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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幡条 雨停了。憋 ...

  •   雨停了。
      憋了一整夜闷气的朝应澜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推开房门,正好看见孟蛋正在廊下跟什么人有说有笑。

      朝应澜往外踏出一步,她对面那人随即映进眼帘,居然是宁咎。
      他的神色很温柔,雨后初晴的天光在冷峻优美的面部轮廓外轻描上一层浅白色的光,甚至隐隐显出一分敛致的笑意来。

      朝应澜脚底一顿,恰好那人抬眼看过来,原本柔和的眸色无声一翳。

      孟蛋随着他的视线转头看来,笑着招呼道:“醒了?”
      “嗯。”朝应澜笑不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一晚不见,二位关系这么好了?”

      孟蛋一哽,叫他别乱吃飞醋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听见身旁刚还温沉柔和的声音转瞬变得冷漠无比:“孟姑娘性情直爽,洒脱大气,不似他人曲意逢迎,千般谋算,我与她一见如故,有何问题?”

      “……”孟蛋缓缓回头,这位昨天说好的“相识一场恩多于怨”呢?不是聊完还让自己带饭了?怎么这一见面就是这个画风了?

      在她旁边,朝应澜已经闭着眼睛翻完一个白眼,简直是要气笑了:“你在这阴阳怪气的骂谁呢?”
      宁咎眉目不动,声调也不动:“自是现在对号入座之人。”
      朝应澜闭了闭眼,压着脾气试图跟他讲道理:“宁咎,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你觉得我是这种会为了权势利益曲意哄骗你的人?”
      宁咎压低眉眼看了他一会,而后弯了下嘴角:“以前你是戏外之人,现在终于身落此间,自是不一样了。”

      孟蛋无比清晰地看见朝应澜的眼皮跳了一下,当机立断出面调停:“朝公子你先听我言,我方才是在同述王殿下商议今日进宫之事,恰好咱们马都停在山底南脚茶寮,待会用完早膳便可一起下山,上皇陛下说了,他可以带我们进宫。”

      朝应澜冷冰冰地道:“谁要跟他回宫,我们不是还有正事要做?”
      孟蛋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怒扯他衣袖把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骂:“不是你说要先进宫去拿金羽令牌吗?”

      朝应澜蓦然一滞。
      “金羽令牌啊……”昨天一通大悲大怒,他早就把这随口编的一茬忘到脑后了,此刻闻言心虚地摸了下耳尖,不动声色地瞥对面之人。

      见那人正漠然垂眼看着满院深绿春景,就好像他不知道那牌子不在宫里一样。

      春风穿廊而过,在旁拧眉盯着朝应澜的孟蛋只看见他脸上的戾色怒意缓缓散去一层,好像心情不知怎么就变好了,最后轻飘飘地道:“那也行吧。”

      “……?”孟蛋疑惑得皱眉眯眼。

      那人为何那般?这人又为何这般?
      她甩了甩头,发觉自己是真的搞不懂爱情中的男人。

      下山时木生从暗处蹿了出来,跟在宁咎旁边替他背包袱。
      宁咎手里端了个饭钵,朝应澜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直放在院里浇雨的那盆铜钱草,心说原来是这他的东西。

      还非得亲自端着,不知又什么人送他的紧要物件,早知道昨天就偷走了。
      朝应澜站在远处不爽地暗中磨牙,最后一甩袖子自己先往下走了。

      寒山的山阶很奇怪,明明上山时一条道顺着爬就能登顶,等转到下山的方向却会多出不少岔道山路。
      朝应澜记得自己四年前第一次来时还迷了路,跟系统说着话便走到了……他心里一顿,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按朝应澜自己的想法,他是不希望再让他想起那个人的,但……

      朝应澜眼底神色几经变动,犹豫中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人正略微低下头和孟蛋说话,两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而他另一边的手里正稳稳端着那盆杂草,是有人送给“阿布”的礼物。

