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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目送 他怎么会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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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朝应澜第一反应就是系统摸鱼看漏了,他已经发现自己的行踪了。
「你别冤枉好统!我一直盯着呢!」系统一边滚轮冒火星地往上翻还没来得及看的历史记录,一边心虚地提高了声音。
其实它不是很确定,毕竟要不是大堂里那些人提到了主角退位这件伤心事让它忧郁地干了三秒工作,它连他人到门外了都不知道……
朝应澜显然也早已清楚它的尿性,压根不往心里听,浑身肌肉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好在下一秒,视线中的人平淡地在大堂里找了个位子,看着不像是来抓人的样子。
朝应澜松了口气,动作熟练地打开了全知界面,输入“宁咎为什么会出现在长乐客栈”。
说起来,这还是自从上元夜那晚之后,两个月来,朝应澜第一次输入带“宁咎”两个字的问题。
想到那一晚,朝应澜略微走了走神,很快被眼前一个接一个蹦出的字拉了回来:
「宁咎于今日午时对金云右将军说‘我想去外面看看’,随后收拾了一个包括玄骨制刀、书本《浮生纪》、海螺、废弃烟花棒等重要物品在内的包裹,于申时末刻出宫,御马南行二十六里至长乐客栈。」
「综合分析宁咎出现在长乐客栈的原因,结论是有99%以上的概率是在南下旅游途中感到饥饿,来此觅食,另有50%的概率在此地留宿过夜。」
原来是要去旅游散心了。
那就不奇怪了,从洛阳出来往东往南都会走这条管道,这个点停在这家店吃个饭再正常不过。
朝应澜的目光停留在那道清冷得甚至有点肃杀的侧脸上。
奇怪的是,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纯属巧合之后,朝应澜的心里除了如释重负外,却还隐隐有些别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滋味。
郭小花手上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盘子,刚一出后厨门就被墙角这道做鬼似的身影吓了一跳,叫出声前被那鬼影动作迅速地捂死了嘴。
郭小花好险稳住手里的盘子,借着将暗未暗的天色看清是谁,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比划了几个眼神:贵客你在这干嘛呢?你的饭好了快回去坐着吃吧!
朝应澜松开他,一边擦拿出帕子拭手上沾的油汗,一边示意他把盘子放回厨房去,自己过会再吃。
郭小花伸脖子一瞧,发现贵客专属的那个位子被别的人占了,刚问要不要自己帮忙说说就被瞪了一眼,然后命令他速去招待新来的客人,态度务必要好,一个字都不准提他。
郭小花困惑但忠诚地执行了贵客的命令。
此刻的大堂里,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位新进来的沉默黑衣人,大家都还沉浸在片刻之前那段峰回路转的迷茫中。
渐渐地,有人开始回过神来了,懵懵地开口:“刚那公子就这么跑啦?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呢……”
“诶我刚都没反应过来,他们是怎么突然杠上的?前面在说啥?”懵的人旁边还有个更懵的。
行走江湖中这点小摩擦常见得很,不是什么大事,空气很快就重新活络起来,一大帮子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靠墙边坐的一个汉子跟他解释:“你傻啊?人家说的是影猗当了皇帝,才有上天示警,他意思洛阳的那场祸是遭的天谴!”
有少年人说话的声音很高:“我师父也这么说,说他修结界压根不算功德,本就该是他修,要不是他洛阳也招不来这祸事,是不是啊二位哥哥?”
然而刚才无比嚣张的独眼龙和瘦麻杆现在却是双双闷着头不说话了,弄得众人都觉得奇怪,心里嘀咕他俩看着像老江湖呢,这就被吓着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听到紫衣公子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待会再敢多说一个字,下次破的就是脖子了。”
听清楚了的两人大屁不敢放一个,搭话的少年觉得颇尴尬,红着脖子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不过你们骂黑狗皇帝他在那急什么,莫非他也是黑狗不成?哈哈哈哈……”
躲在墙角的朝应澜顶了顶犬牙,心说刚就应该把这屋子人的嘴都划烂再走。
他收回准备回房的脚,再次往门里看去,他要亲眼看着这些人会怎么死。
然而宁咎还没有动作,却是坐在门口的那位黝黑虎娘子先打断了他的干笑,问他:“你师父在哪?”
