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佛珠染血 ...
-
缅甸北部,勐拉。
废弃的锡矿场在热带季风的侵蚀下裸露出锈红色的肌理,像一道被撕开的陈旧伤疤。三辆黑色越野车碾过矿渣路面,停在早已停转的破碎机旁。车门打开,一双黑色手工定制皮鞋踩在红土上,纤尘不染。
沈无相下车时,腕上的紫檀佛珠碰撞出轻微的脆响。
一百零八颗,颗颗油润深沉。
“沈总,久仰。”穿着丛林迷彩服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六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坤沙,金三角地区最不可预测的军阀之一,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笑起来时皮肉牵扯,狰狞如恶鬼。
“坤沙将军。”沈无相微笑,伸出手。她今天穿一身月白色亚麻套装,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纤长的脖颈和一对素净的珍珠耳钉。任谁看,都像是来边境考察慈善项目的女企业家,而非掌控着亚洲最大地下情报网络“灰阁”的幕后之主。
两人握手。坤沙的手粗糙有力,带着汗湿的黏腻。
“货呢?”沈无相问得直接。
坤沙咧嘴,露出镶金的门牙:“沈总急什么?先验钱。”
沈无相微微侧头。身后的助理周慕青——一个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的男人——提着一只银灰色钛合金手提箱上前,在坤沙面前打开。
美钞,崭新,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气味。一箱五百万美元,定金。
坤沙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挥手。两名士兵抬出一只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矿石样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绿色——高纯度稀土,军工级战略物资,黑市上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沈无相上前,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俯身细看。她的目光掠过矿石的晶面结构、色泽、伴生矿物,十秒后直起身:“纯度不错。剩下的二十吨,什么时候能出缅北?”
“三天。”坤沙搓了搓手,“只要沈总尾款到位,我的车队可以直接送到勐腊口岸。”
“很好。”沈无相微笑,指尖开始缓缓拨动腕上的佛珠。紫檀木珠温润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一颗,两颗,三颗……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像寺庙里晨课诵经的僧侣。
坤沙盯着那串佛珠,忽然笑了:“都说沈总是个信佛的善人,每年捐的寺庙、学校没有一亿也有八千万。怎么,菩萨也准你做这种生意?”
沈无相抬眸,眼里依然含着那层温润的笑意:“将军说笑了。慈悲是慈悲,生意是生意。菩萨普度众生,也得香火供奉不是?”
“说得好!”坤沙大笑,拍了拍手。
就在掌声落下的瞬间——
“沈总小心!”
周慕青的厉喝与枪声几乎同时炸响。
不是从坤沙身后,而是从废弃破碎机顶层的阴影里。三把AK-47同时开火,子弹撕裂潮湿的空气,曳光弹在昏暗中拉出刺目的轨迹。
周慕青用身体撞开了沈无相。
第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胛,第二颗钻进他的侧腹,第三颗击中钛合金手提箱,火星四溅。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的西装。
沈无相被撞得踉跄两步,月白色亚麻外套的右肩绽开一朵血花——流弹擦伤。但她没有倒下,甚至没有惊呼。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她看见坤沙退到了士兵身后,那张刀疤脸露出得逞的狞笑;看见破碎机顶层晃动的枪口火光;看见周慕青倒地后仍试图拔枪的手;看见自己腕上的佛珠,其中三颗被溅上了温热的血点。
鲜红,刺目,缓缓渗入紫檀木的纹理。
然后她动了。
左手一翻,腕间的佛珠串应声而断,一百零八颗木珠如骤雨般倾泻而下。而在珠串崩散的同一瞬,她右手从后腰拔出一把银白色的微型手枪——□□PPK,特制版,枪身刻着极浅的莲花纹。
“砰!砰!砰!”
