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图纹 天地是暗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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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是暗色的墓室。
无穷无尽的碎烬像一场坠落的漆黑大雪，淹没了光与声的尽头。
宁咎觉得很冷。
他时而觉得自己好像浸泡在结冰的海里，时而又发现那不过是一个昏沉起伏的梦境。
每当现实从碎梦的裂缝中浮出时，在他恍惚地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之前，血肉模糊的手就会本能地抠住地面的缝隙，拖拽着身体往前一步。
他已经无法听见隐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喘息，也感受不到让身下大地震颤的遥远脚步。
如果有人能看见这一幕，一定会难以想象是怎样的求生欲才能让已露白骨的手承负着全身的重量往前爬动。
这种求生欲就像是被践烂成泥也要生长的杂草，食物从肠子流出也要进食的野狗，只会来源于世间最刻骨的不甘。
一袭白衣已如血色残阳。
在他的身后，是浸湿融入漆黑积雪的、一条看不见的漫长红痕。
世界的另一边，诏狱地上办事处。
“谷蜮秘纹？”朝应澜将一块蜜桃放进嘴里嚼，耳朵听到这四个字，脑子里便自动将整件事情串了起来。
原来主角既不是假死，也没有越狱，而是遁去了谷蜮。
根据他们当时的推论，绘制秘纹的所谓特殊血液其实就是进入过谷蜮之人的血液，只是因为能活着从谷蜮出来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才珍稀难求。
但这血，宁咎是不缺的。
玄力全无，重伤在身的主角，想要从守备森严铁桶一只的诏狱中脱身，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或许也是唯一的办法。
主角遁入谷蜮这个情节可以直接对应到武侠小说里被人追杀坠落悬崖，下一步应该就是获取机缘，捡到武林秘籍或者遇到隐世高人之类的。
绝处逢生这不就来了。
在他的对面是面色惨白，满额冷汗的宁仪：“是。庞铮说您对此纹最为了解，只有您才能帮我。”
朝应澜闲适地向后靠进椅背，悠然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宁仪眼中迸出恐惧的血丝，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帮本宫杀了他。”
他言下之意是要金乌府出人入谷蜮追杀宁咎。
传闻中的谷蜮是个什么地方，宁仪自己也知道这要求相当过分，只能来求定安侯和他的金云骑才有可能。
然而这件事去求原主还有可能达成，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朝应澜可没有半点答应他的道理。
朝应澜听完这话，只弯着眼睛一笑：“放心，他活不了的。”
宁仪一愣，连那些装模作样的礼数都不顾了，近乎是魔怔一般反复确认道：“此话当真？侯爷莫要敷衍我，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若活着回来你也没有好果子吃，你知道的……你当真？你保证他不会再回来……你保证！”
宁咎是他心头魔咒，非死不能叫他心安。
“我看殿下是不清楚谷蜮是个什么地方。”朝应澜脸上笑容眩目，声音温柔，“本侯向殿下保证，他重伤而入，绝不会有活路。”
实在是定安侯看上去太过自信和淡定，加上其素来积累的威信简直就是可信得过分，宁仪慢慢平静下来，扭曲的面容逐渐舒展开：“既然侯爷也这样说，那本宫就放心了。”
系统幸灾乐祸地为他点了根蜡。
开玩笑，它宿主现在心态调理好了，连主角都不在乎了，还指望他跟你一个反派讲诚信？做梦！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它宿主在意的人咯～
就在此时，一个小厮举止慌张地跑进来，一步匐倒在地：“殿下，大事不好了！万民书已入金銮殿，圣上震怒，要宣您过去呢！”
“无妨。”宁仪又重新拾回了上流人士的优雅，转过脸对朝应澜笑道，“杀他本就是父皇的意思，既然侯爷都说那贱狗回不来了，便不会再有什么差池。”
“至于外面那些乱嚼舌根的贱民，等本宫空出手来，自会处理妥当。”
说话间，来宣人的公公便已找到了门外。
朝应澜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折扇一开，笑意盈盈地做了个“慢走”的手势。
待这人一走，朝应澜想知道的都差不多知道了，心情不错地站起来：“走了二虎，打道回府。”
“啊？”二虎闻言挠了挠头，小声道，“侯爷，我们不等冬首和秋首了吗？”
“也是。”朝应澜眨巴了下眼睛，心说差点把这俩搞忘了，随手转了圈扇子，百无聊赖地坐了回去，“等吧。”
直到一局贪吃蛇打完，朝应澜耐心告罄，刚准备起身走人时便看见门外面见冬扛着不省人事的见秋回来了，庞铮在一边帮忙扶着。
朝应澜有些意外：“怎么搞的？”
庞铮愁容满面地道：“下面血太多，这小兄弟一时没撑住晕过去了。”他诚惶诚恐，生怕定安侯追自己的责，毕竟是自己将人求来的。
他着实是没想到金云骑居然也会晕血啊！
朝应澜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心道他要晕血那他这个左将军是可以不用当了。移开目光和见冬无声对了个眼色，知道问题不大。
