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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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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载:“元封六年秋,遣楚王孙女解忧为公主,妻乌孙昆弥。”
没有写那个清晨有多冷。
十月十七,霜降。
寅时三刻,天还是浓稠的墨蓝色。漪兰殿已经灯火通明。我最后一次检查公主的行装:那件朱红斗篷叠在最上层,下面依次是礼服、常服、中衣,角落里塞着两卷她常读的《诗经》和《战国策》。箱子角落,我悄悄放了包长安的土——老宫人说,带上故乡土,水土不服时泡水喝,能安抚魂魄。
解忧公主坐在镜前,闭着眼任由宫人梳妆。今日要戴的冠极重,金玉缀成凤凰衔珠的样式,垂下十二串白玉珠帘,一步一响。她穿着玄色上襦,朱红下裳,衣襟袖口绣满云纹凤鸟,层层叠叠,像要把她单薄的身子压进地底。
“太沉了。”她忽然说。
梳头的宫人手一抖。
“不是说冠。”解忧睁开眼,透过镜中看向我,“是这身衣裳。像盔甲。”
“公主今日要见百官,送行的百姓。”年长的傅母温声劝,“礼仪如此。”
“我知道。”她不再说话。
妆成时,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镜中人眉眼被脂粉描画得完美无瑕,唇染成端正的朱红,额间贴着金钿。美得像个瓷偶,没有生气。
她站起身,珠帘碰撞,清脆的声音在殿里回响。傅母捧来玉圭,她接过,握在手中。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走吧。”她说。
北阙下,车马如龙。
三十六辆车驾,一百二十名护卫骑兵,加上侍女、宦者、医工、工匠,浩浩荡荡三百余人。最前方是公主的安车,四匹白马,车盖垂着朱红流苏。后面跟着装嫁妆的辎车,再后面是粮草药材。
百官已在阙前列队。丞相、御史大夫、九卿,绯衣紫绶,在晨风里站成沉默的仪仗。更远处,是黑压压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的阁楼窗台,都在看这场盛大的离别。
解忧公主下车时,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冷得像冰。
礼官唱仪。她一步步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向着未央宫方向跪拜。三跪九叩,每一次俯身,冠上的珠帘都扫过地面,沾上尘埃。
起身时,我看见她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丞相上前,代表天子致送别辞。都是冠冕堂皇的话:赞公主深明大义,愿汉乌永好,愿公主善自珍重。解忧垂首听着,珠帘遮住了她的脸。
致辞结束。她该上车了。
就在转身那一瞬,变故陡生。
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老妇,衣衫褴褛,冲破卫士的阻拦,直扑到台前跪下:“公主!公主留步!”
全场哗然。卫士上前要拖走她,解忧却抬手制止:“且慢。”
她走到台边,珠帘轻响:“老媪有何事?”
老妇抬起头,满脸沟壑纵横,泪痕斑斑:“民妇的女儿……十年前嫁去匈奴,至今音讯全无!公主,您到了那边,若是、若是遇见她……”她哽住,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包着的东西,“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就说娘还等她回来……”
布包散开,里面是半块玉玦,粗糙劣质,边缘都磨光了。
卫士首领厉喝:“放肆!公主岂是替你传信之人!”
“让她说完。”解忧的声音很平静。她走下台阶,弯腰接过那半块玉玦,握在手心:“她叫什么名字?嫁给了谁?”
