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创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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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地点照例约在江临风工作室。
今天没有任何助理在场。宋崇雪也没让小乔跟着，只说见朋友。
没有甲方，没有主题，没有预设，无需迎合公众审美，无需考虑呈现效果，只需要满足江临风自己。
午后阳光穿透高窗，在粗糙白墙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按照江临风的要求，宋崇雪没做妆发，穿了件T恤衫，带着一头乖顺短发、素着一张脸便来赴约。江临风捧着一台中画幅胶片机，观察宋崇雪的表情，一寸一寸，从眉眼到唇。
宋崇雪因强烈的光线而眯起眼，再睁眼时露出深褐色的瞳膜，出于礼貌与江临风对视，然后又不自在地转移目光。他眼神飘忽，喉结动了一下，大概是咽了下口水。
“别紧张，当我不存在就行。”
宋崇雪苦笑：“这话可不现实。”
“那我们随便聊聊天吧，你想说什么都行。”
宋崇雪看着他手中那个长了副古董模样的相机，发问：“你很喜欢胶片相机吗？”
“对。”
“一台相机，一双眼睛。36张底片，36个作品。按下快门，等待显影。这就是创作的全部。”
“没有人能即时看到你的成片，也不用实时根据反馈来调整。完全孤独的创作，没有后悔，无法删除，充满偶然和不确定性，也许会有漏光和曝光过度这种不完美，并且我都得接受。”
宋崇雪专心致志地听他说话，他喜欢听人讲述个人领域的相关内容，广泛地从生活中取材，丰富一个角色，已经成为演员的本能工作。江临风贴近他，按下一次快门。“咔嗒”的机械声，甚至盖过两人的交谈。
“因为是我选择的，所以我得接受。”
“我选择了它。”他晃晃相机，一边说话一边找角度拍下一张，“所以‘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没得选择的后果，我都接受。”
“完全孤独的创作吗？”宋崇雪喃喃。
“今天不孤独。”江临风又按一次快门。
他忽略了江临风话里的暧昧含义，对于创作万分好奇：“倘若是失败的作品，你也全盘接受吗？”
“我没有失败的作品。”话虽倨傲，江临风动作却温柔，他替宋崇雪整理了一下领口。“所以我接受我所有的作品。”
江临风感觉宋崇雪另有所指，站到侧面去拍他的侧脸，继续陪他打着哑谜。
“你怎么定义作品的失败？”
“我不知道。”宋崇雪摇头，“或许是播不出来，或许播得不好，或许是外界解读与我想表达的不同。”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冷静的陈述。这是他作为演员长久以来必须吞咽的结果。
而江临风的回答，则带着艺术家不容置疑的锐利和天才的高高在上：“解读？那是观众的事，与我无关。”
“我按下快门的瞬间，作品就已经完成了。”
“别人读他们的哈姆雷特，想怎么误读都随他们去。”
“所以，让他们去争论雪是冷是暖吧。”
“我只想拍一场降雪。”
宋崇雪心如擂鼓，抬眼与他对视，他看不见江临风的眼睛，只能对上胶片机的镜头，但他又很清楚——江临风正在看他。
此时气氛太好，擦过皮肤的光和风都是柔和舒适的，午后的蝉鸣和街道上的汽车喇叭声，都无法打扰。
“能放我去喝点水吗？”宋崇雪跟他开玩笑。
工作室的小冰柜里有各种饮料，宋崇雪制止了江临风点咖啡的行动，拿了一听冰可乐出来。
“我以为你会想喝咖啡。”
他扔掉拉环，抿起嘴巴：“不是想喝。是要提神、消水肿。”
“而且美式不会胖。”宋崇雪突然小声，最后一个字说得委屈万分。这实在可爱，江临风顾不上心疼这位为演艺事业牺牲可乐自由的自律演员，“亲亲小雪花”上身在心里连喊老婆。
“小雪花”又想到讨厌的“林中月”，还以为找到了问题答案：“你刚才说的外界解读是指这次的CP吗？”
他们俩面对面坐着，隔着桌宋崇雪有点好笑地看过来：“你好像很在意这个？”
江临风不屑：“他们为他们自己臆想的爱情痛哭流涕，我有什么可在意。”
他把放在桌上的相机又举起来，对准喝可乐的宋崇雪。
“外界把你编进一个个爱情故事，消费你的形象和工作关系。”
“不过是大众娱乐的产物，我才不在意。”
宋崇雪的手指被冰凉可乐罐沁湿，他抹了一把，“那你说，模特的宿命是不是就是被镜头记录，被镜头表达，被镜头凝视，被镜头消费。”