二人一同将昏迷的见秋扶上马车。车一开，朝应澜又向见冬丢去个眼神，意思是“解释一下”。
见冬低头恭敬道：“六殿下受审处的确满室鲜血，推测应是签字画押后右手未缚，通过在身后墙壁上绘制秘纹逃入了谷蜮。属下当时看见秋情绪激动，似是准备触碰图纹进入谷蜮，便趁庞尚书不注意时将他敲晕了。”
朝应澜径直忽视掉前半句，只轻巧赞同道：“敲得好。”
毕竟见秋没有主角光环，进了谷蜮多半就回不来了。
回到侯府之后，见秋这次带去开州“除妖”的十余人也已经到了，阖府上下一改连日来的阴云密布，久违地焕发起生机。
看到朝应澜一行人回来了，立刻有人来报，说是刚刚线人送来了最新的消息，圣上见万民书后雷霆大怒，当即将端王禁足，责令立刻重审此案，包括之前西境前线断援断粮一事。
朝应澜不咸不淡地点头，心知皇帝捏个样子罢了，也不是第一次。
结果那来传信的大牛是个大喘气的，过了半天又添了一句：“是三、三司会审，十一皇子宁阅从旁督、督查。”
听完这句，朝应澜才饶有兴致地抬起眼睛，心说怪不得。
他朝见冬那边看了一眼，二人眼神一对便知道所想一致。
让宁阅监审宁仪，皇帝这不亚于是在向所有人放出他要开始扶立嫡皇子的信号。
这本小说的剧情大纲在主角登基之前是明确提到了“端王谋逆”这四个字的，朝应澜本来还在奇怪这时期的三皇子一手好牌，怎么会想不开跑去造反，原来是这样。
「宁仪过完年都三十了，宁阅才刚十四。皇帝现在开始扶宁阅，他不急才有鬼。」系统嗑了一口赛博瓜子。
精致圆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朝应澜琢磨了片刻，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他这反造得还是……有些冒昧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系统耸肩，「反派炮灰而已，干什么都不奇怪。」
朝应澜未置可否，但也不打算再追究。
他不关心宁仪为什么造反，他只是关心他什么时候造反。
越快越好，毕竟主角杀回来的剧情还排在后面呢。
大牛还没退出房间，屋外二虎又来了：“侯爷！侯爷！大事不好了，秋首在房间里搞自尽，弄得血糊滋剌的，您快过去看看吧！”
朝应澜眉心猛地一跳。
他回来时怕见秋醒来要闹着跑回去，遂直接在他房间下了禁制，着实没料到这傻子能弄到自杀这一步。
来不及细问，朝应澜和见冬二人迅速纵身掠过中庭飞向见秋的屋子，在撤除禁制踹门而入的一刹那都不约而同被吓愣了一瞬。
——不怪从房顶揭瓦看望见秋的兄弟以为他在自杀。
只见整个房间，从墙壁到桌案，从床褥到地板，到处都是鲜血绘就却未能生效的谷蜮秘纹。
跪在房间中央的见秋丝毫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正伸着一根手指全神贯注地在地板上绘制图纹。
牙齿咬的血不够就用贴身的短刀划，手指的血流干了就去划手腕。
朝应澜都差点忘了，能进入谷蜮的血，宁咎有，见秋自然也不缺。
但他一眼就看出，见秋手中正在画的那道纹路已经错了。
毕竟见秋没有主角那种逆天的智力值，只凭两年前的记忆就完美复刻出如此精细复杂的图案，这种事正常人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果然，最后一笔收口，图案并没有流淌起暗红色的幽光，而是如同房间里所有其他的图案一样失败了。
“错了。”见秋自言自语道，语气冷静地称得上麻木，几乎没有停顿地往自己血痕累累的手上又剌了一道，往旁边挪了半步开始画下一个，“又画错了。”
“见秋。”见冬忍不住喊了一句，那道向来平如死水的声音都高了一度。
见秋浑身一抖，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来：“见冬你……”而后在看见朝应澜的一刹那猛地止了话头，目光登时变得无比复杂。
见秋天真，但他不傻。
在诏狱地下听见宁仪的那一句“侯爷救我”加上一路驿站中流传的各种传闻，足够他猜出自家侯爷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朝应澜说话语气却丝毫没软：“我要去救他。”
朝应澜淡淡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去吧，我没拦你。”
见秋拼命压住胸口濒临沸腾的情绪，转头对见冬道：“你那里有画稿的备份对不对？给我一份……”
“不准给。”朝应澜命令的语气毫无起伏，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见秋滞了一瞬，往里倒了口气，声音里近乎带了不敢置信的颤抖：“你知道那诏狱下面有多少血吗？你知道谷蜮里面有多可怕吗？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说话间，一颗豆大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
见秋跪坐在地板上，分明已经是统领三军的大将军了，哭起来却还是像个小孩子：“小侯爷，我求你、我求你了，你让我去救他吧……”
朝应澜无动于衷地抬起眼，两双相似的暗金眼眸不近不远地对上，一双淡漠，一双婆娑。
“你救不了他。”
他开口，声音像打了蜡的寒冰：“他也不需要你救。”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图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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