      他想起仇恨值清零那一天,大概也是那人看到海的那一天。
      最后烦躁地啧了一声,脚下装作无意地变了变方向。

      就在他回过头的下一秒,正听着孟蛋讲话的宁咎不着痕迹地掀起眼,望向那道背影。

      孟蛋也发现不对了:“他走的那是下山的方向吗?”
      “应当也能下去。”宁咎收回视线,平缓回道。

      大概人总能轻易踏入同一条河流,总之朝应澜在遍山岔路里晃荡着,没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当初一群村民围着祈愿的那棵参天大树。

      彼时灰天白雪里的枯树如今发了春芽,一茬茬深浅交错的绿叶沿着枝桠堆簇了一路,朝应澜看见叶子才认出来这也是一棵银杏,只比三边山上的那棵稍矮一点。
      和记忆中的一样,几根从粗壮麻绳从高高的树顶牵下,穿过树冠形成塔状,透过尚不茂密的枝叶能看见其上一根根垂坠而下的彩色条幡。

      身后传来另外三人的脚步声,朝应澜没回头,不怎么走心地讲了一句:“哎呀,迷路了。”
      宁咎从小径走出来,径直略过他拙劣的表演,却在撞入眼前景致时实打实怔愣了一瞬:“这是……树塔祭?”
      “不知道啊。”朝应澜的语气转瞬恢复冷淡,“殿下通天晓地无所不知,问我做什么。”

      宁咎没再多说,迈步走向了树干朝西的那面,按照树塔祭的习俗,那里应该刻有一个图纹。
      他绕着树干走了半圈,而后无声无息地停下来。

      一道镌刻在黑色树皮上的巨大图纹映入视线。
      许是连日阴雨,阴刻过的地方已长满青绿色的树苔,甚至有些角度尖锐的边缘冒出了雪白色的蘑菇,将边上的树皮挤得脱落下薄薄的一片,露出一种很浅的红色。

      整个图刻在自然的痕迹中五彩驳杂,但依旧能辨认出来,这是乌尔泽图的圣巫女图腾,亦是四年前他曾央求朝应澜从自己身上临摹下的那道刺青图案。

      朝应澜跟风风火火走到自己身旁的孟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西凉圣巫女一代一图腾,当年在那破庙里宁咎说他曾遍查西凉典籍却未见他身上的那一个,那么这个坐于邺国皇城脚边的隐村,或许就是世上最后一个在祭祀他母亲的地方。

      不过这一次,虽然树塔祭的“树塔”还在,周围却没有半点人迹,像是已经荒废一段时间了。

      视线里的人垂眼碰了碰那树干图腾里长出的白蘑菇,当他屈膝跪下时,恰不知从何处起了风,高悬于树顶的彩羽铜铃随风摇晃,发出一种遥远而急促的铃音。

      “这是什么?他怎么跪下了?”孟蛋压低了声音,她不知道宁咎的身世渊源,单纯觉得面前的景象颇具神性。
      “西凉如来佛。”朝应澜没挪眼,随口道,“可能听说比较灵吧,他迷信。”
      “是吗?很灵?”孟蛋眼睛一亮,抬脚就往过走,也准备去拜一下。
      朝应澜:“……”

      看来迷信也并非是古人的专属。

      那边的孟蛋跟在宁咎侧后方干脆利落地一跪,接着就双手合十开始祷告了,连另一边的木生都跟着闭上了眼睛,只剩下朝应澜百无聊赖地留在原地。

      他连真佛祖都不信,更别说这里拜的只是一个才辞世二十多年的人类。
      西凉圣巫女,花妃,乌尔泽图·宜,宁咎的母亲……

      关于二十年前的那桩旧阴谋,朝应澜的心情早已比当初在内苑里初听到真相时平静多了,他在长乐客栈闲来无事时也曾略一翻看过当年的情况。

      当年崇明帝西扩疆土,西凉皇帝佯败求和,年轻的圣巫女为换回战俘被迫嫁往遥远的中原异国。
      圣巫女离开西凉的群山便当是死了,和亲队伍出发的那日,送别的西凉人沿着山脚一直跪了几十里,雪白的花淹没了整片春山。