三枪,三个方向。
枪声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第一枪击中破碎机顶层第一个枪手的眉心,第二枪打断第二个枪手扣扳机的食指,第三枪穿过生锈钢板的缝隙,精准地钻进第三个枪手的咽喉。
三个身影先后从高处栽落,砸起一片尘土。
这一切发生在五秒之内。
坤沙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还没看清沈无相的动作,三个埋伏的狙击手已经成了尸体。
沈无相站直身体,右手持枪自然下垂,左手缓缓拂过右肩的伤口。指尖染血,她垂眸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坤沙。
那眼神让纵横金三角二十年的军阀,后颈的汗毛倒竖起来。
没有愤怒,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杀意。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山古潭的水,倒映着血腥的现场,却不起一丝波澜。只有那微微扬起的唇角,还挂着那抹温润如初的笑意。
“将军,”沈无相开口,声音温和依旧,“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坤沙下意识后退半步,周围的士兵齐齐举枪。十几把自动步枪的枪口对准了场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沈无相却像没看见那些枪口,她甚至收起了□□PPK,弯腰从地上拾起三颗佛珠——正是那三颗染血的。她用指尖轻轻擦拭,血迹未干,在紫檀木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戴佛珠吗?”她忽然问,语气如同在茶室闲谈。
坤沙喉结滚动,没有接话。
“因为这一百零八颗,代表人世的一百零八种烦恼。”沈无相将染血的佛珠攥进掌心,抬眸微笑,“每次转动它们,我都告诉自己——看,这些烦恼,都在我掌中。”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而今天,将军你给我添了三种新的烦恼。”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传来引擎轰鸣。
不是一辆,而是一个车队。五辆改装过的黑色装甲越野车从矿场入口处疾驰而来,车顶架着重型机枪,车窗摇下,探出统一着装、手持突击步枪的武装人员。车身上,灰黑色的阁楼徽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灰阁的外勤部队,到了。
坤沙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无相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倒在地上的周慕青。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肩胛的贯穿伤,侧腹的枪伤还在汩汩冒血,人已经陷入半昏迷。
“坚持住。”她低声说,撕开自己的亚麻外套下摆,用力按压在他的伤口上。
周慕青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沈无相按住他想要抬起的右手,“别动。”
第一辆装甲车急刹在她身旁,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队员迅速展开战术队形,枪口锁定了坤沙及其手下。一个戴着战术眼镜的短发女人跳下车,快步走到沈无相身边:“阁主,抱歉,来晚了。”
“不晚。”沈无相头也不抬,“清理现场,我要坤沙活着——至少现在活着。”
“是。”
短发女人挥手,灰阁队员立刻行动。坤沙的士兵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纷纷丢下武器投降。坤沙本人被两名队员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刀疤脸紧贴红土,发出不甘的怒吼。
沈无相却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专注地按压着周慕青的伤口,直到医疗队员带着担架跑过来,接手急救。
她这才缓缓站起身。
月白色的外套半边染血,绾起的长发散落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夕阳的余晖从矿场西侧斜射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坤沙挣扎的身体。
她摊开左手掌心。
三颗染血的佛珠静静躺在那里,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暗红色的斑驳。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是来接应撤离的医疗直升机。短发女人正在指挥队员收缴矿石和现钞,押解俘虏,一切高效而有序。
沈无相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弃的矿场,看了一眼破碎机下三具枪手的尸体,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目眦欲裂的坤沙。
然后她轻轻合拢手掌,将染血的佛珠攥紧。
腕间,断裂的珠串只剩下一根空荡荡的丝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直升机桨叶掀起的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她迎着风,朝直升机走去,步伐平稳,背脊挺直。
只是在登上机舱的前一刻,她微微侧首,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那是燕京的方向。
也是三天前,一份关于“燕京大学地质系陆知行教授”的初步调查报告,刚刚呈上她案头的方向。
机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
沈无相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染血的外套已经脱下,换上了队员准备的黑色作战服。左肩的擦伤被简单包扎,疼痛细微而持续。
她摊开手掌,那三颗佛珠静静躺在掌心。
机舱内只有引擎的轰鸣。许久,她极轻地笑了一声,低声自语,仿佛说给那三颗染血的珠子听:
“你看,慈悲碎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缅甸的群山在暮色中连绵成漆黑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光明。
而直升机正朝着国境线飞去,朝着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中央飞去。
那里,有未了的恩怨,有待揭的身份,还有一场始于深山矿洞、却注定席卷众生的——无相之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