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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老土 这次月亮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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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野外,停车棚是新搭的,潦草到能看出赶工的痕迹。许是上次淋雨的事给了江临风启发。
把车停进去,熄了火,车灯灭了,江临风抢先窜出来,却莫名紧张起来。他匆匆赶到宋崇雪身边,替他开车门。江临风没有引着人往室内去。外头的风把野草吹得贴地,水泥地上飘进来的落叶被卷着飞。
江临风先绕到车尾,抬头一望,在那等着宋崇雪。直到对方也如他所愿走过来,他才打开后备箱盖。
后备箱里塞满了花。
箱盖缓缓升起的那一刻。似乎是在宋崇雪眼前掀开了一个花团锦簇的春天。
每一朵花,无论花材,无论颜色,无论摆放位置,大概都会觉得拥挤。枝蔓缠着枝蔓,叶片擦着叶片,纯白青绿、粉红蓝紫、鹅黄亮橘,每朵花的花瓣都有着绸缎般的质地,还接着钻石般的水滴。
他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阵仗,泼天的艳丽和浓郁的花香一块袭来。宋崇雪都有种错觉:江临风好像要把往后许多年送的花都预先一次性送完。
彩虹从天上下来,长成花的模样。
宋崇雪愣怔又愣怔,将近十秒钟都没有动作,把眼前盛景完全记下后,才顾及身边的人。宋崇雪看看花,又看看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有点老土。可我觉得效果不错。”江临风观察了宋崇雪的神情,至于这一车七色彩虹,他也有了解释。
“什么都想给你。”他说,“所以什么都放了进来。”
花太密了,气味都混在一起,涌进鼻腔的是一整片模糊的、湿润的香。
江临风靠在车尾,忙忙碌碌好几天,此时终于可以心满意足地欣赏战利品。
宋崇雪没有再说话。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小的礼物盒。他把盒子攥在掌心里,还没有拿出来。
“谢谢。”他顿了顿,又喃喃说了一句,“不够。”
“什么不够?”
“光说感谢,不够。”宋崇雪抬起头,看着江临风。车棚里日光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好像也泡足水醒好了,时刻准备开花。
“我刚才想到了新电影。”宋崇雪说。
“一个失聪的小提琴手,在经历了自我怀疑、强烈的自暴自弃、甚至自虐之后。他居然陷入爱情。”
他停了一下,风吹过停车棚的缝隙,发出很细的啸声。
“我在想,人在那么痛苦、那么绝望的情境下,小提琴手在失去了挚爱的音乐和习以为常的生活之后,还能陷入爱情吗?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妄图理解其中的逻辑。”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微动。摸到礼物盒的开关。
“没有逻辑。”
他看着江临风,想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他凑近了,看着江临风的眼睛,掷地有声:“人就是会陷入爱情,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心动不讲道理。”
他已经打开那礼物盒,摸索到那个,只看一眼便明白价值不菲的戒指。
“你说它老土。”宋崇雪说,声音有一点点抖,但手不抖,“但我承认。那很让人心动。”
他笑着自嘲:“我自己都没想到,原来我这么喜欢花。”
“梦幻、闪耀、无与伦比。”宋崇雪用尽所有形容来解释自己心动时对于花朵的定义。他终于理解长期自律的人突然暴食的状态了,他和自己的影子相互生活,但身边突然出现了江临风,他无法克制地、想扑向他。
宋崇雪把右手伸出来。戒指上的翡翠此时几近透明,像一小块凝固的冰。顶棚的灯照在上面,折射出的光斑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从玉盘上敲下的一小片碎掉的月亮。
宋崇雪把右手背对着江临风,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不粗,像竹子的节,每一节都恰到好处。他手指的指甲根部有一小片月牙白,跟米粒差不多。手背上的青筋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冬日河流在冰层下淌过。
江临风可以说是受宠若惊。他的目光钉在那只手上,开凿式地望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指尖看到指根,从指根看到手背,从手背看到手腕。手腕很细,还有一小块骨头突出来,下次送他镯子——会晃晃悠悠地挂在上面。皮肤绷着白白一层,薄得几乎透明。
那里有一根青蓝色的血管,比头发丝粗一些,斜斜地穿过腕骨,消失在衣袖。
江临风的指尖落了下来,碰到了他精挑细选的那枚戒指。指腹很轻,沿着一条线往下滑,从手指的方向滑向手腕。他的指纹印在宋崇雪的手背,皮肤和皮肤之间只有极微小的摩擦力,像豆腐碰豆腐。
滑到手腕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江临风的手掌包裹着宋崇雪的手腕,手指指腹按在那根蓝色血管上,感觉到皮肤下面细微却有力的跳动。
宋崇雪没有抽走手。他看着江临风的手,那只手骨节比他粗,指甲比他的宽,手指的关节处有一块薄薄的茧,是长年握相机留下的。
“我心动。”他说。
江临风看着宋崇雪,看着那枚被他戴上的戒指,看着宋崇雪那只不再空落落的右手,心里面刚被他自己放掉一点气的气球又打足了气。
宋崇雪如此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一味地笑,讲起了题外话,试图让氛围没那么暧昧:“《龙凤配》里赫本也在车库和她的恋人碰面呢。”
江临风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宋崇雪的腰,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扛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宋崇雪来不及反应,世界忽然倒转过来,他的上半身挂在江临风的背上,鼻子磕在他的胸膛,空落落的肚子压在他的肩胛骨上。
江临风接话:“然后她的恋人就这么英雄救美,带她离开了车库。”
“放我下来!”宋崇雪挣扎几下,声音闷在他的风衣里。
“不放。”江临风往前走,门被他用腿踢开了,他扛着宋崇雪走进去。走进那间只有幕布和折叠椅的小放映厅。
“我学得像不像?”江临风一边走还不忘一边问。
“不像!你快放我下来!”
