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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茉莉未眠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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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在茉莉花开时叫我晚晚。
他的书房里,永远摆着半杯凉掉的茉莉花茶。
他总在黄昏时对着空气喃喃:“晚晚,今年茉莉开得比去年好。”
而我会平静地接话:“是啊,我看见了。”
所有人都说林太太疯了,只有我知道,他眼中的人从来不是我。
直到我在旧婚书发现夹着的诊断书——“持续性丧亲幻觉”。
我学着她的样子留长发,泡茉莉茶,在黄昏轻声应和。
第十年春天,他忽然清醒,颤抖着抚上我早生的白发。
“你……这些年,你疼不疼?”
我笑着把新摘的茉莉别在他鬓边,声音温柔如常:
“茉莉又开了,晚晚该回家了。”
---楔子
暮春的黄昏,光线是一种很旧的金色,迟缓地漫过木地板,爬上窗台那盆开到尾声的茉莉。花瓣边缘微微蜷起,泛着枯色,香气却还在做最后的、固执的流连,丝丝缕缕,缠在空气里,有点沉,有点苦。
林叙白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头摊着一本旧画册,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侧影浸在那片旧金色里,轮廓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目光越过花枝,投向窗外虚空的一点,很专注,又很空茫。许久,他极轻地开口,声音比茉莉香更缥缈:
“晚晚,今年雨水足,你看这茉莉,开得比去年还好些。”
他的语调那么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对某个人才有的柔软。
沈清姿正把一支新剪的、开得正好的白菊插入玄关的青瓷瓶里。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菊茎上细微的绒毛扎着指腹。她抬起眼,望向那个被黄昏温柔包裹的背影,声音平稳得如同每日播报天气:
“是啊,叙白,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他听见,又不会惊扰那一室静谧的幻梦。
屋里再没有第三个人应声。只有光影在无声移动。
佣人周妈端着炖好的冰糖雪梨羹进来,轻轻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眼神复杂地掠过林叙白沉静的侧脸,又在沈清姿无波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很快垂下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合上时,沈清姿听见外间隐约的、压低的叹息:“先生这病……唉,太太也是,总陪着说那些……”
那些话。哪些话呢?是说给“晚晚”听的话,还是应和那些话的,“疯言疯语”?
沈清姿走到林叙白身边,将他膝头滑落一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他仿佛才觉察到她的靠近,眼睫颤动一下,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却又像透过她,在看着更远的什么。他忽然伸手,指尖将要触到她垂在肩侧的发梢。她习惯性地微微偏头,将那一缕头发更顺从地送向他指尖的方向。苏晚也留这样长的头发,她知道。三年前她剪去利落短发,开始耐心蓄发时,周妈的眼神像是要哭出来。
他的手指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了,虚空描摹了一下那发丝的弧度,然后垂下,落在画册某一页。那是一幅手绘的茉莉,线条稚拙,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晚”字。
“该喝茶了。”他轻声说,这次没有称呼。
“我去泡。”她应道,转身走向厨房。流理台上,两只白瓷杯永远备着。一只杯沿有淡淡的、洗不掉的茉莉黄渍,是他用了多年的。另一只洁净如新,是“晚晚”的。她捻起一撮干燥的茉莉花苞,投入那只洁净的杯子,沸水冲下,花朵在透明的漩涡里翻滚,舒展,苍白地开放。香气蒸腾起来,和她身上特意换用的、与苏晚同一款的茉莉味香水气息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她端着托盘回去时,林叙白已经合上了画册,依旧望着窗外。她将那只永远只倒七分满、永远会放到凉透也不会被碰一下的“晚晚”的茶杯,轻轻放在他左手边惯常的位置。自己的那一杯,握在手里,暖着指尖。
夜色渐渐染上来,茉莉的香气在昏暗里愈发清晰,也愈发像一种无声的侵噬。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深夜,她独自在书房整理旧物。林叙白近来睡眠越发不安稳,有时需要一些“旧东西”放在枕边才能阖眼。她搬下一只沉重的桃木匣子,拂去灰尘。里面是一些信件、笔记,还有他们——林叙白和苏晚的婚书。大红的纸面,字迹如今看来已显褪色。她无意让往事刺痛自己,只想找一张苏晚旧照或许能安慰他。
抖开婚书,一张对折的、质地不同的纸翩然滑落。
她拾起。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日期是苏晚车祸身亡后的第三个月。
“……持续性丧亲幻觉伴解离性身份识别……患者坚信配偶仍在身边,并存在与亡妻持续性的日常互动……拒绝认知现实……”
诊断结论下面,是医生凌乱的字迹:“家属配合……维持现状或有助于缓解患者极端痛苦……但长期……”
纸张边缘有些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诊断书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签名——林叙白。而在家属联系人信息栏,工整地填写着:沈清姿。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晚晚早已不在,知道站在他身边、应和他每一句痴语的是沈清姿。那些幻觉,那些对话,是他清醒着,纵容自己沉溺的深海。而她,是被他亲手拉入海底,并被期待着扮演一缕亡魂的共生者。
或者说,帮凶。
冰凉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心脏,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书房里很静,只有旧式座钟的钟摆,来回切割着凝固的时间。窗外,不知哪里的夜鸟短促地叫了一声,凄清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将诊断书按原折痕折好,小心地、平稳地,塞回婚书夹层。仿佛从未发现。然后将婚书和几张苏晚笑容明媚的照片放在一起,搁在桃木匣子最上面。
