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归航》三裂卯兔

38、chapter 38 一年，又一

　　考虑到学生，学校里的梧桐树并不算多，用了香樟树代替。

　　香樟叶层层叠叠，阳光被切成光斑，洒在水泥路面。

　　林以昭和陆听巡并肩走在水泥路面上。

　　朝前一直走，是教学楼。

　　“以前，我们也这么走。”陆听巡开口。

　　他低头看她，又补充：“上学的时候。”

　　林以昭抬头看他，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

　　高中，是最容易培养感情的时期。

　　上学、回家，都走在一起。在学校的时候，学着同样的知识。回到家后，她也经常去找陆听巡一起做作业。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没有时间去认识新的人，没有精力去做新的事情。

　　林以昭有起床气，早上经常起不来。

　　陆听巡雷打不动地五点起床，洗漱完在家学习会儿，时间差不多了就出发去学校。

　　陆听巡从来都是自顾自去学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去林以昭家门口，等她一起去学校。

　　可每当等到她出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要迟到了。

　　陆听巡只好让司机尽量开快点，下了车，再拉着林以昭一起快点走。有时候，路况好，他们到得也能早点。

　　到得早的时候，他就走在林以昭的身旁，和她一起慢慢走。

　　像今天这样。

　　阳光柔和，微风习习，香樟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读书声。

　　恍惚间，林以昭似乎也回到了高中那时候。

　　林以昭抬头，透过叶隙，看蓝天白云。

　　明明是同一片蓝天白云，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可为什么……林以昭总觉得，走在身边的人，不一样了。

　　或者说，是她自己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还有脚下的影子。

　　一高一矮，两个孤单的影子走在一起，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和水不一样，想分开的时候，影子能很快就分开，只要影子的主人决绝地选择分开。

　　林以昭往左边挪了半步，她和陆听巡的影子就分开了。陆听巡的影子似乎不甘心，又靠近了些，两个影子再度重叠。

　　林以昭回过神来，抬头，看见陆听巡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害怕和不安。

　　李枫出事的时候，他的眼里也有这些。

　　可现在，他在害怕什么，不安什么？

　　林以昭没敢问。

　　“以昭……”

　　“嗯？”林以昭闻声看他。

　　青葱的少年长得愈发高大。那个时候，她只稍稍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现在，她抬头，最先看见的，是他的欲言又止。

　　“我……”话到嘴边，陆听巡心里又没了底。

　　“我，马上就要去姚刘了。”

　　“我知道。”林以昭抿嘴笑了笑，“一年。”

　　一年，又一年。

　　林以昭一直以为自己是耐得住孤独的人，可扪心自问，她是在被迫孤独。

　　从小到大，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爱人……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与她的路分道扬镳。

　　林以昭低着头往前走，陆听巡跟在她身后，不紧也不慢。

　　他刚才想说什么？绝对不是他说出口的那句。

　　林以昭默默叹了一口气。

　　她不想问。

　　她怕，得到的是不合时宜的结果，她也怕，听到那句话之后，她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林以昭再度抬起头。

　　打算说的话就在嘴边，可看见陆听巡，她又犹豫起来。

　　林以昭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说，然后……就搬走。

　　“林以昭？”

　　林以昭闻声回头，看见实验楼的出口处站着一个人，正一只手抱着一堆文件，一只手扶着眼镜，朝他们这边看，像是在仔细辨认。

　　“秦老师？”林以昭只愣了一秒，马上反应过来，那是曾经教了她三年的物理老师秦之文。

　　秦之文见自己没认错人，兴奋地隔着文件拍手，大笑着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整个高中，林以昭自以为自己是个小透明，在所有人都在努力学习备考大学的时候，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画、靠近陆听巡，唯独没有好好学习，尤其是数学、化学和物理。

　　对于秦之文还记得她这件事，林以昭有些意外：“秦老师，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当然了。”秦之文压了压嘴角，咳嗽两声，欢快地笑道：“二十一分，谁不记得？你俩，一个物理二十一分，一个高考只差二十一分满分，倒也般配。”

　　林以昭：“……”

　　陆听巡这才开口：“秦老师。”

　　“陆听巡，有两年没见了，这么帅了。”秦之文拍了拍陆听巡的肩，上下打量，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我的学生，哪行都能干得出色！”

