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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雨链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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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宁咎一向知道他不讲理,却不曾想过世上还有这样能倒打一耙的人,被他气得眼睛都红了。
“我怎么,我说错了?”朝应澜的声音听着又冷又恨,昳丽眼角却不知何时也泛起一片湿红。
嘈切雨声里和尚来和尚往,时有凡俗八卦心没断干净的小和尚偷摸着往这边看。
朝应澜其实没想把场面弄这么难看的——当初树下收手那一瞬,他也不是没想到宁咎会放下自己这种可能性。
虽然那最后的十点仇恨值掉得比恶作剧还出其不意,虽然那自作多情的恼怒气得他这一整个月都在失眠,但他并不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或者说他并不意外于这个结果。
毕竟,爱情本就是这么不可靠的东西,门前树下一时晃神,造成的后果再严重,其本质也只是一瞬间的鬼迷心窍而已,他早就已经冷静下来了。
……可为什么真的见到这个人时,胸腔里却只剩满心烧灼的不甘?
不甘心他坐得这样远,不甘心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这样平静,不甘心他能用这样温和的神情跟自己的现任说话。
所有由理性认知得到的结论连一片灰都没有剩下,朝应澜现在只想用尽所有的手段把这层清风疏月的壳子捏碎、揉烂,涂在他心口,问他凭什么。
“不过说起来,我也应该谢谢陛下……”
纤艳嘴角拉出个弧度,像是打算吐出一张抹毒的薄刃,却在出口前堪堪咬着舌尖止了下来。
“你是该谢我。”
出乎意料地,宁咎接话了。
“你该谢我那时没将你断了双腿锁进皓月宫的,”他的嗓音低沉而克制,说话时眉眼一动未动,像覆霜的墨石,“怎么还敢往我面前凑?”
此话一出,兀自低头的孟蛋便对着漂在汤里的菜叶眨了眨眼睛,发觉事情跟朝应澜讲述的版本似有一些出入。
这位陛下听上去不像是旧情已了的样子啊?
这边的孟蛋还在品味,那边的朝应澜更是丝毫不会怵他,见他这样反倒笑起来,挑衅似的往过凑近了半分,笑盈盈地接话:“是啊,这倒也该谢你,若非陛下宽宏大量……放走了我,我如今又怎能遇到孟姬姑娘呢?”
孟蛋一口汤呛进喉咙里,当场剧烈咳嗽起来,动静之大引得周围一圈小和尚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鸡蛋鸡蛋,姓朝的你真会取名字。
……鸡比蛋有好到哪去吗??
听到动静的朝应澜目光在宁咎脸上多留了不可察的片刻,随即轻缓挨过去替她顺背,语气动作都柔得溺人:“阿姬,怎么这般不小心?”
孟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只手捂着嘴猛咳另一只手拎着他胳膊丢下去,咳完张口就是当机立断:“别演了。”
宁咎睁眼看过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发红的眼底却没见什么意外之色。
朝应澜没想到她居然当面拆台,忿然压低声音:“你三个遗愿不想要了?”
“有什么好演的,你看不出来你前男友也没放下你吗?”孟蛋同样压低声音反问他。
朝应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只看见一道起身离开的背影。
他紧紧盯着那道气场凌寒的削拔背影,直到其消失在门框外。
孟蛋对宁咎的听力没有具体概念,但朝应澜清楚,刚才她那句耳语他不可能听不见。
半晌过后,他的声音微微松缓了一点,问:“你怎么知道?”
“什么怎么知道?”孟蛋放下汤碗,怪得眉头紧皱,“你刚没看到他眼睛都红了?怎么看也不像放下了的样子啊?”
“阿弥陀佛,其实这位施主方才也眼红了。”一个刚吃完饭的小光头端着空碗从桌边路过,好心地接了一句。
“诶?是吗?我刚没看你。”孟蛋讶然看向身旁。
“怎么可能。”朝应澜嗤笑一声,跟她冷静对视。
一个更小的光头紧接着路过,留下一句:“阿弥陀佛,此地无银。”
朝应澜/孟蛋:“……”
孟蛋用鼻音哼笑了一声,翘着唇角连连点头:“难怪你俩能成为天下第一大怨侣,我看你俩这真是一点也不冤……”
朝应澜翻了个白眼,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会饭,忍不住又问她:“可你说,你前任分手的时候恨你恨得不行,有一天他就不恨了,除却他走出去了还能因为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孟蛋一脸莫名其妙,“他不就在这吗,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朝应澜又翻了个白眼,没说话了。
追上去问前男友“你是不是还没放下我”这种事孟蛋或许能干,但朝应澜自问干不来。
他能干的事情是找到管事和尚询问宁咎买了哪间禅房。
蛙不是白观的,他就猜到按照宁咎现在的习惯不可能当天就走,何况今天还下雨……朝应澜的眸色不明显地黯了一瞬。
他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咬牙订下了离前男友最近的一间空房。
朝小少爷曾扬言自己此生只怕死和痛这两件,大概是因为他没穷过。
淅沥春雨迟迟不停。
雨水从青瓦檐角流入垂落的铜莲花,顺着雨链一层一层地淌下来,浇进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一钵水草里。
朝应澜靠在檐下守株待兔,心中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惴惴不安。
他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洛阳叛乱那晚,也是在下雨,也是在等他,不过那时候至少还有个系统陪着,多少能帮自己转移点注意力……
朝应澜猛一回神,发现自己居然在怀念那个鸟系统,顿时心情复杂地皱起眉头,心想莫非我是老了?
