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白花 朝应澜转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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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应澜转醒时的第一个感觉是安静。
屋里分明有人，却安静得过分，像无数的雪被压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将空气压成了死冰。
他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问系统出什么事了，一直守在床边的二虎便看到了他，一反常态地压低嗓门，小心翼翼叫了一句“侯爷醒了”。
闻声，在不远处埋头办公的见冬立刻起身过来。
在与她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朝应澜第一次从她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无措。
下一秒，见冬一步单膝跪在了他床边，垂下头，声音比往常还要低平两分，一字一句道：“侯爷，今晨得消息，述王殿下已于昨夜身死诏狱。”
短短一句话如凛风穿堂，屋中其余几个金云骑也跟随见冬落身垂首，个个大气不敢喘。
从两年前北疆那个无人敢提的名字到四大首领讳莫如深的诡异态度，再到现如今京城这个云波诡谲的局面，定安侯和述王殿下的关系在金云骑内部早已成谜，没人敢猜。
如今述王死讯突至，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朝应澜听到这句话，心里连一声石子投湖的“咯噔”都没有，更不要提众人原本猜想的大喜或大悲。
别的不说，宁咎作为本世界主角，自己的任务对象，他要是真就这么死了，系统早就吱哇乱叫地把他轰炸起来了，哪能放任他安生睡到现在。
朝应澜无动于衷地坐起身，还是觉得头晕乏力，摁着太阳穴沙哑问道：“我睡了多久？”
见冬被他的平静震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垂首答道：“一天一夜。”
朝应澜未置可否，在众人的目光中淡然开始穿戴衣物。
「宿主你醒了！」系统恰好结束一把大富翁，此刻终于上线。
仇恨值在朝应澜昏迷期间又涨了不少，如今任务终于步入最后的正轨，接下来就只需要安心等待就好了，系统现在的心情相当轻松，喜气洋洋地道：「宿主别担心！假死是主角惯有的特技，剧情高潮假死个一两次对于一名主角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我想也是。」朝应澜平淡道。
他一边垂眸系腰封一边问见冬：“见秋到哪了？”
见冬这几天亲眼看着他在六殿下的事上举止怪异反复无常，心说侯爷必不可能像他面上表现的这样平静，心里紧绷着那根弦分毫不敢松，立刻答道：“一个时辰前刚过钦风口，算时间应是要到了。”
“城门口打过招呼了？”朝应澜问。
见冬低头：“是。此前已按侯爷的吩咐交代过宣城司，他们不会阻拦上报。”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那部分“被述王私调的金云骑”的口供早就已经无关紧要了，还不如卖定安侯一个顺水人情。
朝应澜随意点点头，其实也并不太关心。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关心的问题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那就是身在绝处假死脱身的主角到底什么时候逢生，什么时候才能杀回来送自己回家。
系好腰封，他点开仇恨值面板瞥了一眼，发现仇恨值现在已经涨到了81，刚好达到了系统此前圈定的目标分数区间。
「宿主你就放心吧，这个仇恨值非常完美！」系统有理有据，言辞凿凿，「我提前查好了，大数据显示仇恨值在80分以下的时候主角可能不会顶着风险找过来杀你，仇恨值超过90分主角可能会留着你慢慢折磨到死，80到90分这个区间就刚刚好够一剑穿心大礼包一个！」
朝应澜在心里点点头，却在习惯性地准备关上面板前止住了动作，转而将那数值直接展开留在了视野右侧。
就像一个醒目的便利贴，在提示着什么不能忘记的重要事项，没有再点开它旁边那个鸡肋的生命值面板。
「哦，对了宿主，过80分的时候解锁了小说的原文权限。」系统汇报道。
朝应澜一听，开始翻找自己的界面：「在哪看？」
