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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黑水 满堂欢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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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欢声里,一面宫灯如昼,一面昏黑无光。
见桌下的人半晌没有反应,朝应澜兴致缺缺地松开想要把手抽出幕布,却在最后一刻被人近乎不着力地留下了。
一只冰凉的手挽留住他指尖,紧接着是一道同样冰凉的吻在手背。
该如何形容那一吻,就像信徒虔诚亲吻他冷漠的神明。
阴影里的人已几近力竭,辉光中的人只是眼神稍软。
朝应澜手指微微挪动了下,怜惜般地抚过那人脸上边缘清晰的肿痕。
肿这么高。
朝应澜还没见过对自己这么下得去手的,纵使自认是铁石心肠也有点软了。
手心被肿热的脸颊轻蹭过的那一下浇灭了心里压的最后一丝火星。
谁知他前一秒刚放缓了神色,下一秒便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刑部尚书过来与他攀谈,不知是在一旁等了多久想要跟他说两句话。
朝应澜眸光一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罕见地没有恼火,反而颇具耐心地开始与这位庞铮庞大人寒暄。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庞大人关于上次帮忙破案的致谢,一边将桌下的手指往上游移,最后果然满意地摸到了一只不停颤抖却没有收回去的狗耳朵,嘴角无声噙起一个漂亮的笑。
庞铮人傻了。
他混迹官场十余载,定安侯玉面修罗的称号就传了十余载,他见过这位爷阴冷地笑、狠戾地笑、讥讽地笑,还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看见他“漂亮”地笑。
反常,太反常了。
庞铮半天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是,皆因下官的亲外甥与庄妃娘娘的本家侄女喜结姻亲,这一沾二带的,下官才能受邀参加此次宫宴。”
“原来如此。”朝应澜漫不经心地点头,根本没听他在讲什么,只顾着各种□□手上这只从刚才开始就抖得厉害的毛绒耳朵。
刚刚胆子那么大,敢放狗耳朵出来勾人,现在知道害怕了。
也是,毕竟如果他在皇后寿宴上放出猗耳被发现了,还不知要面临怎么一个下场。
朝应澜这么想着,放轻了力道,近乎安抚地揉弄了两下。
霎时间,一阵可以将骨架泡散的潮水淹没了宁咎,让他近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可以叫放松,也可以叫认命。
他好像置身于一片不透光的黑沉水域,他能听见现在刑部的庞铮只在咫尺之外,可那些人声却好像在遥远的水面上,与水下的他毫无关系。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溺死在此刻这片黏沉的黑水。
另一头,庞铮并不奇怪定安侯刚刚还面色阴沉为何突然就雨过天晴了,毕竟这位爷的阴晴不定那是出了名的。
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那六殿下似乎已经在桌下捡了很久的碗筷了。
真的有这么难捡吗?
但这事再借他一个胆子他也是不敢过问的,最后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据多年后的庞大人回忆道,从那天起他便敏锐地意识到,定安侯和宁咎殿下二人的关系绝不像表面上看着那样的直白简单。
庞铮走后,朝应澜近乎不着力地捏了捏宁咎,示意他可以出来了。
谁料那人却没有反应,显然是在走神。
朝应澜不满地在他那处软肉上掐了一把,强迫他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
又过一阵后,宁咎终于从桌下出来了,将一切物什交给了一旁宫人。
“别回了,狗儿要什么座位。”朝应澜很恶劣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但心情显然好了不止一点。
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都暗自掩了下讥笑,他们听不懂这话里含的意有所指,纷纷只觉得纵然这黑狗偶得圣眷登入朝堂又如何,在定安侯手底下依旧留不下一点面子。
可惜没人能看清阴影中的那双洇满稠雾的黑眸,只能听见一句闷哑的回话。
“嗯。”宁咎低低应着声,声音里像闷着夏夜的湿雨,“下奴就在这侍奉主子。”
之后,就在宁咎被朝应澜派去拿菜回来的时候,席间突然一阵骚动。
朝应澜循声望去,发现是刚才那位樟芝公主被人群包围了。
他一边饶有兴趣地观望,一边从宁咎上一趟拿回来的盘子里挑出个螃蟹,三心二意地剥起来。
不远处,只听得国舅爷劈头盖脸地怒骂:“今天是皇后寿宴,你带这种晦气东西入席是何居心!”