“叫阿穗……嫁给那个、那个什么左贤王……”老妇语无伦次,“公主,民妇知道不该,可、可我就这一个女儿……”
解忧沉默片刻,将玉玦递给身后的我:“收好。”然后对老妇说:“若我遇见她,会告诉她。若遇不见……我也会托人打听。”
老妇磕头如捣蒜,额上见了血。
礼官急得脸色发白,连声催促。解忧最后看了一眼那老妇,转身上车。珠帘落下,遮断了所有视线。
车帷放下。车队开始移动。
我坐在她身侧的侍从位上,透过车帷缝隙,看见百官拱手相送,看见百姓窃窃私语,看见那个老妇还跪在原地,被卫士拖走时依然朝着车队的方向。
车轮碾过长安街道的石板,辚辚作响。路两旁的槐树叶子已经黄透,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解忧公主端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冠上的珠帘随着车行轻轻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车队驶过东市,驶过我曾经买药买种子的地方。店铺刚开张,伙计们探头张望。驶过渭桥时,太阳完全升起,河面泛着粼粼金光。
然后,长安的城墙出现在前方。
高大的、青灰色的城墙,上面旌旗飘扬。城门洞开,像一张巨口。
车队速度慢下来。前方传来城门守将验查符节的声音,嗡嗡地听不真切。
我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冯嫽。”
“奴婢在。”
“你看,”她微微侧头,透过车帷缝隙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出了这道门,我就再不是长安的女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队穿过城门。
阴影笼罩,又迅速退去。
光明重新涌进来时,我们已经身在城外。官道向西北延伸,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空旷辽远。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天际绵延,山顶已经有了雪线。
我回头。
长安城在晨光中巍峨矗立,城墙绵延如龙。城门在车队完全驶出后,正缓缓关闭。
“砰——”
沉重的关门声顺着地面传来,闷闷的,像是某种终结。
解忧公主依旧端坐着,只是交叠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车队加速。长安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地平线上一个灰色的点。
风开始变大,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我把车帷掖紧些,听见她说:
“把那玉玦给我。”
我取出布包递过去。她解开,将半块玉玦握在手心,看了很久。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又停住,摇摇头,“没什么。”
车队沉默地向西北行进。护卫骑兵的马蹄声整齐划一,车轮滚滚,除此之外,只有风声。
午时在驿站稍作歇息。解忧公主没下车,只在车里用了些干粮。淳于衍来请脉,说她脉象弦紧,是郁结于心,开了安神的方子。
“公主当放宽心。”淳于衍说,“路还长。”
“我知道。”解忧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
再次出发后,她终于靠向车壁,闭上眼。珠帘随着车行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流转。我悄悄将软枕垫在她腰后,她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说了声:“谢谢。”
日头偏西时,地势开始起伏。农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和零星的灌木。风里有了沙土的味道。
傍晚扎营时,已经离长安百余里。
护卫们熟练地支起帐篷,生火造饭。公主的大帐在营地中央,铺上了毡毯。青萍她们忙着布置,我扶着解忧进帐,帮她卸下那身沉重的冠服。
冠取下的那一刻,她长长舒了口气,额头被冠沿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换上常服后,她走出帐篷。夕阳正沉入远山,天空烧成一片橙红过渡到深紫。旷野无边无际,风吹过荒草,发出海浪般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片叶子。
“公主,该用膳了。”傅母来请。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却没动,反而问我,“冯嫽,你说乌孙的落日,也这么红么?”
“更红。”我回忆着现代见过的草原落日,“那里的天特别开阔,太阳落下去时,能把整片草原都染成血色。”
“血色……”她轻声重复,转身走回帐篷,“也好,应景。”
晚膳很简单:粟米饭、腌菜、炙肉。她吃得很少,但每样都动了筷子。傅母劝她多用些,她只说:“够了。”
入夜后,草原的冷超出想象。帐篷里生了火盆,依旧寒意逼人。我值上半夜,抱着膝坐在帐口,听着外面的风声、守夜士兵的脚步声、马匹偶尔的响鼻。
帐内,解忧公主的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
子时前后,我听见窸窣声响。掀开内帐帘子一看,她拥着被子坐着,望着帐篷顶的缝隙发呆。
“公主?”
“我吵醒你了?”
“奴婢还没睡。”我拨亮火盆,添了块炭,“公主可是冷了?”
“不冷。”她沉默一会儿,“只是……这风声,和长安不一样。”
长安的风被城墙、宫殿、街巷切割得细碎。这里不同,风是完整的、野性的,从天地尽头一路刮来,没有任何阻挡。
“公主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冯嫽。”她忽然唤我,“你怕黑么?”
