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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织村(六)心镜 没有大纲裸 ...

  •   醒过来的时候,轻轻松松的,一跳就到地上,穿好衣服,抓上布包书本,喊一声“娘我出门了”,门闩落锁。东鹊打量着深深浅浅的水田,毛绒的绿植洒在房前屋后、田间地头,熟悉的背影出现,她喊了一声:“爹。”
      男子直起身,拿汗巾擦净脸,笑道:“上学去啊?这蹦蹦跳跳的样儿,长势喜人,跟稻儿一样。”
      “您昨个才说五天没落雨哩。”
      “日头毒点儿,根才扎得深,老辈子什么没见过?”
      她还站在原地扭扭捏捏,老汉过来包住她手,毛茸茸的蒲团挠着手心。汉子拍拍她的肩:“莫怕,总有办法。你先去吧,别误了学堂的钟。”东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跑远一看,手里是只狗尾草编的蛐蛐。
      春夏之交,晨雾氤氲,穿过祠堂窄廊,土墙白灰的偏厅门楣上一块小木匾刻字“育才”,里头已传来嬉笑打闹声,跨过门坎,忽地被书筒一敲,“哎呦”一声抬头,是个面熟的孩子:“这又是演的哪出折子?”
      “这可是《白马银枪》的罗将军!”那孩子瞪大眼,“前阵子在祠堂连唱三日,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你竟不在?”
      边上与他对打的孩子挤过来,接道:“那杆银枪可是虎虎生风,就那一挑一刺一扫,番邦贼兵通通落马!倒是你今日怎么来得恁迟,再两分钟梁先生便来了,挑背《孟子》,可是准备好了?”
      “起迟了,”东鹊道,“正要去背,这门被你们守得好紧。”
      两位嘿嘿一笑,闹着跑远了。走到桌前,昨日未收的经书被吹乱,翻了几回才找到“五亩之宅”。刚念两句,边上推来一块糍粑,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瞧你跑得及,应是没吃饭,我娘备得多,分你一个。”东鹊抬头,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正瞧着她,是小丫。
      梁先生人善,背不出来也不罚她,只让下去多读几回。眨眼到了课间,从书堆下掏出本板实蓝皮书,翻到新页,是两列算数。笔尖秃了些,沾墨写出的字又糙又实。二三得六,七七四十九,三七……二十八……你这数学能及格吗!但是“想到什么就做”,东鹊板着脸把答案填上。
      “申时老地方,去不去?”演罗将军的孩子凑上来,一手掩面,对暗号似的,“今日新进了‘百草灵’和‘七彩粮’。”
      “去。”东鹊搁下笔,“核账能少得了我么?”
      那孩子欢呼一声,扭头道:“小雀,苟善儿也去!”
      “那可好!”早上与他对打的女孩翘着俩小辫,开心道,“这次定能让隔村小子们心服口服,上次输了死活不认,要不是小四你拦着,可要给他们打得三天下不来床。”
      日头偏西,祠堂后角一圈孩子围着大青石板,摆上彩色石子、葫芦瓢、草根树叶、木棍竹片,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你当钱庄,你当货郎,你当账房……我当掌柜。”小雀大手一挥,“金秋市集现在开始,利润高、账目清者胜!”
      孩子们按村分成三派,私下聊好定价,又转场子吆喝。
      “这百草灵可生死人、肉白骨,甭管庄稼蔫成怎样,只一滴就可精神抖擞。”是大田村的小四,“非三百石不卖。”
      “我看你这是颠阴阳、倒日夜吧?救人的仙物拿去救庄稼,这词儿你仔细想过没?”小田村的饭仔嘲他,“倒不如看看我们七彩粮,只一粒种便能生万顷稻香、禾下乘凉,比赝药好不知道多少倍。”
      小四闻言憋红了脸,道:“你这瘪谷怎能和仙家东西比?”