“请今天的主角准备好,电影要开场了。”
他把宋崇雪放下,自己在他旁边坐下。幕布亮了。
黑白画面,小方画布,亮光莹莹,机器运转声幽幽。
平凡的女主角知道配不上风流二少爷,在离开的前夜做了真正“离开”的决定。她坐在摇椅上想了很久,才动笔写遗书。写完之后去喂了鱼,站在鱼缸前,看着那些鱼把食吃掉。然后她躲进车库里,一辆一辆车子去爬,她把所有的车发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大,汽车尾气汩汩排出。她靠着墙壁,瘫软下去,在闭眼之前打开了一扇窗。窗户正对着月亮。
她悲哀自己无法获得爱情,永远只能遥望着不可及的月亮。
小小影院外,明月高悬。江临风用手指勾着宋崇雪的手指,大概与他而言比玩具好玩。
她最终还是收获了爱情。
作为演员,自然阅片无数,新旧《龙凤配》宋崇雪都看过,但他还是会为赫本的那个画面动容——她坐在摇椅上,挑起眉毛开朗地笑,苹果肌上大放异彩。她对她的爸爸说,这次月亮奔我而来。
月亮牵着宋崇雪的手,越握越紧,他把他没戴戒指的四根手指都搓了一遍,随后如珍似宝地轻拍。
宋崇雪没忍住问:“你为什么对这片子这么熟?”他试图摸索江临风的喜好,是喜欢赫本还是喜欢爱情片?
“当然是因为我看过。”江临风的记忆力不如宋崇雪。但他刚看。
“这几天快把爱情电影看遍了。”才选了这一部。
宋崇雪惊叹:江临风为了他的生日,真是做足了准备。
宋崇雪看着江临风。他的侧脸被幕布的光映得忽明忽暗,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
“我爱你。”
宋崇雪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江临风缓慢地瞪大了眼睛。
“江临风,我爱你。”他又说一遍,声音不大,“但我更希望你以后不要为我这么费心了。你改造了一个电影院,搭了一个停车棚,塞满一整个后备箱的花,花高价去拍一枚戒指,花了很多时间去选电影……我不想太麻烦你,能够平常地、普通地过每一天,就很好。”
他是如此体贴,还有些许心疼。
江临风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幕布上的黑白影像,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众所周知,Linc对摄影、对艺术的要求很高。”他说,“每张照片都要最好的构图、最好的光影、最好的瞬间。”
“我永远精益求精。对爱情也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宋崇雪:“对你,我就要给最好的。”
“我们长途跋涉来看电影,爱情和艺术一样,创造、发现、燃烧。爱是雨季潮湿黏腻的天气,是饰品柜里分不开的几条细项链,是小狗留在衣服上拍不掉的白色浮毛。”
“爱是麻烦,是纠缠。”
江临风相当认真,语气不容反驳:“爱是我一做那些你觉得麻烦的事就无比开心。”
他告诉宋崇雪:“我在做这些爱人的事的时候,我很开心。”
“你放心。”江临风继续承诺,“我会永远永远给你惊喜。”他停了一下,他无法确定宋崇雪是不是因为恐惧日久情淡——太多的麻烦消磨了爱情,不知道宋崇雪是不是担忧无法接受热情褪去的落差感,但他抢先承诺了。
“我不会变的。永远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