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等我，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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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星火间的旧历新年
系统没有“年”的概念。
时间在这里是断裂的片段，是任务与任务之间冰冷的间隔，是赎罪值跳动的数字。季节、节气、节日……这些属于“现实世界”的、带着烟火气和人情味的周期律动，在“续昼”里被彻底抹平，只剩下永恒运转的、目的明确的苍白。
但黎什郁记得。
记得旧历新年。记得那种混杂着寒冷空气、食物香气、隐约炮竹声和电视晚会背景音的独特氛围。记得跨过零点时，心里那点莫名的、对“崭新”的期许——哪怕明日依旧寻常。
这是他被卷入系统后的第一个新年。或许，也是贠明烛不知第多少个没有年节概念的日子。
他刚从一场不算太难但极其耗神的单人副本出来，灵魂磨损度又增加了2%，此刻正躺在纯白之间的修复光晕里，闭着眼，感受着数据流缓慢修补意识的细微刺痛。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无声刷新着无聊的提示和倒计时，没有“恭贺新禧”，没有“新年任务”，什么都没有。
只有虚无，和磨损。
就在他以为这一天（如果系统里的“天”还算个计量单位的话）就会这样无声滑过时，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灼热感。
不是系统的提示，是更私密、更细微的……连接感。
他抬起手，看到自己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由微弱金光勾勒出的天平印记。印记很淡，像阳光下即将蒸发的水痕，正随着那灼热感微微发亮。
是贠明烛。
自从上次“星火之间”的“记忆校准”后，他们之间似乎就多了这么一丝极其隐秘的、不受系统监控的感应通道。非常脆弱，只能在系统自检的某些微小间隙，或者像现在这样，当黎什郁处于绝对放松（比如深度修复）状态时，由权限更高的贠明烛单向发起。
印记持续发烫，像在催促。
黎什郁犹豫了一瞬。理智告诉他应该警惕，每一次与贠明烛的私下接触都可能带来未知风险。但心底那点关于“新年”的微弱记忆，和长久浸泡在系统冰冷规则中滋生的、对一丝“不同”的渴望，推着他做出了回应。
他集中精神，将一点点温暖的情绪（或许是对“节日”的模糊眷恋）注入那个天平印记。
下一刻，纯白之间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稀释。
他再次“落”在了那片暗金色的、液态丝绸般的光晕里。星火之间。
这一次，景象有些不同。
暗金色的基调未变，但光晕中漂浮着许多细小的、暖白色的光点，像寒冬夜空中稀疏却执着的星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温暖醇厚的香气？不是系统里那种标准化的营养剂味道，而是更复杂、更诱人的人间烟火气。
贠明烛就在不远处。
他背对着黎什郁，站在一片由光线凝聚成的、类似老旧灶台的光影前，微微低头忙碌着什么。他还是那身松垮的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暖白的光点围绕着他飞舞，柔和了他身上那种惯常的疏离感。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还以为你修复得太沉，感应不到了。”
“你在做什么？”黎什郁走近，那香气更浓了，似乎是……鸡汤的鲜美，混合着某种谷物蒸熟的甜香。
“显而易见，”贠明烛侧过身，让开一点空间。光影灶台上，竟真的“煮”着一锅翻滚着金色油光、冒着袅袅热气的鸡汤虚影，旁边还有一小笼冒着白汽的、晶莹剔透的点心虚影。“尝试用权限和记忆碎片，复现一点‘过去’的味道。”他用一个光线构成的勺子虚虚搅动着汤锅，“系统数据库里有几乎所有已知物质的分子构成和气味信息，但‘感觉’……尤其是‘节日的味道’，得自己调。”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显然极少做这类毫无“效率”和“目的”的事。但神情很专注，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汤锅虚影的金光，显得异常柔和。
“为什么？”黎什郁问。他并不饿，这些虚影也无法真正果腹。
贠明烛停下动作，转头看他。光点落在他睫毛上，轻轻颤动。“因为外面……现实世界，快到旧历除夕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惊心动魄的事实，“而你，应该会想念。”
黎什郁心脏微微一缩。他想念吗？那些记忆本就模糊，又被系统反复涂抹。但此刻，在这虚假的光影和香气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人”的本能，确实被轻轻触动了。
“你怎么知道时间？”他问。系统时间与现实并不同步。
“一点点小权限，加上对现实世界基础物理规则震动的监测推算。”贠明烛说得轻描淡写，但黎什郁知道这绝不简单。在系统的全面监控下，保持对现实时间的感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没问。
“尝尝看？”贠明烛用光线筷子夹起一个点心虚影，递到黎什郁面前。那点心玲珑剔透，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馅料，是枣泥。“虽然是假的，但味觉和嗅觉模拟应该能做到九成。我调整了很久，‘甜度’和‘枣香’的比例，按照……”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按照什么？按照他不知从黎什郁哪段破碎记忆里提取出的“喜好”？
黎什郁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点心虚影，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下去。
没有实质触感，但一股温暖清甜的枣泥香气，混合着糯米皮柔韧的想象口感，瞬间在口腔意识中弥漫开来。很熟悉。熟悉到让他鼻腔莫名发酸。
“……好吃。”他低声说。
贠明烛笑了，眼睛弯起来，那点惯常的慵懒和疲惫被真实的愉悦冲淡了些。“那就好。”他又盛了一小碗鸡汤虚影递过来，“这个更费劲些，要模拟出老火煲足时辰的那种醇厚，又不能有系统数据库里常见‘合成鸡汤’的工业感……”
黎什郁接过，慢慢“喝”着。温暖的鲜香顺着虚拟的食道滑下，仿佛真的能驱散一些灵魂深处的寒意。他们就这样，在这片非法存在的、星光点点的暗金空间里，沉默地分享着一顿不存在却充满慰藉的“年夜饭”。
吃完最后一点，贠明烛挥手散去了灶台和食物的光影。星火之间恢复了原本的静谧，只有漂浮的光点依旧。
“其实，”贠明烛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下来，“我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这个。”
他走到空间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由光线构成的沙漏，里面的光砂正在缓慢流逝。“系统的下一次全面自检，会在现实时间跨年钟声敲响时同步进行。那是规则层面最‘忙碌’、监控可能出现百万分之一秒级疏松的时刻。”