      “有没有仙家还说不定哩,你就凭一张嘴胡说。”田大村的孩子帮腔。
      东鹊正拿石子算账,被人碰了碰胳膊,一扭头,小丫问她:“你信这世上有仙人么?”
      “不信。”她拿木棍挑开一粒石,“若有仙人,田小村怎会死没人了?”
      竹深树密,时有微凉。百里绥安行至泥路尽头,吱呀推开门,院内了无生气。数百年前山脉异动,那时他才入门十日,被宗主带来竹林,半年后他请命镇守此地,此后日日夜夜剑光流转,未有休止。执法堂的琐事,是宗主一去不回许多年后,人心躁动间落到他身上的责任。
      没有需要告慰的遗憾。
      他拿剑挑开白雾,白玉灵台中央,小狐狸枕着香炉,袅袅轻烟下火星刚起。
      另一边,柊引望着面前的路,低骂一声。这是他第三次回到这里,但没关系,一如既往地拐角往右,数上几十步,花市无尘,朱门如绣,匾额上黑底金字“义通四海”,门前几个小厮围一人拳打脚踢。他径直跨进门,景象收缩后,又是那拐角。终于,第十七次,他忍无可忍一脚踹翻闹最欢的人:“赤府门庭,喧嚷闹事,成何体统!”
      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抬眼一看来人,切一声吐掉嘴里血牙:“还道是谁,这人乱闯赤府,二公子别管闲事了吧?”边上人扶起他,帮骂道:“她撞了少家主,断她条腿算罚得轻,怎么,二公子物伤其类,看不得打狗?”
      柊引冷笑一声,寒光闪过,人头落地,血溅满墙。一扫余下众人,个个噤若寒蝉,直往后缩,看着无趣:“滚!”
      众人退去,一个女孩留在原地,见他转身就走,忙追上来:“你、你是赤府的少爷吗?”他加快脚步,身后人小跑着追他:“少爷、少爷!你别走呀!”
      两刻钟后,他停步回头,女孩撑膝气喘吁吁:“无以回报,我、我会认真做事的,请允许我跟着您!”
      “你自己没家吗?”
      “我?”女孩一愣,呆毛垂下去,“我没有家……”
      柊引一噎,问她:“你叫什么?”
      “名字吗?”女孩直起身,讪笑一下,“也……没有……”
      柊引看着她,阳光刺眼,旁的看不清,只有一袭红衣映在她眼里,浅金波纹荡漾着。“那你就叫昼吧。”他转身离开,女孩跟着他,问:“什么粥?”
      “昼。”
      “肘?”
      “昼!”
      “奏!”
      “……”
      香灰折下一截,浓稠的白雾开始流动,开出一条路。一个人拍了拍肩上水雾,走近环视一圈,见到百里绥安时挑了挑眉:“就你一个?”
      “嗯。”
      青灼玉点了一圈:“这儿,剩下四个幻境,人数对不上。一共进来几个?”
      “四百二十六人。”
      您这是把全村人搬来吃席了吗?青灼玉脸一黑:“那她人呢?”