他身边那个一身绿衣的小孩也跟着满脸隐怒地瞪人。
樟芝公主显然已经吓傻了,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还不等她辩驳,一旁便又有人悠悠开了口。
“已故容妃行事悖逆,看来她的女儿也不遑多让。”
出言者正是三皇子的母妃,庄妃。
“皇上怜殿下年幼,对你网开一面未牵连你,你不仅不思感恩,反倒怀恨在心,当真是非不分。”端妃仪表雍容,语气带笑,内容却是一句比一句森冷刻薄。
不愧是宁仪的亲妈,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朝应澜暗自撇嘴。
紧接着,端妃回头对皇后道:“皇后娘娘,依臣妾之见,对此女理应数罪并罚,以正后宫视听才是。”
朝应澜听了一会,发现听不明白,刚好宁咎回来了,他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让人擦手,然后动作自然地把自己手里剥到一半的螃蟹也递给了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宁咎将那方绣有桂木的浅黄丝帕收好,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趁众人注意力都在出事的那边,在他身边蹲下低声讲解:“容妃死后,皇帝严令各宫不得祭祀,其身后并无牌位。樟芝公主私自祭奠是为抗旨犯戒,携黄纸入皇后寿宴是为大不敬,此为数罪并罚。”
朝应澜将视线收回到宁咎身上,看他一边垂眸认真替自己剥螃蟹一边娓娓讲述前情,突然觉得热闹似乎比不上眼前人好看。
“容妃生前与庄妃龃龉已久,所以庄妃如今才会急于对樟芝公主发难。国舅性情直率,见自己妹妹寿宴被毁,动怒也是自然……”
宁咎若有所感地抬眼回眸,恍然见摇曳宫灯下那人笑意矜贵又漂亮,明艳若春光陷落。
那双璨金色的眼睛此时正注视着自己,安静而柔软,只注视着自己。
彼刻天地间沸反盈天,却骤于无声处起了惊雷。
朝应澜被宁咎怔愣看着,莫名觉得心跳有点快,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突然“嘶”了一声。
低头一看才发现左手食指上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道口子,估计是刚刚三心二意剥螃蟹的时候被划的。
宁咎呆愣愣地随之移过视线,定睛处眸色骤然一变,慌忙放下螃蟹擦净手,抬头看了朝应澜一眼,见他未说话便小心翼翼捧过那只手,一边从怀中取药一边声音很轻地问:“怎么自己动手?”
朝应澜原本疼得暗抽凉气,看到宁咎的表情又觉得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的手指是断了。
然而出口却没有好话:“干什么,本侯剥个螃蟹还要得狗儿的准了?”
宁咎低头给他上药,声音低沉未顿:“狗奴儿本就是用来做这些的,主子金尊玉贵,下次让我替你剥,好吗?”
朝应澜定定看了一会他低垂的眉骨,慢悠悠轻哼了一声,下一秒却突然扯过他正给自己涂药的右手:“我刚刚不是没用力吗,怎么又出血了?”
“不是你踩的,”宁咎闻言,弯起眼轻轻笑了一下,收回手继续替他擦药,“是我下午自己掌掴时弄坏的,不碍事。”
朝应澜垂眸看眼前一幕,神色晦暗不明。
分明这个人的伤才是贯穿筋骨皮开肉绽,他却用着那只手像对待易碎品一般给自己破了层油皮的指头上药。
心中各色不知滋味的潮水翻覆涌动,最后落成了一个“荒谬”。
眼见另一边的人群中的闹剧已进入尾声,宁咎不动声色环视一周,迅速为他涂抹完最后一层药,压低声音认道:“樟芝公主裙上沾的黄纸是我放的。”
经过今天这一遭,他显然是一句都不敢再瞒,生怕说得晚了被朝应澜自己发现又要动怒。
朝应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倒不算太意外。
毕竟主角也不是谁来都能随便招惹的,总得付出些代价。
没想到最终皇后却是高举轻放,樟芝公主只被罚了禁足三月。
皇后提前离席,宴席不欢而散。
全程忙于吃瓜看戏的见秋直到这时从宴会中央放餐食的大桌子上回来找他俩,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嗝,试探道:“小侯爷,咱们回去不?”
朝应澜“嗯”了一声。
见秋的小动物雷达即刻启动,敏锐道:“小侯爷你不生气啦?你俩和好了吗?”