“别的镜头、别的模特我不知道，宋崇雪，你是我的‘坐标’，至于其他的，那都是噪音。”
“你看《苍云麓》了吗？”
江临风理所当然地点头。
“感觉怎么样？”
他没等江临风说话，就继续回忆：“萧祁煜不过是云如深毁灭人间的棋子，之前所有都是虚情假意……”
这跟播出的根本不一样！江临风闻言便跳起来，宋崇雪依旧坐着，平静地回忆：“那场所谓的牺牲戏应该是王权覆灭，云如深入魔之后的自毁戏。”
“天地不仁，我愿肉身为柴，灵魂作薪，焚尽枷锁，荡平岐路！”
他眼里的疯狂与决绝构成风暴，几乎吞噬江临风的呼吸，随后露出解脱又安心的笑。
江临风拍下了真正的云如深。
不是脸谱化的白月光型男二，而是一个自始至终带有自毁倾向的偏执人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包括完美伪装、救下男主，帮助夺权、无形杀敌，步步盘算、毁天灭地。
“他们改了剧情？！”江临风气愤不已，所以网上一切对于宋崇雪演技的质疑都有了解答，说他表面好人、没有情感，都再正确不过，他也终于理解宋崇雪选择云如深的逻辑——双面角色，复杂人设，演绎难度极高。说什么宋崇雪终于改了快车道想吃古偶这碗饭的都是放屁！
“是林月森搞的鬼？”
宋崇雪看江临风呼哧喘气、眉头皱成一团的样子，把另一听饮料推过去：“你消消气。别乱猜。说不定是因为过不了审呢。”
所以一个角色完整的剧情线和人物设定就可以被剪得支离破碎。江临风牛饮一大口，呛得嗓子生疼。他才醒悟方才自己的肤浅，还在执着于什么CP话题，根本从未到达宋崇雪的精神高地。所以宋崇雪的声声问，不是作为明星、公众人物的烦恼，而是宋崇雪作为创作者的痛苦。
宋崇雪用可乐罐和他干杯，眼里露出关切，江临风的反应真诚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最深处的心里话说出来：“你不用担心。”
“其实我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就说明我调理好了。”言下之意是倘若痛苦尚存，他绝不会与人共享。江临风更难受了，苦着一张脸看他，眼里充满了想要炸掉地球的六亲不认。
“我很好，真的。”他用手指点了点江临风握成拳的手，又点点被遗忘一旁的相机。
“一开始，我觉得一部作品最好的归宿是被看见。那时候特别需要肯定，看重收视，也关注观众评论。”
“现在太忙了，就没空关注了。”他半开玩笑，对镜头一眨眼。
“如果说一部作品有一部作品的命，我知道不可能部部都好命。但每部作品的命运，就像你说的——我都接受。”
“江老师，谢谢你跟我讲你喜欢的胶片，其实是你教我落子无悔。”
江临风觉得自己的中文辅修还是不够，居然在和宋崇雪独处的宝贵时间迎来了自己的失语时刻。
他说：“完蛋。”
宋崇雪挑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职业事故了。”他手抖了。
“宋老师，可以留你吃晚饭吗，还剩五张，我想用闪光灯拍夜景。”
江临风成功解锁了“和宋崇雪一起吃外卖”成就，在蚊子横行的夜晚，带着宋崇雪到小花园“献爱心”。
幸好摄影棚有好几瓶驱蚊液，他象征性问一句后就把宋崇雪从头到脚喷了个透。宋崇雪原本还张嘴想说什么，强烈的柠檬草本香气把他包裹得彻底，他无奈叹了口气，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腕摩挲一下。
深夜的花园只有月光和几盏零散隐藏的地灯。宋崇雪坐在江临风铺的毯子上。江临风很会用长曝光，配合风来留影宋崇雪发丝飘动的轨迹。他按最后一下快门的时候万般不舍，手指僵着，恨不得就此凝固与他有关的全部时间。
宋崇雪反应过来这是最后一张，站起身离他很近，他提醒：“江老师该放你的模特回去休息了吧。”
江临风一时不察，手又抖了，闪光灯赶着快门声响的时候亮，凑上前的宋崇雪是完全放松的状态，所以没有任何表情管理的准备，他被亮光闪得眯起了眼睛，嘴巴不受控地微张。
宋崇雪婉拒了江临风的送人请求，直说自己已经让小乔叫车过来了。
“那我就干活去吧。”他指指月光下的小楼，“我去暗房洗胶片。”
“我很期待。”
“谢谢崇雪。”江临风把宋崇雪送上车，看着对方放下车窗探头道别的样子，用手指了指上空，说，“很美。”
不知是说月亮还是人。宋崇雪坐在司机后面，左手撑着车窗边缘，低头一闻——驱蚊液的味道还没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