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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树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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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今天不用守夜,再来多喝一点嘛!”
宁咎送完药,远远就听到见秋在前院嘹亮的吆喝声。
有人调笑他:“你见秋大人是不用守夜,我们可是要守的。”
“大牛,二虎!哎,你们别走啊!”见秋撇嘴看周围的人作鸟兽散,余光突然瞥到了一个站在旁边的身影:“诶?咎——袄?!你素神么时欧来哒!”
后面半句是从宁咎的手指缝里挤出来的。
宁咎扫眼看没人注意到,暗自松下口气,叮嘱他:“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来过,懂吗?”
见秋愣愣点头,一被松开嘴便甜甜笑了,小声道:“咎宝,好久没看见你了我好想你~”
宁咎默默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又是一个醉鬼。
片刻之后,清醒的宁咎和清醒的见春被醉得花里胡哨的见秋强行拉着坐在了树底地上。
“只剩下我们三个了,玩什么啊?”见秋很苦恼地问。
见春看他是真的在伤脑筋,提议:“要不来玩小侯爷上次教我们的那个斗地主?”
见秋:“可是那个还要做牌诶,好麻烦……哎,有了!玩他上次说的那个真心话大冒险吧!”
“同意吗?同意吗?”见秋左问问,右问问。
见春点了头,宁咎抬眼看他。
“好的!全票通过!”见秋噔噔噔跑去拿了三个杯子几瓶酒,又摇晃着飞身而起,从头顶老树上折下一截枝头,放到三个人中间,扭着手指就是一转。
树枝在沙土上转了几圈,最后悠悠指向了见春。
见春跟宁咎讲规则:“现在你们可以随便问我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想回答就要干一杯酒。”
“半杯。”见秋道,“小侯爷说了,女孩子是半杯。”
“我酒量大,跟你们一起干就是了。”见春弯着眼睛笑,“你俩问吧。”
“我有问题!”见秋举手,“你喜欢宁咎,是不是?”
宁咎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见春没忍住噗了一小声:“你瞎说什么呢?”
见秋不服:“小侯爷说玩真心话是不能说谎的哦!”
见春笑着摇头:“没说谎,我不喜欢宁咎。”
见秋竖起眉毛:“那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温柔?我早就发现了,从你进皓月宫的第一天你就对他特别温柔,难道不是一见钟情?”
见春像在看小孩一样看着他:“不是。”
她顿了片刻,接着道,“我只是一看见他,就想到了我弟弟。”
“我弟弟也是影猗,也生得特别漂亮,特别懂事,眼珠就像两颗黑葡萄。”见春眼睛里的水光亮晶晶的,“直到崇明七年春,当今圣上改法,伤、杀影猗者不入刑。”
“就是那一年,我弟弟被同乡的几个恶霸打死了,我在沟里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结了霜。”见春闭上眼,又睁开,笑了一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你俩还要叫他一声哥哥呢。”
宁咎第一次开口,问她:“不恨吗?”
“恨又能如何。”见春缓缓收了笑意,“入金云骑后,我回乡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几人找出来一一杀了。可杀了又能如何?还是没人能把我弟弟还给我。”
见秋以前只知见春不是在金乌封地上长大的,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讲自己过去的事,此时已听得红了眼圈,怒道:“皇上也真是,颁的些……啊!你干什么!”
宁咎收回掐他的手:“慎言。”
“也不用下这种狠手吧,其实你就是想掐我……”见秋嘟嘟囔囔撇着嘴,“好啦,该我啦。”
他拎着树枝用力一扭,细枝落在沙地上哗啦啦地转了五六圈,最终悠悠指向了宁咎。
见秋仰头哈哈一笑,转头亮晶晶地盯向宁咎,后者抬眼不紧不慢跟他对视。
“我想知道的事太多了,我要好好想一想。”见秋摸着自己的下巴认真思考,最后一字一句道,“你活到现在……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宁咎一动不动看了他一会,缓慢开口道:“你们进宫。”
“真的假的?!”见秋震惊了,“不可能吧?你干嘛?平时光顾着哄小侯爷开心,这时候找到机会哄我俩了?”
