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祝福》安雪洋

15、番外一 未寄出的信：江临的十三年

　　2010年8月25日，波士顿，凌晨三点。

　　【技术日志_001】
　　今日完成MIT宿舍网络配置。IP地址：18.23.167.44。
　　时差12小时。此时北京是下午三点，他应该在画室。
　　开始编写第一个AR程序原型。暂定名：StarryNight_Simulator。
　　目标：输入经纬度和时间，生成该地该时的真实星空。
　　爷爷留下的代码框架仍可用，但需要更新天文数据库。
　　今日进度：12%。

　　【日记片段】
　　飞机降落时，波士顿正在下雨。
　　我想起高三那个雨天，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雨滴挂在他睫毛上。
　　他说：“希望明天是晴天。”
　　可波士顿的雨季很长。
　　星回，你那里的天晴了吗？

　　2010年9月17日，查尔斯河畔，黄昏。

　　【未寄出的信_007】
　　星回：
　　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二十四天，也是我们“认识”的二周年。
　　去年今日，下午三点，你抱着画本走进教室。阳光很好，梧桐叶的影子在你脸上晃动。
　　我昨晚写代码到凌晨，在StarryNight程序里加了一个隐藏功能。输入“20080917，15:00，北纬39.9，东经116.4”，就能看到那天北京上空的真实星空。
　　我试了。很美。
　　可惜你不在身边。

　　今天去听了计算机图形学的第一节课。教授说：“我们这行的人，总想用代码创造世界。”
　　我当时想：我不想创造世界，我只想创造一个有你存在的世界。
　　哪怕只是虚拟的。

　　这封信不会寄出。
　　等你看到时，应该是很久以后了。
　　希望那时，我们能在同一片星空下。

　　江临
　　2010.9.17

　　2011年12月24日，MIT实验室，平安夜。

　　【技术日志_089】
　　StarryNight_2.0完成。
　　新增功能：可模拟任意地点、任意历史时间的星空，误差率<0.3%。
　　用算法模拟了大气折射、光污染、季节变化对星象的影响。
　　今日测试：输入“2010.6.26，21:30，北纬31.2，东经121.5”（上海，高考结束那晚）。
　　星空与记忆吻合。那晚我们站在学校天台，你说：“以后无论在哪里，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事实上，波士顿和上海的星空并不相同。
　　算法不会说谎。

　　【未寄出的信_034】
　　星回：
　　平安夜，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
　　刚才用StarryNight看了北京今晚的星空。猎户座正在升起，和这里一样。
　　室友邀请我去他家过节，我拒绝了。我说要赶项目。
　　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别人团聚的样子。

　　昨天在图书馆查到你的消息，央美大一新生作品展，你有三幅画入选。
　　我托北京的同学买了画册，今天刚寄到。
　　你画了秋天的银杏，金黄的叶子落在积水里，倒映出破碎的天空。
　　画得很好，色调有点冷。
　　你是不是……也不太开心？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留下，现在会怎样。
　　我们一起在北京读书，周末我去美院找你，你看我打篮球，我陪你去写生。
　　想这些没有用。
　　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等我。等我变得足够好，等我学会怎么用代码创造美，等我……有勇气站在你面前。

　　江临
　　2011.12.24

　　2014年6月15日，斯坦福宿舍，凌晨。

　　【技术日志_227】
　　今日收到斯坦福计算机视觉与图形学专业录取通知书。
　　研究方向选定：增强现实（AR）在艺术领域的应用。
　　导师对“用AR技术展示绘画创作过程”的提案感兴趣。
　　需要开始收集艺术家创作过程的数据。
　　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沈星回。
　　但暂时不能联系他。我的技术还不够成熟。

　　【未寄出的信_103】
　　星回：
　　今天拿到了斯坦福的offer。
　　离你，又远了一点。从波士顿到旧金山，五个小时的飞行。
　　离我的目标，近了一点。

　　我的研究方向是AR与艺术。简单说，就是让画在虚拟空间里“活过来”。
　　我想用这个技术，展示你的画。
　　让人们看到你如何一笔一笔构建世界，看到时间如何在画布上留下痕迹。
　　这可能需要很多年，但我会做到。

　　昨天在线上看了央美的毕业展直播。你的作品叫《褶皱》。
　　画的是揉皱又展开的纸，光影在折痕间流动。
　　你在作品说明里写：“时间会留下褶皱，但光会让它舒展。”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原来我们都在想同样的事。
　　你在用画思考时间，我在用代码思考时间。
　　也许有一天，我们的思考会交汇。

　　等我。
　　等我学会怎么把时间展开给你看。

　　江临
　　2014.6.15

　　2018年10月20日，北京，阴。

　　【未寄出的信_189】
　　星回：
　　今天见到你了。
　　在北京，央美，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你坐在长椅上画画，画秋天的银杏。穿米白色毛衣，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了三个小时。
　　你画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树，阳光透过叶子照在你脸上。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走过去。
　　最终却还是没有。

　　因为我不敢。
　　你已经是央美最受瞩目的毕业生，作品被画廊看中，未来一片光明。
　　而我只是硅谷一家小公司的普通程序员，前途未卜。
　　我配不上你。
　　至少现在配不上。

　　所以我又逃走了。
　　像十三年前那个懦弱的少年一样。
　　这次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等我下次回来时，一定要足够好，好到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

　　回旧金山的飞机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辞职，创业。
　　做AR技术在艺术领域的应用。
　　我要把Gallery X做出来，然后拿着它，回来找你。