　　陆听巡笑了笑。

　　秦之文又满意地朝林以昭道：“你主策的那个展览我看了，非常不错，有想法、有创意。哎，博物院，北城那个，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当了个小官儿……好像是院长，要不要给你推荐推荐，去试试？”

　　林以昭赶紧谢了他的好意：“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没有离开海市的打算。”

　　秦之文切了一声：“离开海市四年，还叫没有离开海市的打算？”

　　林以昭一听就明白，这是说她在伦敦上学那四年。

　　林以昭撇嘴：“您怎么知道我没回来过？”

　　“小陆说的。”秦之文笑得神神秘秘的，“小陆大学前两年，每年暑假都回来看看，每次提起你，他都一脸落寞，说你小没良心的，出国了就不回来了。”

　　是吗？可那四年，她从来没有听说陆听巡试图联系过自己。她看向陆听巡，他已经偏过头，躲着两人的视线。

　　林以昭点点头，故意说：“是吗？可某人好像从来没联系过我？”

　　陆听巡的眼神更心虚了。

　　秦之文看两人相处得奇奇怪怪的，打着圆场：“这不是联系上了？还没说，你们怎么联系上的？”

　　林以昭：“……”

　　该怎么回答？说她刚回过，就把陆听巡的车给撞了，然后找了非常蹩脚的借口，两个人都磨磨蹭蹭，就住到一起了？

　　还是陆听巡回答：“缘分。”

　　林以昭：“……”

　　说是缘分倒也没错……只不过，缘分是好是坏，现在谁也没办法下论断。

　　秦之文也不是真想打听他们是怎么重逢的，随便问了两句，提议：“去教室看看？这几年，教室翻新了不少设备。哎，你们那届捐的雕像摆在教学楼门口，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去看。”

　　秦之文指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走，去看，合个影。你们俩，当初捐雕像，都没回来，合影里你们俩的照片都是我后期P上去的……”

　　林以昭和陆听巡对视一眼，无奈一笑，默默跟在后面，秦之文走在前面，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这几年学校的变化。

　　-
　　秦之文还有课，念叨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不得不去上课，林以昭和陆听巡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一起坐在操场旁边的草地上，看蓝天白云。

　　很久之前，他们也经常这样，坐在这片草地上，他背单词，她画画。

　　她画天空，画飞机，画学校，画他。

　　“之前，你画过我。”陆听巡忽然开口。

　　林以昭顿了一瞬，点头。

　　那个时候，她画天空、画飞机、画学校，都是光明正大的，唯有画他，是放学了躲进家里，才敢下笔。

　　“你怎么知道？”

　　陆听巡沉默了很久。

　　下课铃响了。

　　午饭时间到了。

　　高三的学生几乎不在学校吃午饭。他们三辆结群，有的背着包，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讨论着上课没讲完的题目，聊着回去吃什么。

　　很快，教学楼就不剩什么人了。

　　“想去教室看看吗？”陆听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好。”

　　一班依然是一班，三班依然是三班，中间依然隔了一个二班，只是教室里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初见他时，就是在一班的教室门口。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习题，手里转着钢笔，漫不经心地听朋友说话，对一切都有反馈，却不达心底。

　　“那个时候，你都在想些什么？”

　　“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这里。”林以昭指着他之前坐的位置，“你就坐在那里。”

　　“在想，窗外的那个女孩儿看起来嚣张跋扈的，其实很孤单。”

　　林以昭抬眼：“那个时候，你就注意到我了？”

　　陆听巡和她对上视线，眼里有笑。

　　“毕竟是邻居，又是一个学校的，想不注意到也难。”

　　林以昭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是她先注意到他的。

　　“真笨……那么多年，怎么连自己的邻居都不认识？”

　　原来，在他注意到她之前，他就在别的地方认识她了。

　　“我爸妈常不在家，也没人带我去邻居家串门，我怎么认识……”话说出口，林以昭有些后悔。他的父母也常不在家。

　　林以昭岔开话题：“那你呢，怎么会认识我？”

　　陆听巡看她很久，却又没有说话，最终垂下眼眸：“饿了吗？”

　　林以昭知道，他不想回答。

　　他有太多秘密是她所不知道的，有一些是她现在还不知道的，有一些，可能是她永远无法知道的。

　　“嗯，有点。”林以昭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昨天说，张路他们都来海市了？”

　　“嗯，在三号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