她端起那只永远凉透的茉莉花茶,走到洗手间,慢慢倒掉。茶叶苍白地贴着瓷壁,像褪色的记忆。她仔细洗干净杯子,擦干,放回原处。镜中的女人面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寂灭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更坚硬地凝固起来。
第二天,黄昏。茉莉花茶氤氲着热气。林叙白依旧对着窗外说:“晚晚,燕子回来了。”
沈清姿将一碟他喜欢的绿豆糕推到他手边,声音轻柔,如同过去一千多个黄昏:
“是啊,叙白,我看见了。”
从那天起,她泡茉莉花茶时水温控制得更加精确,她应和他时语调的柔软弧度更加自然,她甚至开始模仿旧照片里苏晚某种特定的、微微偏头聆听的神态。她把自己的喜好、习惯、乃至情绪,一丝丝抽离,再填入从记忆碎片里拼接出的“晚晚”的模样。她成了这座宅邸里最完美的演员,演绎一场只有两个观众(一个清醒地迷醉,一个清醒地疼痛)的永恒默剧。
岁月在茉莉花一次次的开落里流淌。林叙白的幻觉世界似乎越发稳固,他沉浸在拥有“晚晚”的朝夕里,偶尔流露出的平静笑意,刺痛着沈清姿,也喂养着她那点卑微的、扭曲的希冀——至少,这样他能好过些。
直到第十个春天。
那日阳光极好,毫无暮春的颓唐。沈清姿在花园里修剪茉莉过于茂盛的枝条,林叙白难得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风吹过,几缕散发拂过她的额角,隐约可见鬓边几丝银白。她近日太倦,忘了染。
忽然,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动作有些突兀。她停下剪子,抬头,习惯性地弯起一个“晚晚式”的柔和笑容。
他却猛地伸出手,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触到了她的鬓角,捻起那缕白发。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剧烈动荡,迷惘、震惊、剧痛、清醒……种种情绪如潮水般冲垮了维持十年的虚幻堤坝。他的目光终于实实在在地、穿透般地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角细密的纹路上,落在她早已不再年轻、却始终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
“清姿……”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锈住了的琴弦被强行拨动,“这些年……你疼不疼?”
风停了。世界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她鬓边白发被揉捻的细微声响。
沈清姿望着他眼中那片终于碎裂的、倒映出真实自我的琉璃,心脏像是被那碎裂的琉璃碴子细细地碾过,绵密的疼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无数声“晚晚”与应和,无数杯凉透的茉莉花茶,无数个自我悄无声息的消弭……原来他都看得见。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她在疼。
疼啊,怎么不疼。每一个扮演的瞬间,每一次自我抹杀,都像钝刀子割肉。可这疼里,又诡异地掺杂着靠近他的些许温暖,和一种近乎自虐的、证明自己还能爱还能付出的可悲满足。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灼热滚烫,几乎要喷涌而出。她想哭,想质问他,想捶打他,想把这些年的委屈和绝望统统倾倒出来。
可最终,她只是极轻地、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所有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那里早已习惯了收纳无声的呜咽。
她甚至让那个“晚晚式”的笑容在脸上停留得更加自然柔和,然后微微侧首,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丛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茉莉。她松开剪子,用沾着草木清气的指尖,从枝头摘下最娇嫩的一小簇茉莉。花瓣洁白无瑕,香气鲜烈。
她上前半步,抬手,将这簇带着晨露般湿润的茉莉,轻轻别在他已见灰白的鬓边。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对待易碎的梦。
她的声音也放得极轻柔,如同过去无数次在黄昏里的应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叙白,”她唤他,目光却依旧落在茉莉上,仿佛透过花,看着另一个世界,“你看,茉莉又开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平稳,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却重若千钧:
“晚晚该回家了。”
林叙白怔住了,整个人瞬间褪尽了血色。他鬓边那簇洁白的茉莉,映着他骤然灰败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对比。他眼中那片刚刚凝聚起的、倒映着她的清醒,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被更深的茫然、恐慌和一种即将溺毙般的痛苦所覆盖。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想抓住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望着她。
沈清姿不再看他。她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茉莉的微凉和他鬓角的温度。她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对着那一片开得喧嚣又寂寥的茉莉花丛。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春光正好,明媚得有些虚假。满园茉莉,白茫茫一片,像是祭奠的雪。
风终于又起,拂过花枝,拂过她沉寂的肩头,拂过他鬓边那簇不合时宜的洁白。浓郁到窒息的香气,无所不在,缠绕着生者,也缠绕着亡魂,更缠绕着这漫长十年里,所有无声的啜泣与心甘情愿的凌迟。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连作为替身留在他幻梦里的资格,也失去了。
晚晚该回家了。
那她呢?
她早已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