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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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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被关起来没事干的纳尔兰惊得手上的骰盅狠狠地磕在桌子上,不可思议道,“你们疯了!什么叫我打头阵?我大哥真的会弄死我的!”
李清安抱臂站在一边,揶揄道:“不去他也会弄死你,要不然你怎么不跟着你二哥回去呢。”
纳尔罗在送葬结束后就踏上了回盘丘的路,临走时纳尔兰忽然反悔说不回去了,现在回去以后说不定什么时间他大哥还会对他动手。
“这次的事情我会禀告父王,以后你也可以来山上找我,有我在,他不会对你动手。”兜帽下的脸无悲无喜,似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带着天神的仁慈和宽容。
纳尔兰看着那双眼睛,他知道里面没有自己,乌满之所以能成为乌满,是他天生就是来度化世人的,世人是一个个的人,一个个的人却不是世人。
因为他是其中一个,乌满才会对他仁慈。
纳尔兰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归宿,一辈子躲在羽翼之下,即便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干什么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他也不会就这么回盘丘了。
“谢谢二哥,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回去的,”纳尔兰的头抵在纳尔罗脚边,“愿天神保佑我们干净的灵魂。”
纳尔罗就走了。
纳尔兰望着虚空出神,许久才起身,一回头就被人一棍子敲晕,直到现在。
“那是因为很多事二哥都不知道!”他辩解道,“你以为父王对我大哥的所作所为不清楚吗?他清楚得很,二哥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没办法,我们盘丘就是这样,哪怕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到动手时也毫不含糊,你们知道我父王杀了多少手足才坐上王位的吗?”
纳尔兰说着站起来,似是激动似是敬佩,举着双手绘声绘色地跟他们描述,“整个谷底都是他们的尸体,只要与他们有关系的全部都杀掉了,把他们的皮和骨头扒出来做人皮鼓,围着篝火唱了三天三夜——”
说着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人,发现他们脸上都是一种难以理解又震惊的神情,他就改口道:“当然,这都是我听说的,毕竟我这么小,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只有一直垂眸、在一边擦破甲锥的云帆冷哼了一声,只是声音闷在喉咙里没人听清。
历来天下都一样,谁想要坐上那个位置谁的手上就要沾血,多的,少的,又有什么不一样?时间久就能忘记了吗?
他们血脉相连十四人,现在只剩两个了不是吗?另外十二个牵连出的人整座金岩都塞不下,那又是何等的情形?
他一下一下擦着破甲锥,越来越重,最后几乎是紧紧攥着,上官轻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担忧。
云帆低声道:“没事。”
另一边的纪宝竹震惊道:“不是,真有人皮鼓啊?”他以为那就是他爹说来吓唬他的。
“对啊,每个乌满都有一套自己的人皮鼓。”
林非的声音都变了形,“你是说你那个看起来天神一样气质非凡卓绝冷清的二哥,也有一套?”
纳尔兰:“我二哥没有,他说他不要那种东西,脏。”
“……”
“以前度化灵魂都是用的人皮鼓,我二哥被选为乌满之后就用铃铛代替了,他那铃铛可不是一般的铃铛,用料极为讲究,我听说……”
纳尔兰的滔滔不绝被顾行川打断,“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现在是讨论你,我们的提议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打到你答应,明白吗?所以你是自己去,还是我们架着你去?”
“不儿,”纳尔兰急得来回转,“我说的都是真的,一点没夸张,我一出现我大哥绝对会把我乱箭射死,然后栽赃在你们身上,然后进攻金岩,他让我来这里就是这个目的啊!”
顾行川掏出一个核桃大小、隐隐发光的,流光溢彩的石头,“有这个,可以吗?”
“这是……”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过来,李清安第一次见,心中却已经猜出了那是什么。
纳尔兰的眼光有一瞬的凛冽,在他伸手想要触碰的时候云帆迅速到他脸前,给他喂了一粒东西。
纳尔兰立刻弯腰去扣喉眼,“呕、你给我呕、吃了……什么呕……”
那东西进嘴即化,根本没有给他吐出来的机会,顾行川说:“不要紧,那只是一粒毒药……”
“毒药!这还不要紧!”
“……有解药,”顾行川解释,“我们这样实在是迫不得已——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吧,毕竟城中关于帝台石的消息就是你散播出来的。”
纳尔兰猛地抬头,“你真的有帝台石?”
顾行川把石头举在他眼前,“你告诉纳尔谷说你找到了帝台石要进献给他,他就不会在我们前去的路上杀了你,我们就会顺利进入纳尔谷的大军。”
“既然有这个,为什么我还要多吃一个毒药!”纳尔兰气愤地说。
顾行川:“毕竟这石头得之可得天下,你要是带着跑了怎么办?”
