被做了手脚的“逍遥散”,胡先生神秘的熏香,里间惊鸿一瞥的深蓝色官袍……还有地上那片带血的浅蓝色熟罗碎片……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正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而线的两端,一端是疯狂纵欲的勋贵子弟,另一端,很可能就是那位道貌岸然的都察院御史,赵慷!

      但证据呢?仅凭一瞥,不足为凭。她必须找到更确凿的东西!

      回到阴暗的药房,苏砚清一边机械地收拾着,一边心念电转。胡先生今夜守在“沁芳院”,药房无人。这是绝佳的机会!那些云纹木牌对应的特殊药物,胡先生记录的本子,甚至……那个装着神秘熏香的木盒!

      然而,风险也极大。胡先生随时可能回来,或者派人来取东西。一旦被发现……

      她摸了摸袖中的骨哨,又碰了碰腿上绑着的小刀。想起谢临渊沉默却沉重的目光,想起顾长歌的叮嘱,想起此行背负的、所有人的期望。

      赌,还是不赌?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空中,一弯冷月,正缓缓爬上中天。

      子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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