宁咎语气平静:“随你怎么想。”
“不行不行,你这不算数,我要重新问一个!”见秋大着舌头嚷嚷道。
“哪有你这样的?”见春无声收回放在宁咎身上的目光,笑着掐了一把见秋的耳朵,“犯规啦。”
“他平时这么神秘,深不可测的,现在难得有机会,不得趁此良机好好满足一下咱们的好奇心吗见春!你不是也很好奇吗?”见秋大搞策反,还不等见春说话便突地转头盯向宁咎飞快道,“我换一个问题!你活到现在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
宁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见秋,没说话。
见秋来软的:“啊……咱们好不容易喝一次,来聊聊天嘛,我真的很想了解你,咎宝我知道你最好了,告诉我告诉我~”
余光看到见春也转过脸轻轻看自己,宁咎无声叹了口气,轻缓道:“我最遗憾的事……应当是未能见过我的母亲。”
见秋安静下来,小声问:“你、你母亲,她是怎么……?”
“我母亲原是宫外一农家女,在我记事之前便重病离世了。”宁咎语气平静,“我找不到她相关的记载,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记得她的样貌……”
许是氛围到位,宁咎顿了片刻,缓慢开口,说出了自己原以为一辈子不会与人言的话:“但我有时会想念她。”
“我……很想见她一面。”
“呜呜呜咎宝过来抱抱~”下一秒,见秋眼泪汪汪地扑过来把搂进怀里,一边轻轻拍他一边道,“真是个小可怜……”
宁咎面无表情地把粘在自己身上的人扒下来,不顾他的几哇乱叫伸出一只手将他抵出三尺开外,另一只手不作声将树枝推到了见春面前。
不一会见秋就挣扎累了,收回自己不停往宁咎身上扑的手脚,还在兀自回味:“原来宁咎也会想阿娘呢……小侯爷还老说我幼稚,他都不知道原来你才是小宝宝!”
“你那是没吃过苦头,人受了委屈就是会想阿娘的。”见春瞪了这边一眼,转头对另一边轻声道,“宁咎,若你愿意,以后想阿娘时也可以来找我,我很乐意听你说话。”
她双眼柔如春水,映着远处灯火葳蕤。
宁咎看了她半晌,将口中现实的考量悉数咽下,虽并未当真,却应了声“好”。
被晾在旁边的见秋很不乐意:“宁咎!怎么她安慰你你就好,我安慰你你就不接受?你就是对我有偏见!我刚入宫时是对你不好,可我后来不是诚心悔过了吗,我送的好吃的你都收了,你不能还记恨我!你、你、你该原谅我了!”
宁咎无波无澜:“你不说话我就原谅你。”
见秋:“!!!”
见春笑着拉架:“好了好了,别吵了,该我转了。”
树枝划了半圈,指向了见秋。
气氛仍有些滞留的低沉,见春看着他想了一会,笑道:“糟糕,关于你我还真没什么想知道的,跟个小傻子似的。”
见秋刚要炸毛跳脚,宁咎便开了口:“我有。”
“哟呵~”见秋挑起眉头,“哼,我才不怕你,放马过来!”
“生辰宴那日下午,小侯爷交代你干什么去了?”
见秋摸着脑袋回忆了一会,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这么会问!小侯爷说了这事我要是让别人知道了的话他敲掉我的牙!”
他左右看了两眼,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嘴唇不动地说:“反正就是,麻袋,木棍,然后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他比划出整个套麻袋加棍棒揍人的动作,最后使了个眼色:“懂了吧?”
见春惊讶道:“在宫里?已经做了?”
“当然。”见秋骄傲地抬起下巴,一张小脸醉的红扑扑的,“哼,敢得罪我们小侯爷,当我见秋大人是吃素的啊?我当时就给他办妥了!”
“谁?”宁咎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问他。
“这是第二个问题啦~”见秋扒拉着嘴角对他略略略。
“宁仪,三皇子,是不是?”
见秋倒吸了第二口凉气:“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我不知道啊,小侯爷是宁咎自己聪明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宁咎垂下眼睫,心说难怪那夜宁仪称病,未曾出席。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半担心他们胆子也太大,在紫禁城里都敢套麻袋揍人,一半又忍不住地泛起些陌生的柔软甜意。
有些人,分明嘴上说着不会替自己出头、被弄死也不会多看一眼云云,结果扭过头去就这么乱来。
“别笑了,乐什么呢,第一次有人夸你聪明吗?”见秋戳他,大喊,“快点,该你了!”
宁咎捏上那木棍随手一转,没想到转到了他自己。
“该我问了。”见春柔柔笑着,径直抢走了提问权,“有没有喜欢的人?”