嗯,一定是因为失去它就相当于失去了权限。朝应澜心安理得地说服了自己。
说起来用惯全知之后再变回普通人感觉真是跟瞎了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这么好看,下这么雨他能去哪怎么过了这么久还不回房……
忽然,白皙耳廓不明显地一动,朝应澜相当自然地在廊椅上摆出提前设计好的姿势优雅赏雨。
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从院外雨幕中走来。
朝应澜确定他注意到自己了,因为余光里的那道身影明显顿了片刻。
然而当他将准备好的借口推至唇边时,那个人却已经径直从他面前经过,相当直白地无视了他。
朝应澜:“……”
后牙“咯嘣”一响,咬牙切齿地继续赏雨。
然而就在宁咎推开房门抬步过槛的一瞬,那道始终挺如乔木身影却像是使不上力般摇晃了一下。
并不明显,但根本瞒不过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的朝应澜。
朝应澜脑子一白,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个瞬息抢过去将人扶稳的,反应过来时一句“痛得厉害?”已经脱出了口。
宁咎不作声地摇头,默然拨开他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进了门。
“……”朝应澜从耳根烧到头皮,丢脸得想死。
他一边转身一边懊恼地抬手捂眼,袖袍的湿意瞬间扑来,他猛一抬头,才后知后觉发现那人浑身都湿透了。
他咬牙骂了个脏字,扭头抢在房门闭合前一手掐进去,强硬地推开了一寸,出乎意料地没遇到什么抵抗的力道。
门缝里,那人没什么幅度地抬了下眼,一道阴冷天光落在那张冰白沁水的脸上,朝应澜心里猛地一紧,不由分说地将门推开把自己挤了进去。
当他把门严丝合缝地关好再回头时,看见那人已经不知何时坐去了床边,像是没力气再管自己了。
那张脸上的神色跟以前同自己装可怜时那种明显在忍痛的表情全然不同,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如密不透光的冰封死水。
这是他真正忍耐痛苦时的神情,和最开始时用淌血的右手端盘擦桌时一模一样。
朝应澜这下顾不上尴尬了,许是因为看不到生命值面板心里没底了,分明清楚这种痛是这人受惯了的,可心里却忍不住慌得厉害。
他快步上前,放轻声音问:“哪里难受?”
没有人回话。
那人的头如失力般低垂,散发中显出的颈背线条却是绷紧的,透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碎发落下一部分阴影挡住眉眼,搭在两腿间的手指很轻微地发着颤。
朝应澜皱着眉,直接蹲下身去摸他的手,这才发现并不是手在抖,而是被手腕小臂死死摁在下面的膝盖在不住颤抖。
一瞬间,长乐客栈中那整页沾血的字止也止不住地浸到眼前,瞬间浸红了眼尾。
玄骨这东西在外界是被捧上神龛的稀世珍宝,在朝应澜眼里是能做移植接骨的高级假体。
假体再高级那也是假的,不是自己的东西用着能有多舒服?
一双做过重大外科手术的膝盖今天爬了这么长的阶梯,不仅不静养还跑去淋雨,不发作才怪。
朝应澜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去撩他下摆要摸进去查探,没成想这个刚刚连推门都没力的人现在却不知从哪里攫出了力气来,死死压着衣摆让人动不了分毫。
“别管我。”宁咎低着头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成调。
“你发什么疯?”朝应澜怒火中烧,“不打伞到处跑什么?你这双腿能淋——”
“这双腿就算是废了,”宁咎猝然打断他,“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瓢冰冷的岩浆猛地泼上心口。
朝应澜急促的呼吸骤然一轻,却反而掀起个笑:“怎么和我没关系?”
“你这样自讨苦吃,不就是要惹我注意?”他笑着问,“陛下这一招用过多少次了,自己数得清吗?”
然而这次宁咎并未如他所愿的被激怒。
现代人毫无长进的城府瞒不过从来洞尽人心的主角,纵使他现在此身骨如针刺,膝似斧凿,这具头脑却非常的清醒,足够他轻易识破这出蹩脚的激将。
屋内腥湿的空气似一片沉默的海,越来越深,越来越稠重。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暗流都开在挣扎,冰冷海面下的爱恨涌动,灼烧,沸腾……直至“咔”的一声。
“朝应澜,”
海面破裂的声音如珠崩玉碎,不重却带血,“我是你说要就要,说弃就弃的狗吗?”
朝应澜一愣,抬头对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可能是实在太痛,他这句话说得很费力,像是从嗓眼和牙缝中挤出来的,落在湿冷的雨声里,听着像也沾了腥气。
“你是不是觉得,不论发生过什么,只要你轻轻一扯狗链,我都会立刻跑回来,朝你摇尾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