「我怕你意志不坚定，给你锁起来了，不用谢。」系统礼貌道，「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
「……」
很明显，系统被他前天晚上的行为吓了个惨，现在已经是一个惊弓之统了。
朝应澜并不是会自认理亏的人，但他现在头晕脑胀的懒得跟系统吵架。
加上他也发现任务做到现在，这个自己以前很想要的功能已经没有太大的用处了，便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抛诸脑后。
他缓慢呼出一口滚热的浊气，觉得屋里炭火闷得人心烦，弹指一响，四周窗户应声而开。
霎时间，屋内金黄光斑摇曳，光影随着窗外簌簌而下的落叶无声飘动。
病气未祛，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泡过水的海绵，远远传来潮汐般嘈杂的噪声。
他安静听了一会才分辨出这不是他头脑昏沉中产生的幻音，闭着眼睛问：“外面是什么声音？”
系统答：「不知道，原著是主角视角，没有这一段。」
朝应澜冷淡道：「没问你。」
“是城中百姓在抗议，此事说来话长。”见冬深深看他一眼，随即低下头解释道，“昨日清晨，《洛城风云录》发行了特刊，披露了几则与述王相关的消息，在城中引起轩然大波。”
听到“洛城风云录”几个字时，朝应澜心里就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经过那一夜，他的心态和那天冒雨前去天光阁的时候大不相同，已经不再关心这些琐事了，只闭着眼无波无澜地听。
“消息有三。一是坐实了述王的影猗之身；二是确认佘水一役的天降神兵就是述王，并由此论证了其不可能私通西凉交易战局；三是指出当时西边援军粮路虽有风雨却不至于引发山洪断路，缺援断粮并不合理，虽未点明，但字字句句都指向端王府。”
见冬一边谨慎措辞一边偷摸着抬眼观察朝应澜的表情，见他无甚反应，继续说道：“这些是昨日发行的内容，述王影猗身份被公之于众后皇室宗亲震怒，但其人已下诏狱，他们便去金銮殿找圣上闹了一个时辰。
“京城百姓起初也以厌恶影猗之声占上风，却没成想天光阁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始为今年的花灯节造势，顺便官方认证了述王和去年花灯节夺魁的无名公子实为同一人。
“无名公子蝉联了整整一年的都城女子最想嫁儿郎榜榜首，其影响力不堪小觑，加之述王原本的民意基础就扎实，此事一出，舆论风向逐渐倒转。端王见势头不对，派人查封了城中所有在贩风云录的茶馆酒肆，还抓了不少人。
“至此事态原本已渐平息，然而就在今早，洛阳城中突然有大量商铺再次开始免费发放此刊，还加印了一版，向公众透露了述王于严刑中签下罪状，已被鸩杀于诏狱的消息。”
在朝应澜昏迷期间她已经查清楚了，这些商铺除了部分是家中有受宠骄纵的闺中女子外，其余追根溯源都能查到是天光阁旗下产业。
联想到前日雨中侯爷突然往天光阁走的那一趟，不难猜到此事缘何而起。
如果此事当真是侯爷提前策划，他现在的反应又如此淡定，那说不定述六殿下身死一闻尚另有转机。
思及此，见冬这些天一直惴惴的心口稍安了些许：“此事一出，民意滔天。现在外面的各个主街上都聚集着百姓游行，在悼念述王殿下的同时要求重审其通敌叛国一案，估计日落之前万民书便会送至御前。”
朝应澜表情未动，被窝里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了几下。
卧房的窗口正对着玄武大街的方向。
屋中人皆是金乌，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在院中落叶窸窣的掉落声之下，更远处，原本模糊的嘈杂人声如同滴水成川般汇聚起来，逐渐合为一句“天理昭昭不可诬罔”。
一声声重复响遏行云，到最后，连朝应澜一双被病气堵得一塌糊涂的耳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仰起头安静听了一会，半晌笑了一声：“学学人家这公关水平。”
不愧是天光阁，出牌的节奏够稳够准，一环扣一环，造出的阵仗倒比他当初预想得还要大——大太多了，或许背后还有其他的势力在顺水推舟。
不过像这种程度的沸然民意，光靠团队的运作也是烧不起来的。
封建统治下敢这样跟皇帝叫板，要么是集权力度没到巅峰，要么是洛阳群众当真头铁，朝应澜觉得二者皆有。
见冬顿首应道：“是，属下日后必会认真学习公关一道。”
就在这时，朝应澜混沌未清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丝怪异感，皱眉问：“你是什么时候收到宁咎身亡的消息的？”