少男“啊?”了一声,语气里瞬间带了点小意:“姐姐你、你找我师父干嘛?”
虎娘子严肃认真地说:“他说得不对,我要去教教他道理。”
少男看了眼她桌上的那把苍铜古刀,又看了眼放在古刀上的那只缠着绷带、宽大有力的手,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问:“哪里不对呀?”
虎娘子正在思考的时候,隔壁桌的大婶嗓门嘹亮地接道:“首先一条,叫人黑狗就不对!这是脏话,以后不准这么叫别人,没教养!”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神睨大堂中央的那两个人,显然是不满已久,对着桑把槐桑一块骂了,那两人脸都憋成猪肝色了,硬是不敢驳一个字。
见那两人老实了,大婶哼了一声,继续扬声道:“再一条,那些说什么示警、天谴的,根本全都是无稽之谈!祯景皇帝登基那日婶子我可是亲眼去瞧了的,全洛阳城都瞧见上古玄神送了祝福的,老天爷要示警那时候怎么不示啊?”
“阿娘说得对!”大婶旁边的小姑娘摇着两根羊角辫,喜滋滋地啃着卤货,开心地大喊,“阿年也看到了!祯景皇帝,送祝福!”
然后又嘬了嘬自己满是油光的小短手指,直直伸出去,先指那少男,又指中央那一状一瘦的两个人:“笨蛋,坏人,不祝福!”
登时满堂哄然大笑,旁边的虎娘子摸摸她的小脑瓜,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哈哈哈哈……这女娃娃机灵!啊哈哈哈……”
在一片掀翻房顶的笑声中,瘦麻杆和独眼龙再也无法忍受,顶着两张紫涨的脸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刚从后院进来的郭小花不明所以地叫:“诶诶,两位客官?饭还没吃呢,怎么走了?”
大婶摇摇头,撇着嘴角指了指:“喏,这才叫被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奶娃娃赶出去了。”
长乐客栈里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的笑声。
日落就这么一眨眼,等闹哄哄一场骂战结束,太阳也已经下了山。
天色暗了,深蓝色的凉风掀起门口的粗布帘,店小二去柜台后面拿了火折子给大堂里的桌子都点上油灯。
大堂里的人经这一闹都熟了,嬉笑起来,乱哄哄的,朝应澜却全程只看见了那张静默的侧脸。
整整一百的仇恨值摆在那,他还以为这个人会火气很大很不好惹,却没想到他从头到尾连一次眼都没抬过,就好像旁人褒贬谈论的那些跟他毫无干系,或者,其实更像是,他压根就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一样。
朝应澜用力地闭了闭眼,想收回目光上楼回房,可架不住再睁开时这对眼珠就好像开了自动瞄准一样,又一次粘在了那人身上,一粘上就撕不下来。
他瘦了不少,脸上的肉都没有了,腰身也薄了,薄了许多,灯一亮显得脸色更不好了,几乎看不出血色,那群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个状态也敢放他一个人出来旅游……
思绪乱飞中,郭小花第八次从厨房里端着东西出来,路过时被朝应澜“咳”的一声再次吓得魂飞魄散:“贵客你怎么还在这?!”
天黑之后更吓人了!
朝应澜勾勾手唤将他过去,压低声音问:“那黑衣公子刚点的什么菜?”
郭小花一脸老实地把手中的两个碗举起来给他看:“一盘炒莴笋,一碗白稻米。”
朝应澜眉毛一皱:“就吃这么点?”
郭小花莫名其妙:“贵客您……认识?”