宁咎顿了一瞬间,想着心里那人,眼底浓黑,安静地干了一杯酒。
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见春还算淡定,见秋就直接炸了锅:“什么?!你日日不近女色的怎么会有喜欢的人!难道是上次花灯节之后和哪家的姑娘交换了信物?”
“到底是谁俘获了我们咎宝的芳心!”见秋越想越远,大喝一声,“从实招来!”
宁咎依葫芦画瓢,淡声道:“这是第二个问题。”
“哼。”下一个转树枝的就是见秋,他直接捏着那木棍小转了一毫厘,自然还是指向宁咎:“哈哈!快说!是谁!”
宁咎直接端起酒又干了一杯。
见春有样学样,让木棍又小转了一毫厘,依旧是宁咎。
她老神在在地问:“我们认识吗?”
宁咎一言不发地喝了第三杯酒。
这下终于轮到他转树枝,见秋正急得抓心挠肝,哪有这么容易放过他,当即开始作弊,藏在背后的指尖一捏便开始使玄力。
宁咎当然不可能发现不了,哪会让他得逞。
两股举世罕见的精纯玄力开始在一根无辜的细木棍上打架,木棍没坚持到三秒便从中折断了,尖尖依旧指着宁咎的方向。
见秋眼看他又端起一杯酒,赶紧折衷:“这样!她的名字有多少划?这总可以说吧?”
宁咎看着他笑了一下,随口道:“一万二千七百一十五划。”
见秋空着眼睛反应了三秒钟,大叫:“说好的不能撒谎!你自罚一杯!”
宁咎手上的杯子原本就没放下,无所谓地又干了一杯。
“好痛苦……”见秋崩溃地躺倒在地上,仰头一看,“诶,小侯爷你来得正好!”
他对宁咎做了个鬼脸:“我治不了你有人能治你。”
宁咎风雨不动的表情终于变了,下一秒便听见秋大呼小叫道:“宁咎有喜欢的姑娘了,你快审他!”
这傻子。
他即刻道:“我并未说过这话。”
见秋:“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问他有没有心悦的人,他喝酒了!他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要……哎呀,见春怎么你也要掐我!”
宁咎闭了闭眼,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陪这傻子玩这个弱智游戏。
朝应澜瞬间就忘了自己刚刚为什么不高兴,即刻乌云压境,咬着牙阴森森问那人:“有解释吗?”
见秋在一边支着个脑袋煽风点火:“还骗我们说那姑娘姓名有一万二千七百一十五划,编得有模有样的呢。”
见夏在后面扶额,这哪里有模有样了,不一听就是乱诌的吗。
“下奴从未有过心悦的姑娘。”宁咎只抬眼看向朝应澜,声线平稳。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朝应澜观念前卫,逻辑缜密:“没有姑娘,那不是姑娘的呢?”
场面一度安静了片刻,一边的见夏默默蹭到见春身边,二人无声对了个眼色。
宁咎看向那人的眼底光影斑驳,半晌缓步走过去,说话时嗓音低哑得过分:“主子为何如此关心,我有没有心悦之人?”
若是平时的朝应澜被他这么一顶,只会立刻眯着眼开始问他是不是欠收拾了。但现在的朝应澜还在醉酒,直接就晕乎乎地被人牵了鼻子走:“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奴。”
宁咎深深看他,动了动唇,追问道:“我是你的奴,又如何?”
朝应澜理直气壮:“你是我的奴,未经我允许,当然不准喜欢别人。”
“主子放心。”宁咎终于轻软下声,“我不喜欢别人。”
朝应澜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松掉一口气,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我先伺候你就寝,然后就要回宫了,好不好?”
朝应澜这次也忘了计较他这副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当着众人的面乖乖地被人牵着就走了。
宁咎去打热水时,朝应澜晕乎乎一屁股坐在了门前台阶上。
他百无聊赖,想起见秋刚刚说的话,心说不如我也来数一下自己的名字有多少划。
他一笔一画地在空气中写字。
朝,十二划。
被酒精麻醉的大脑皮层依旧保留着他卓越的数字敏感度。
朝应澜皱了一下眉,没再从十三开始数。
应,七划。
朝应澜浑然不知自己胸膛中的心脏已经越跳越快,银蛇狂舞般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澜,十五划。
一万二千七百一十五划。
长风无声从回廊中穿过,朝应澜抬头,看见那个人端着水盆默立于长廊另一端。
他缓慢收回了自己停留在空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