他看向黎什郁，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想给你看个东西。用我剩下的、不多的自由权限。”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这一次，没有复杂的规则操控，只是很简单的，让掌心上方浮现出一小片清晰的、动态的光影。
那是一片雪景。
不大，似乎是一个院落的角落。古老的青砖墙覆盖着薄薄一层未被人迹玷污的白雪，墙头探出几枝枯梅，枝桠上也积着雪，但隐约能看到深褐色的枝条和点点艳红——是梅花苞。院落中央，有一口石井，井沿的石头上雪更厚。一切都静悄悄的，雪还在缓缓飘落，画面宁静得像一个遗世的梦。
“这是……”黎什郁怔怔地看着。
“我灵田里，‘心象残片’外围的一个固化场景。”贠明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是根据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冬天，某个地方的记忆碎片重构的。它没什么用，不能提供能量，不能对抗系统，甚至不稳定，需要我不断用精神力去维持它的‘存在’。很奢侈，对吧？”
他笑了笑，有些自嘲：“但每次觉得……快被系统的重量压垮，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的时候，看看这片雪，好像就能喘口气。它让我记得，世界上还有这种……安静的、干净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很美的东西。”
光影中的雪，无声飘落。那一点红梅苞，在白雪映衬下，鲜艳得惊心动魄。
黎什郁看着那片雪，又看向贠明烛。对方脸上那种轻松的笑意不知何时褪去了，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维持这片无用的雪景，需要消耗他多少本就所剩无几的“自由”？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黎什郁问。
“因为，”贠明烛收回手，雪景光影消失。他看向黎什郁，眼神复杂难明，“‘新年’总是和‘雪’联系在一起，不是吗？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而且……”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黎什郁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而且，我不知道还能维持它多久。”贠明烛终于说出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系统的侵蚀在加深，对我的权限回收和限制越来越多。灵田本身也在被渗透。也许下一次大自检后，这片雪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黎什郁怔然的脸。
“所以，在它消失之前，想让你也看看。”他轻轻说，“想让你知道，在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在我被锁进这个永恒黄昏的系统里之前……我也曾见过，那样干净的雪。”
星火之间一片寂静。只有光点在缓慢漂浮。
刀子无声落下。不血腥，不激烈，只是钝钝地、冰凉地，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温馨的假象之下，是摇摇欲坠的残酷现实。
黎什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说“那就别维持它了”，想说“保存你的力量”，想说很多理智的话。但最终，他只是看着贠明烛那双盛满疲惫和温柔的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了，不说这些。”贠明烛似乎突然从某种情绪里挣脱出来，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慵懒的模样。他弹指，星火间的顶部暗金色光晕忽然流转起来，化作一片深邃的、模拟的夜空，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被点亮，排列成模糊的钟表形状。
“时间差不多了。”他看向黎什郁，嘴角勾起一点笑，“虽然听不到真正的钟声，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黎什郁，新年快乐。”
不是“小郁”，是完整的名字。郑重得像一个承诺，又像一个告别。
黎什郁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又看向他身后那片模拟的、指针即将重合的星穹。系统冰冷的规则，现实遥远的喧嚣，灵魂的磨损，未解的谜团，沉重的未来……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片小小的、脆弱的非法空间隔绝在外。
他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虚虚地覆在贠明烛的掌心之上。
没有实质接触，但能感受到对方精神力传来的、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温度。
“贠明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坚定，“新年快乐。”
星穹之上，光线指针重合。
没有钟声。但整个星火之间，所有的光点同时明亮了一瞬，如同一次静默的绽放。
那一刻，仿佛真的有什么旧的东西被留在了身后，而新的、未知的东西，正在降临。
哪怕前路是更深沉的黑暗与战斗。
光影渐渐淡去。星火之间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这次私会的时限要到了。
在意识被抽离前的最后一瞬，黎什郁看到贠明烛对他做了个口型，笑容很淡，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安然。
他说：
“明年，也要在一起。”
光影彻底破碎。
黎什郁重重跌回纯白之间的修复光晕里，手腕内侧的天平印记迅速淡去、消失。
周围依旧是系统无情的洁白和寂静。
只有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枣泥甜香。
和灵魂深处，那片寂静落雪的红梅景象，清晰地烙印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系统修复的微光中，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嗯。”
“明年，也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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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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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等我，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