朝应澜看见他戴着一头被吃得全是油水的白帷纱凑过来,动作迅速地避开:“离我远点。”
“哦。”见秋委屈巴巴。
一顿自助餐下来,三个人去两个人空着肚子回来。
见夏开了小厨房给二人加餐,煮了两碗阳春面上桌。
宁咎刚进屋就是一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好在被朝应澜一把扶进了怀里。
晚饭朝应澜还吃了点螃蟹,宁咎却是从头到尾一口没吃。
先是煞气入体未得休息,又被三皇子那狗东西打了一顿,紧接着又是今天这一遭,纵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只怕回皓月宫这一路都是强撑着回来的。
朝应澜扶着人到椅子上坐下盯着他吃饭,见他唇色发白,两颊却青红高肿,拿筷子的手刚一使劲伤口边缘便又开始渗血,心里闷得喘不上气,咬牙道:“下次你要再敢用这种苦肉计威胁我你就……你就自己滚远点,别在我面前碍眼。”
“下次再不敢了。”
宁咎声音很轻,却像是洇过无言的水,不像是在答这句。
朝应澜发闷的心里莫名又开始发酸,他自问冷心冷情,自私自利,从记事起还不曾有过这么汹涌饱涨的情绪。
其实今天也不是什么大事,值得他受这些罪。
明知道他身体一直没好透过。
本来就是小事,朝应澜自然知道宁咎不是故意想瞒骗他,否则以他那满格的智谋值,自己问话时他自有千百种方法圆过去,最后认下来就足以说明一切。
朝应澜接过那双抖得让人心烦的筷子,挑起一口面喂到他嘴边,看人怔愣吃进嘴里。
他感觉今天这人好像格外脆弱,好像平日见惯的海蚌不慎被楔开了壳,露出了内里柔软的蚌肉。
他难得叹了口气,软下嗓音换了个话题:“今天那个绿衣服的小孩是谁?”
宁咎像只咀嚼食物的仓鼠般定定看着他,闻言一大口吞下后回道:“十一皇子宁阅,皇后娘娘膝下独子。”嗓音沙哑得厉害。
朝应澜把下一口喂过去,继续问:“宴前为什么一直看他?”
如同石子掷湖,宁咎的语气中终于亮起一线波光:“主子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与那樟芝公主交谈了一二,是吗?”
朝应澜不置可否,轻声道:“回话。”
宁咎的墨瞳里缓慢化开融融笑意,继而答:“七年前,我路过御花园时恰见宁阅坠树,救过他一次。”
朝应澜敏锐察觉:“你在他面前暴露玄力了?”
“是。”宁咎点头,“我当时叮嘱他这件事不可告诉别人,之后多年当真未曾事发。”
他笑了一下:“宁阅那时才五岁,如今应该早已将此事忘了。”
朝应澜心说这小孩连单独的人物面板都没有,他原以为是戏份不多的龙套,没想到还跟宁咎有这样的羁绊。
想到宁咎在自己桌下时那小孩不断往这边看的眼神,朝应澜冷笑一声:“他可没忘。”
随即便将一大口面硬喂到人嘴里,就差把堵嘴两个字写在脸上,显然也反应过来自己酸得莫名其妙。
宁咎却只动也不动地看他,眼底像藏了一片沉默无言的星河。
开裂肿起的嘴角吃这么一大口其实很痛,他嚼了很久才艰难吞下这一口,开口却是含了笑意提醒道:“小侯爷,你的面快坨了。”
于是另一人也在明灭烛光里弯起眼睛:“坨了就不吃了,你一会拿别的补偿我就是。”
烛火将一扇窗景封入昏黄琥珀,状似刹那又似永恒。
朝应澜翩然一抬眸,便有不知名的风起应声合上了窗。
窗户刚一关上,窗外不远的灌木丛后便“噗”地冒出三颗并排的头,六只金黄色的眼睛在静谧春夜里精光奕奕。
见秋压低嗓子忿忿道:“小侯爷偏心死了!我上次在北疆折了手臂让他喂我,他叫我用脚吃?!”
见春低头抿笑:“你跟宁咎比什么?”
见夏在一边小声附和:“就是,恁这不给自己添堵呢嘛?”
见秋嘴巴砸吧砸吧地撇了半天,最后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哎,不过他俩和好了也好,今天晚上差点就吓死我了。”
“吓得你多吃了几碗饭?”见春看了眼他微微鼓起的肚子。
见秋一把捂住自己的小肚腩,张大眼睛虚张声势:“那!那我受到了惊吓,不得多吃点压压惊嘛!”
见春与见夏看他这副情态,相视一眼,双双忍俊不禁。
软风拂过朱墙柳,旧冬残雪消融,枝头已发新绿。
是夜春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