      正如朝应澜早就知道的一样,这位圣巫女并非是什么牺牲奉献式的悲情人物,而是一名心机深重、攻于算计的野心家,临行之前她亲自请命,领下了伺机搅乱敌国朝局,为故国下一战谋取胜机的秘令。
      然而敌国皇帝的谨慎多疑超过了她的预期,她虽得到了荣宠,但全无机会施展自幼所习的那些巫蛊秘术。就在此时,乌尔泽图意外结识了当时深受皇帝倚重的御史大夫周衍。她佯装对其动情,百般设计下,终于在一日得知了邺国皇帝最致命的一个秘密。

      ——难怪这皇帝多疑得近乎病态,原来他根本就是一只偷天换日的狸猫。

      可再深的心机谋算也要有筹码才能施展,孤身置于故国千里外的乌尔泽图仅剩下的筹码也就只有自己了。
      前任西凉圣巫女,至纯至净的白泽血脉,怎么不算得一颗上佳的筹码呢。

      苏慎以为花妃当年是用了什么精妙的办法逃过了身边无处不在的监视,没有喝下那些药,其实她喝下去了的。
      只不过是提前在胃中饲了蛊虫,替她吸尽了所有的药性而已。

      其实乌尔泽图当时的计划并不草率。皇帝和御史中丞这两个男人一个多疑一个相处时间太少,没有机会下蛊,但后宫中同她整日相处逗乐的宫妃们却都早早中了她的情人蛊,紫禁城内外的那一点西凉暗线也早已被她放在了最完美的位置上,只等第二天天明就能搅得整个洛阳天翻地覆……

      可惜最终是赌输了,连带着再多筹谋都随着那一整夜的大火付诸一炬,埋进了无人知晓的灰烬里。
      一切计划胎死腹中,西凉随之陷入高层内斗,国力衰退,原本的佯败也就变成了真败。

      至于乌尔泽图对她腹中的那个孩子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这种问题全知一向只会胡言乱语,朝应澜只知道在她怀孕的那段时间——也是她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她的确时不时坐在窗边,一边神色凝重地望着远方,一边动作轻柔地抚摸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

      总是临东的窗边,而非临西的。

      西边有故国,东边有大海。
      或许她真的很喜欢海,或许她也没来得及见过海。

      朝应澜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道端跪于地、静默抬眼的侧影上,不知为何眼眶一热,慌忙仰起头。

      视线里,远山的长风与漫天的彩幡相交,三月的暖阳漫过老旧的铜铃,搭配着细碎铃响折射出几片空渺碎光,像是神的泪光。
      大概是氛围过于迷信,连带着朝应澜也不自觉闭上了眼。

      你如果对他有一点感情的话,就保佑他旧伤快点养好,后半辈子无病无灾健康快乐……要是没有的话就当我没说。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宁咎起身,当即若无其事地撇开眼,随手揭来一簇彩幡装作在研究的样子。

      彩幡有新有旧,新的不算太新,旧的看上去有很多年了,早已褪色发白。
      每根布条上都绣了字,西凉语,看不懂。

      “多谢。”有人停在他的身后。
      朝应澜一边阅读手上的文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就不恨她了?”
      “是啊,贱吗?”那人语气平淡地答。

      朝应澜背对他翻了个白眼。

      这天聊不下去。

      他一边腹诽一边随手又拨开一条彩幡,却看见余光里的人不明显的顿了一下。
      朝应澜微微侧过脸,看见那双冰黑色的眼睛直直看向自己手中,好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很意外的东西。

      朝应澜的眉心瞬间皱起来,压低了声问他:“写的什么?”
      宁咎与他对视了一眼,心下翻起的惊云竟不自觉被这份熟悉的急迫担忧平慰了下来。

      暖融空气里沁来与记忆中一样的松烟檀露香,让心脏窒闷却又难以自控地一跳。
      昨夜换上的“暖宝宝”逐一服帖熨在陈旧伤处,已逐渐停止发热。不过今日天暖,并不怎么痛。

      春风过隙时,这双眼里究竟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竟也一时分不清了。

      宁咎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眸,看回幡布上那串绣脚工整的西域文字,一字一句地缓缓念出声:“神泽布弥安·宜,魂归无垢,终息大圣巫女之怀,受神庇护,永得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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