　　星回，再等我一会儿。
　　最后一次。

　　江临
　　2018.10.20

　　【技术日志_401】
　　今日成立临渊科技（Abyss Tech）。
　　公司名取自“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目标：三年内推出Gallery X 1.0系统。
　　技术难点：如何用AR无损展示绘画的笔触质感。
　　需解决：高精度扫描、笔触分析算法、实时渲染优化。
　　长期目标：为特定艺术家定制系统。
　　首选艺术家：沈星回。

　　2020年3月14日，硅谷，疫情封城第一天。

　　【未寄出的信_274】
　　星回：
　　旧金山封城了。
　　公司刚刚走上正轨，就遇到疫情。投资人撤资，团队人心惶惶。
　　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写了三天三夜的代码。
　　累了就看你的画册，那本2018年在北京买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你的画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看着那些褶皱、光影、层层叠叠的颜料，我会平静下来。
　　然后继续写代码，继续解决问题。

　　今天终于有了突破。
　　我写出了笔触分析算法的核心部分，可以识别出你画阴影时习惯用的交叉排线，你画高光时先留白再薄涂的技巧，你情绪低落时笔触会变重变涩的规律。
　　我训练了大模型，它现在能重现你七成的笔触。
　　还不够。我要做到百分之百。
　　因为那是你的画，一点都不能错。

　　疫情让世界停摆了。
　　我的时间没有停。
　　我在用这段时间，朝你狂奔。
　　等世界重新运转时，我会已经站在你面前。

　　江临
　　2020.3.14

　　【技术日志_518】
　　“星回的时间褶皱”项目启动。
　　目标：用AR技术完整呈现沈星回十三年的创作演变。
　　已收集其公开作品237幅，建立笔触数据库。
　　算法准确率：72%。目标：95%。
　　技术瓶颈：如何模拟画家的“呼吸感”——笔触的微妙颤抖和情绪起伏。
　　今日灵感：加入心率传感器数据模拟？需研究。

　　2023年11月30日，北京，初雪前夜。

　　【未寄出的信_301】
　　星回：
　　明天要去见你了。
　　在798，你的个人画展《时间褶皱》上。
　　我准备了六年，等了这个重逢十三年。
　　但此刻，我在害怕。

　　害怕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害怕你早就忘了我。
　　害怕那句“我等你”只是少年时的一句戏言。

　　所以我写了这封信。
　　如果明天你对我冷漠，如果明天你告诉我你已经有了新生活——
　　那我就把这封信，和过去十三年的三百封信一起，永远封存。
　　然后转身离开，不打扰你的幸福。

　　如果你还记得……
　　如果你还在等……

　　那我就会握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星回，无论明天是什么结果，我都想告诉你：
　　这十三年，我没有一天停止爱你。
　　爱让我从懦弱的少年，变成今天敢站在你面前的男人。
　　爱让我学代码，创业，做AR，只为了能给你的画一个最好的舞台。
　　爱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所以，谢谢你的等待。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江临
　　2023.11.30 凌晨四点

　　【技术日志_703】
　　Gallery X系统最终测试通过。
　　AR眼镜重量：38克，佩戴舒适度达标。
　　空间定位精度：0.3毫米，满足绘画细节展示需求。
　　“时间褶皱”AR体验隐藏彩蛋已植入：在特定位置停留十秒，触发星空场景。
　　个人准备：已确认沈星回仍单身（通过共同朋友间接确认）。
　　明日着装：深蓝西装，白衬衫，不系领带（他以前说我系领带太严肃）。
　　备用方案：如重逢尴尬，以“高中同学”身份保持距离，再慢慢接近。
　　期望方案：直接告白。

　　2023年12月7日，展厅，重逢时刻。

　　【未寄出的信_302】（实时记录）
　　星回：
　　我看见你了。
　　在展厅中央，站在《时间褶皱》前，接受采访。
　　你瘦了，轮廓更分明，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你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然后你看见我了。
　　你的脸色瞬间苍白，话筒从手中滑落。
　　那一刻，我知道——
　　你记得。你还在等。

　　我朝你走去。人群自动分开，像时间为我们让路。
　　我走到你面前，说：“好久不见。”
　　你的眼泪掉下来，在展厅的灯光下像碎钻。

　　后来我送你回家，在车上你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说“因为我爱你”，但说出口的是“你是我的同桌”。
　　我还是那个懦夫。

　　明天不会了。
　　明天我要告诉你一切。
　　告诉你这十三年的每一封信，每一个深夜的思念，每一行为你写的代码。

　　星回，再等我最后一个晚上。
　　明天，我会把所有的褶皱都展开。
　　把所有的光，都给你。

　　江临
　　2023.12.7 夜

　　后记：

　　这些日志和信件，最终在2029年的某个夜晚，被沈星回发现。
　　那时他们结婚五年，江星三岁。沈星回在整理书房时，无意中打开了江临旧电脑的加密文件夹。

　　他看了整整一夜。
　　从2010年到2023年，三百零二封信，七百零三篇技术日志。

　　看完时天已亮，江临从身后抱住他，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起这么早？”
　　沈星回转身，把脸埋在他肩窝，哭了。

　　“江临……你这十三年……”
　　“都过去了，”江临轻轻拍他的背，“现在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星星在隔壁房间睡觉。这就够了。”

　　后来沈星回把所有的信和日志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封面是他手绘的，十七岁的江临坐在MIT实验室里写代码，窗外是波士顿的星空。而在AR层（江临后来加上的），那些代码变成了：“while(true){love(you);}”

　　这本册子没有出版，只印了三本。
　　一本放在北京家里，一本放在阿姆斯特丹的房子，一本给了江星，等她长大后，告诉她：

　　爱是什么。

　　是十三年不寄出的信，是七百万行为你写的代码，是时间褶皱里从未熄灭的光。
　　是两个人，在漫长的分离里，各自成长为能拥抱彼此的模样。

　　然后重逢。
　　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