见冬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在问什么，迅速答道：“于今早发刊前半个时辰得知宫中下了死诏。”
她抬头与朝应澜对视了一眼，显然二人都意识到了此中有异。
发刊之前还需撰稿、排版、加印、送至全城售卖点，无论如何也不是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的工作量。
也就是说，至少在主角身死这件事情上，天光阁比金乌府更早得到了消息。
然而此事发生在诏狱，又不是普通的民间轶闻，任凭天光阁再神通广大，在这种朝堂政事上也不该比几代权势滔天的定安侯府所建的情报网提早几个时辰得到消息。
上次去天光阁时他就觉得那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只是当时心神不定没多注意，这次倒是又提醒他了……
只是他摁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当时的那种怪异感源自何处。
系统挥挥小手，开朗劝解道：「咱任务都快结束了，你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干什么？」
朝应澜放下手，觉得它说得有道理。
鎏金眼珠轻飘飘一转，朝应澜示意二虎给自己递过一杯茶来，矜持地小口抿完之后终于觉得舒服了些，抻着脖子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走吧。”
见冬接过空盏，低声问：“侯爷准备去哪？”
短短一刻钟之内，定安侯挑着眉眼笑了第二次。
只见他轻巧拿起那柄最趁手的玉扇，脸上笑容漂亮得令人眩目：“述王殿下死了，本侯当然要去看看。”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柄，心说废话，也不知道主角要过多久才能来，不去外面看一眼情况难道要让他在这里干坐着等？
见冬被他笑得心惊肉跳，低着头迅速派人去安排马车。
门外天光大亮，森白得刺眼。朝应澜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迈入院中。
他沿着雷雨那夜走过的路信步而行，无波无澜踏越前庭，只觉得那夜昏天黑地种种灼念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手上随意挽了个扇花，很难想象自己一天以前居然在这里激动到昏迷。
主角的人生都在大纲里定好了又不会出意外，左右都是那些事，自己在这费心费神实在是没有必要，自作多情。
系统赞同地疯狂点头，统心无比欣慰：「盯好仇恨值，别的都是瞎操心。宿主你心态的终于对了，这才是做任务的正确打开方式鸭！」
府卫推开大门的一瞬间，主街上传来的呼声倾时间如同沸涌潮水没入双耳。
行云振遏，漫天惊鸟。
恰在此时，一朵纯白的花正好从朝应澜面前飘过。
他心说现在这季节是开的什么花，想也没想地伸手一抓，捏到指间才发现不是真花。
这是一朵纸扎的白花。
朝应澜眨了眨眼，抬头望去。
只见洛阳城上空，漫天白花与金黄落叶纠缠又飘舞，与远处人群游行的呼声一同笼罩了整个京城。
料峭秋风无声漫过身侧，他站在侯府门口有一刹那的失神。
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一旦知道真相，就会愿意冒着触怒集权统治者的风险为那个战场凯旋又蒙冤受死的影猗皇子讨要公道。
主角既然假死脱身，那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必然还在城中，想来应该也能听见这震天疾呼，看见这满城白花。
闪念刚落回脑子他就冲自己嗤了一下。
想这么多，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这二虎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套个马车套这么久。
却不成想马车尚未等来，先等来了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一个人。
棕红大马嘶鸣着扬起前蹄，下一秒稳稳停在了侯府门口。
鞍上之人火急火燎地飞身下马，不知是急昏了头还是戴着被风尘染成土色的头纱看不清路，险些一头撞进朝应澜怀里，被他一个侧身远远躲开。
下一秒，那人掀起帷帽，露出一双边缘通红的眼睛，怔怔开口问：“小侯爷，这是谁死了？”
正是刚从北疆千里迢迢跑回来的见秋。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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