      “不知道。”百里绥安看了一眼开始玩香灰的小狐狸,“小红能力有限,控制不了组合。”
      青灼玉皱起眉。根据典籍,他对白狐能力懂个大概,知道mini版不能和正式版一概而论,但没想到连最简单的心镜都开不稳。很显然,不必担心东鹊的运气,倒霉蛋包是跟剩下四百一十九人匹配到一起的。
      “不用太担心。”百里绥安说,“也可能是岑容。”
      “……你懂还是我懂!”青灼玉要气昏过去了。
      带小孩很麻烦,幸运的是小孩会自己带自己。东鹊来这儿半个月就没动过脑子,算术自己算,背书自己背,跟别人聊天嘴皮子上下一碰话自己就出来了,巴适得很。
      转折发生在一个傍晚,照例和朋友们玩完算数游戏后在日落前回家,家里没点灯,黑黢黢一片。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娘?爹?”拖沓的脚步声从卧室挪到餐厅,烛火亮起,老妇说:“善儿,今后只吃得午饭哩。”
      日头燥得人心惴惴,不安在沉默中一户一户扩散。夏旱带走了田小村,带走了他的兄弟姊妹,安稳过了一年,以为好日子要来了,魔鬼又探出头要带走他的爹娘和他。有人守起村井,死死盯住取水人,舀水如刮骨。尘土被脚步扬起,吸进鼻腔。
      小四小雀还是照常找他玩儿,小丫会在课间和他聊天,梁先生带他们从《孟子》背到《论语》,只是学堂里的孩子隔几天少一个,《白马银枪》成绝唱,金秋市集没等到秋天。
      去小田村给饭仔送行时,土路烫脚,水田龟裂成网,缝里蜷着草根。村后小坡上大大小小的土堆如雨后春笋,有的插着木牌,有的就放一个陶碗,孩子们没找到饭仔的堆,回荒坡前站成一排,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苟善没有出声,东鹊看着自己的手,瘦如干柴,若是点火不知能燃多久,又能给父亲烧去几文钱呢。
      她来这里,肯定是要做点什么,但除去教她说话,苟善什么也没说。
      孩子们如鼠啃过地皮,墙缝里蛐蛐叫得正欢。小雀扣住它,掐头扯出内脏,将干瘦的身子扔进碗里,小四守在边上,一只、两只、三只……小丫端来烧热的瓦片,噗嗤一声响,焦味儿散开。东鹊抱膝看着瘦肉蜷曲、变脆,拈起一只咬了两口,呕。
      按理她不该大发善心,毕竟苟善哭过不该把粮借给别人。
      但踌躇之下,东鹊还是从家里偷了粮。糠麸、谷壳、草根、树皮,孩子们看她时眼里发着光。
      “这是星辰粉,这是月光鳞……”小雀指过它们,一一命名,“这是龙灵甲,这是精灵眼……”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不见了。
      第二天,父亲吊死了,母亲什么也没说。去小丫家敲门,刘大沉默地看着她,给了她一捧树皮,从门缝里望进去,三娘蜷缩在灶台边,小丫守着她。东鹊代苟善向母亲行了三拜九叩礼,留下树皮离开,一路摸鼠洞,挖蚯蚓,食白土,直到苎麻城中遇刘二,说大竹城有家织坊老板心善,可以混口饭吃。
      东鹊吃惊地张大嘴:“都这年景了,有饭也轮不到我们,你是从哪知道的?”
      刘二挑起肩上担子,声音低沉:“我哥说的。”
      两人日夜兼程,赶到大竹城时已风尘仆仆。梁老板的脸与梁先生如出一辙,平静温和的脸上嵌着岁月的褶皱,看到饥民脸上露出不忍,东鹊与刘二给他磕头,与天发誓若许他们在此当牛做马,定呕心沥血,毫无怨言。
      若说这是苟善的回忆,他大抵已年长到记不清童年记忆里的脸了。
      梁老板几番叹息,最终还是问:“你二人可有擅长的伙计?”
      刘二道:“再苦再累的活我都能干,这一身力气全是梁老板您的。”
      东鹊冥思苦想,挤出个选项:“我曾干过记账的活儿,不知织坊有没有这空当儿。”
      苟善得了去账房打下手的工作,每三个月,他会托商队往大田村捎两百八十文,旧钱暗沉,拿布包住,加一份毛边纸信,对折再对折。一次托运一百二十文,想多攒几月,却怕老母撑不住。
      油尽灯枯,黑夜降临,一阵窸窸窣窣后账房先生点起新烛,桌上朱漆小托盘里放着白日管家送来的三贯新钱,随烛火跳动泛出煜煜光泽。
      仓皇离开账房,却在门口见到一闪而过的身影。几日后,苟善被刘二堵在墙边。
      “明晚你借口请教账目,把他带去河边。”刘二拍了一下他手臂,“愣着干嘛,你不想要钱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大织村(六)心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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