我一怔。
“小时候怕。”我说,“后来发现,黑不可怕,怕的是黑里不知道有什么。”
她轻轻笑起来:“是。就像现在,帐篷外这片黑暗,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火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但总要走出去看看。”她躺下,拉好被子,“睡吧。”
我退出来,重新坐回帐口。风更大了,吹得帐篷呼呼作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悠长。
闭上眼,脑海里却是长安城关门的那个瞬间。
砰的一声。
一道门,隔开了两种人生。
而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要用一生走完。
夜还很长。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陌生的、凛冽的气息。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时天还没亮,帐篷外有走动声。是护卫在换岗。
帐内传来咳嗽声。我掀帘进去,解忧公主已经坐起,捂着嘴咳得肩背发抖。
“公主?”
“没事……”她摆手,声音嘶哑,“喉咙有些干。”
我倒了温水递过去。她喝了几口,缓过气来,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苍白。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刻。”
她掀被起身:“收拾吧,早点出发。”
车队再次启程时,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荒原,草尖上结满白霜,马蹄踏过时,碎成细小的冰晶。
解忧公主今日换了身简便的骑装——深蓝色胡服,长发束成高髻,只簪了支银簪。她没坐车,而是骑马走在车队前方。朱红斗篷在晨风里飞扬,像一面旗。
傅母几次劝她回车中,她都摇头:“让我骑一会儿。到了乌孙,骑马的日子还多。”
她骑术很好,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护卫首领跟在她身侧,偶尔指点方向。我骑马跟在她另一侧,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紧紧盯着前路的眼睛。
午时过后,地势开始明显变化。平原逐渐消失,前方出现连绵的丘陵。道路变窄,车队不得不拉成长列。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先是一支箭。
破空声尖锐刺耳,直射向解忧公主。
“小心!”护卫首领猛扑过去,将她推下马背。
箭擦着斗篷飞过,钉在后方车辕上,尾羽还在颤动。
“敌袭——!”
护卫瞬间结成阵型,将公主和车队护在中间。荒草丛中,数十个黑影跃起,手持弯刀,呼喝着冲来。
是马贼。
我心脏狂跳,拔出腰间的短刀——那是出宫前特意准备的,没想到真用得上。青萍她们吓得尖叫,被淳于衍一把拉进车底。
解忧公主被护卫护着退到车队中央。她脸上没有血色,但神情镇定,快速解下斗篷扔在地上:“红色太显眼!”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护卫举盾格挡,金属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几个马贼突破防线,直扑公主所在的位置。
一个护卫挥刀砍倒一个,却被另一人从侧面砍中后背,血喷溅出来。解忧公主猛地后退,脚下绊到石头,摔倒在地。
马贼的弯刀已经举起——
我冲过去,短刀刺向马贼肋下。他吃痛转身,刀锋偏开,只划破了解忧公主的衣袖。我与他缠斗在一起,短刀对弯刀,完全落了下风。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穿透马贼咽喉。他瞪着眼倒下。
我抬头,看见护卫首领放下弓,对我点头,立刻又转身迎敌。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马贼见突袭不成,死伤过半,呼啸着退入荒草丛中,消失不见。
营地一片狼藉。三具护卫的尸体,七八个伤员,血渗进泥土,染红枯草。马匹惊惶地嘶鸣,粮车被掀翻了一辆,粟米撒了一地。
死寂。
然后,淳于衍率先冲出,开始救治伤员。我爬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才发现自己手臂被划了一道,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公主……”我踉跄着走向解忧公主。
她还坐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臂——刚才摔倒时擦伤了。但她的眼睛盯着那三具尸体,一动不动。
傅母扑过去哭:“公主!公主您没事吧?”