朝应澜摇了摇头:“睡过。”
郭小花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贵客,又看了看大堂,反应了好一会,终于明白贵客今晚的诡异行径是为哪般了。
……
过了一会,郭小花手里端着一盘翠绿的炒莴笋和一盆色泽诱人的土豆烧牛腩去到了最角落的那桌。
新来的客人没有抬头,只是用他那副像是冬天冻硬的石头碾成的声音告诉自己:“我没点这道。”
毫不夸张地说,这声音跟郭小花噩梦里的阎王爷一模一样,以及这身衣裳和气质也大同小异……
郭小花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心想贵客的这位老相好俊是俊,就是真有点吓人。
“客官,我们店里做活动,这道菜是送您的。”
阎王爷没动静了,倒是隔壁桌的书生听见后很不乐意,醺醺然问:“小花,小生为何没有啊?”
“是这样的,秀才爷……”郭小花按照朝应澜给他定好的台词一五一十地背,“本店老板爱美,勒令小的每天挑一名容貌最佳的顾客送菜,小的这才……”
“不对,”书生拢着两眼看他,“小生怎么没听说过咱客栈有这活动?”
郭小花干巴巴按照贵客的交代道:“秀才爷,今儿个是活动第一天……”
“好吧,那小生长得也……”书生忿忿抬起头看了宁咎一眼,嗓音随着脖子当即绕来一圈转回去,“……仍需努力,小花你送吧。”
“得嘞!”这说辞居然能糊弄过去,郭小花圆满完成任务,开心地退了下去。
大堂里刚刚正在讨论皇帝的称谓问题,书生说不能叫“祯景皇帝”,因为新帝继位后并未改年号,还是叫祯景,又说先帝听着不吉利,像是死了的。
一群人争来论去,最后还是太上皇。
定好了称呼,那个刚开始被众人合力教育过一遍的少男开始继续讲他自以为机密的宫廷八卦:“说回来说回来,我师叔说,太上皇久病不愈其实不是因为补结界,是因为太后给他下了慢毒!”
“咋可能嘛!”靠墙的汉子当场嗤之以鼻,“要是这样太后为啥要拦那韩昀?直接放他去杀太上皇岂不是更快?”
“有道理。”虎娘子点头,一脸认真地对那少年说,“你们师门好像不太行。”
少男一脸欲哭无泪:“没有吧……”
“唉,不过他师叔这话也不算全错,太上皇这病呐,的确不全是修结界修的。”大婶一脸神秘兮兮地对众人说,“我男人的二姨的夫家世侄儿在官衙谋差,说他们官家的都知道,太上皇生病呀,是因为定安侯不愿给他当皇后,逃跑了,太上皇受的是情伤,生的是心病,唉!”
听到这里,一个始终坐在角落里旁听的侠客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你们说得都不对,我来告诉你们吧。”
斗笠蓑衣的侠客压低声音,在烛火暗光里幽幽地道:“其实太上皇在之前还是述王时就已死过一次了,当时是定安侯拿自己的一魄作引,以秘术还魂才得以换他复生,也是因此太上皇才获得了倾世之玄力。后来是因为定安侯死了,太上皇魂魄不稳,所以才一病不起,不得已退了位。”
书生若有所思地“嘶”了一声,同时少男瞪圆了眼睛,破口道:“你胡扯!定安侯怎么会死!”
大婶点头:“是啊,那毕竟是定安侯呢!”
侠客摇了摇头,只道:“否则就之前十二羽通缉令那阵仗,谁能不露踪迹?”
大婶又点头:“那也是!”
少年人还在嗫嚅“但是定安侯会飞”的时候,靠墙的汉子吃完了最后一口把子肉,一条腿曲在板凳上,背墙靠着接了话:“当时那阵仗,确实厉害。我从方阳走青州,那一路上,啧,全是哨!连山林子里都是兵!我那一趟镖直接晚了半个月,差点就没结着尾银。”
“是啊,我男人跟我儿子也是回来路上给堵着了,差点没赶上户宅登核,还好今年衙门事忙,没顾得上,不然大过年的我跟妮儿怕是得流落街头!”大婶说起这事儿来就冒火,“你们说说官府定这破规矩,自家的宅子还得年年登核,年年登核也就算了,还非得要男丁去,要不就是啥?无主之宅!我就纳了闷儿了,我跟妮儿这么大俩活人还住里头呢,就成无主之宅了,嘿你说说!”