“你们……你们……”
纳尔兰觉得自己没有跟二哥走可能真的错了,这一倒腾还是要去见他大哥,命怎么就这么苦。
一只小鹰从头顶飞过,那是纳尔兰按照约定送给纳尔古的信。
顾行川的眸光落下,看着几人,“盘丘军中多有危险,我,云帆,清安,我们三个会跟纳尔兰一起去,林非,少庄主,宝竹,你们几个待在城中,林非你注意大昭的消息。”
李清安跟着说:“神隐司也在城中,大靖的消息一到他们会通知你们。”
“好,”顾行川点点头,“现在距离送出信已经过了六七天,除了送到朝廷,最近的几个城池也都告知过了,我们会尽力拖延时间。”
他看向三个人,“我们走之后,请无论如何都要去这几个城池求援,金岩数万百姓的命就寄托在我们身上了。”
几人拳头相抵,围成一个圈。
信送出去不久就有了回信,纳尔谷用的是盘丘话,上面只写了很短的一段,纳尔兰捏着纸反复观看,似是不信他大哥这么好说话,他说:“我大哥说准。”
顾行川云帆李清安起身准备走,纳尔兰着急道:“不行……不行不行,我觉得有诈……”
顾行川拎住他的后领,“有诈也得去。”
“啊——让我再想想啊——”
云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他想回头看一眼上官轻,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可他甚至给不了上官轻任何承诺。
上官轻在地下密室拒绝把双生蛊给他的时候,他还觉得难过,可那一瞬间的冲动下头之后,他竟然觉得庆幸,如果没有李清安在场,如果上官轻愿意把双生蛊给他,他甚至还要想办法拒绝。
一个无法全心全意的人,怎么能接受他人的全心全意。
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几年前的自己预见不了现在,他没有办法。
云帆压下一口气,重新抬起脚步跨过门槛。
“云帆。”
身后的人叫了一声。
云帆顿在那里,上官轻往前走了两步,与他之间隔着不到半丈的距离,“你……一路平安。”
上官轻一轱辘的话在腹中翻了又翻,最后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从密室出来,她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从前,尽管云帆一如既往地对她好、照顾她,可是他们之间永远都有了一道隔阂。
很多话,关系不一样了就不合适说了。
他们从金岩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四个人走在毫无生机的荒原上,从天亮走到天黑,直到那些蚂蚁似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纳尔兰以为大军至少会休息,留下值夜的人等就好,谁知几人到的时候大军营地灯火通明,最前方的显然是他的大哥。
比起四人的狼狈,他们身披软甲端坐马上显得游刃有余。
纳尔谷微微笑着,用盘丘话说了句,“阿弟一路辛苦。”
他的笑是很平常的笑,但看在纳尔兰的眼里就跟杀人之前显露的半分仁慈一样,冷风将他的唇吹得发紫,他哆嗦着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露出笑,说:“大哥辛苦,小弟做这些都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而后纳尔谷看向他身后的三人,用了中原话,“这些是什么人?”
“他们……他们是……”纳尔兰说不出来,也不敢说,身子抖如筛糠,云帆看了他一眼,很难认同他这样的胆量和谋略竟然能被纳尔谷视为争夺王位的对手。
顾行川错开纳尔兰向前走出两步,将帝台石拿出来举在纳尔谷的眼前,“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台石在我手中。”
“哦,”纳尔谷有了些兴趣,“你是来同我谈条件的吗?”
顾行川将帝台石收回,“是,中原西域百年和平来之不易,请殿下三思。”
周围的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一望无垠的夜空下,放肆又残谑,纳尔谷微微低下身子,用马鞭点了点几人,“金岩的纪翁怎么让一群孩子出来说话,人老了就老了,胆量也老了吗?”
纳尔兰颤颤说:“他的、妻子……死了……”
“哦,所以老二才会去是吧,”纳尔谷说,“我以为你这次这么聪明,知道找人帮忙了。”
纳尔兰又下低头不说话了。
纳尔谷哂笑,勒转马头,留下一句,“你们还不够资格。”
旁边的副将抽出腰侧的刀,“交出帝台石,留你们全——”
盘丘的旗帜在繁星下飘扬轻动,副将的话戛然而止,铮一声,他的帽子被一柄短刀扎飞在旁边的军帐柱子上。
不知什么时候太虚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前,洇出丝丝血痕,副将的喉珠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一滴冷汗悄然落地,李清安开口,对走出不远的纳尔谷道:“现在有资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