她推开傅母,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走到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蹲下。
是个年轻的护卫,可能不到二十岁,喉咙被割开,血已经凝固。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解忧公主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睑。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梦。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护卫首领:“我们的人,都记下名字。”
“诺。”
“伤员全力救治。阵亡的……就地掩埋,立碑。”她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细微的颤抖,“抚恤加倍,我亲自写信给他们的家人。”
“公主,此地不宜久留。”首领道,“马贼可能去而复返。”
“我知道。”她转头,看向西北方向——那是我们要去的方向,也是马贼来的方向,“整顿车队,半刻钟后出发。”
“可是伤员——”
“能动的跟着走,不能动的,淳于医女留下,配两名护卫照料,明日追上我们。”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粮车扶正,能捡的粮食捡起来。箭矢回收。快。”
命令一道道下达。所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开始动作。
她这才走向我,目光落在我手臂的伤口上:“你受伤了。”
“小伤。”
她撕下一截里衣下摆,蹲下身,帮我包扎。动作有些笨拙,但很仔细。
“刚才,”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谢谢你。”
“奴婢该做的。”
她打好结,抬头看我。离得这么近,我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荒原的天,和天底下这片刚刚染过血的土地。
“这不是第一次,”她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车队重新整顿完毕。三座新坟立在路旁,简单的木牌,刻了名字。所有人在坟前肃立片刻,解忧公主深深一躬。
然后她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出发。”
车队再次移动,比之前更沉默,更快。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层阴影,手里紧握着武器。
我骑马跟在她身侧。风吹起她的鬓发,她眯着眼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
“冯嫽。”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记得那三人的名字么?”
“记得。”我说了三个名字。
她点点头,沉默很久,然后轻声说:
“从今天起,每死一个人,你就记一个名字。等到了乌孙,等我们老了,我要一个个念出来,告诉他们,我们走到了。”
风更大了,卷起沙土扑在脸上,生疼。
我握紧缰绳,看着前方无尽的路。
好。
我会记住。
每一个名字。
日落时,我们抵达预定的驿站。这是朝廷设在边境的官方驿站,有土墙围护,比昨夜安全许多。
安置好后,解忧公主召来护卫首领,详细询问今日遇袭的情况。初步判断,是边境流窜的马贼,看到车队规模以为有贵重货物,没想到护卫如此精锐。
“他们不会罢休。”首领道,“前方还有三百里才出汉境,这段路最危险。”
“加强警戒。”解忧说,“夜间守夜人数加倍。明日开始,车队缩短,前后护卫距离不得过半里。”
“诺。”
首领退下后,她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摊开的地图。我端着药和晚膳进来,她头也不抬:“放着吧。”
“公主,该用药了。”
她这才放下地图,接过药碗。今日的药格外苦,她喝完后,眉头紧皱,我连忙递上蜜水。
“不用。”她摆手,拿起筷子,“苦点好,让人清醒。”
晚膳还是简单,她勉强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时,忽然问:“你手臂的伤,让淳于医女看过了么?”
“看过了,无碍。”
“那就好。”她起身,走到窗边。驿站窗外是荒原的夜,漆黑一片,只有风声,“今日那支箭,是冲我来的。”
我心头一紧。
“他们知道我是谁。”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脸隐在阴影里,“从今往后,这样的箭,会一直跟着我。冯嫽,你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我抬起头。
灯火在她身后跳动,她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声音,像秋夜的风,又凉又涩。
“公主,”我说,“奴婢在长安就说过,想看看乌孙的月亮。”
她不动。
“现在,”我继续说,“奴婢还想看看,公主能走多远。”
沉默在帐内蔓延。风声、远处的马嘶声、火盆噼啪声,都成了背景。
许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一起看吧。”
她走回案前,重新拿起地图。我收拾碗筷退下,走到帐口时,听见她自言自语般说:
“第一关过了。还有九千九百里。”
我掀帘出去。夜风寒凉,吹得人一哆嗦。
驿站院子里,几个护卫在值夜,围着火堆低声说话。见我出来,点了点头。
我走到马厩,摸了摸我那匹马的脖子。它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手。
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云层厚重,遮住了所有星光。
但我知道,月亮在那里。在云层之上,在九千九百里路的尽头,在一片我们尚未抵达的草原上空。
等着我们,或者不等。
我们都要去。
带着死者的名字,带着生者的恐惧,带着长安的尘土和半块玉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