“这登核我知道,不是说缴了罚银便能拖上一月?”侠客好奇地问。
“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哪缴得起那罚银!”大婶好笑地看她,“年前刚买了几头牛,转头就让妖畜糟蹋完了,要不是我男人去年出去做小买卖赚了些回来,怕是我家大年里都得断顿。”
侠客声音低沉地“嗯”了一声:“那段时间断顿的不少,洛阳周边方圆百里,有很多户。”
书生悲伤地小声低叹:“小生今年过年也没吃上肉……”
“能活着就不错了。”侠客说。
空气沉默了下去。
最后是那汉子开了口,小心翼翼地又把话头扯了回来:“……不过这户宅登核确实烦,我年年都得为这事儿跑一趟,路上稍一耽搁家里就得往衙门送钱,家里婆娘年年都要骂,也不知道这破规矩啥时候能改……”
“诶,婶子男人的二姐夫不是领的官差吗,你咋不让他提提去呢?”汉子问。
一直认真嗦鹅爪的阿年突然抬起头,掰着手指纠正他:“不对,是阿娘男人的二姨的夫家世侄儿,阿爹的二姨的夫家世侄儿,阿爹的世弟,阿年的世叔!”
一瞬间,满屋的人又热腾腾地笑起来,汉子哈哈笑着点头:“小妮子算得这明白,对对对,就是你世叔!”
大婶满脸慈爱地抻着袖子给阿年擦油嘴,笑道:“你世叔就县衙一个当差的,哪能顶这用?”
书生一手羽扇一手酒瓶,张开双臂,豪情万丈地宣布:“等来日小生金榜题名日,小生来替各位提!”
众人纷纷拍掌欢呼:“好!!”
唯有独自在角落闷了许久的虎娘子抬起头,满脸明晃晃的不解:“那定安侯同太上皇不是宿仇吗?怎么会借自己的魂魄助他复生?”
方才大家争论的时候她就没想明白,为什么只有人怀疑定安侯死没死,没人怀疑他借没借魂助太上皇复生,而且她好像又听岔了……什么皇后?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向她:“你连这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侠客嫌头上的斗笠挡眼睛,“呼”地一把摘下来,满脸不敢置信地打量她,语气分不出是夸赞还是惊奇:“我走遍天下十九州,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知道这事儿的。”
“诶,婶子,诶,大哥,诶,女侠,静一静,来,让小生来,”书生醺红着脸站起身,张开两手下压示意,语气唏嘘,嘴角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诡异笑容,“就让小生来给这位娘子好好讲讲,这太上皇与这定安侯之间,那段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
大堂里的对话逐渐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疾驰而去。
戏中的角色在人声鼎沸中爱恨痴缠,角落里的宁咎沉默地用完餐,留下银钱起身走了。
后院门角里,朝应澜静静看着他掀帘而出,等马蹄声过后又绕到临路的篱笆边上,看着一人一骑的背影瞬息没入朝南的夜路里。
到最后他也没碰过一筷子土豆烧牛肉。
以前茶馆店家多给他一份花生米都要还回去的人,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去在乎这些小事了。
就像他不再在乎别人如何褒贬评说,不再在乎或真或假的爱情故事如何流传,也不再在乎那些月色与灯火映照下的人,不再在乎他们是否吃饱穿暖、有无斑驳困境。
有一个瞬间,朝应澜觉得,自己在皓月宫里看见的那捧只要一滴水就能活下去的劲草,似乎已经枯萎了。
「爱情杀手,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耳边,系统凉丝丝的声音响了起来,「后悔了?我告诉你,晚了!那个人,他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
反正退掉的皇位已经不会再回来,就像该失去的年终奖终将会失去,黑化的钮祜禄·系统已经无所畏惧,它要创死所有人!尤其是这个坏宿主!
朝应澜点了点头:“谢谢提醒。”
系统没创到人:「诶?」
朝应澜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松开木篱上的手,留下几道浅色的痕印。
是啊,都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他只是暂住在这间客栈里,一个无名无姓的旅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