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生》暮落星辞

2、第 2 章

　　三日后，青云山麓。
　　往日寂寥的山脚下，此刻竟是人头攒动。清风镇乃至周边村镇得到消息的少年少女，以及一些心怀侥幸的中年人，足足聚了数百之众。
　　人群中，衣着华贵、带着护卫仆从的富家子弟分外显眼，他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眼神睥睨，与周围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神情忐忑的平民子弟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澈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独自站在人群边缘，平静地望着前方。
　　山门处，立着三块巨大的、仿佛被利剑劈开过的黝黑巨石，巨石上刻着三个笔锋凌厉、蕴含着无尽剑意的大字——“天剑宗”。
　　几名身着青灰色劲装、背负长剑的天剑宗弟子肃立其间，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为首的一位中年修士，面容如刀削，目光如电，他只是扫视一圈，嘈杂的人群便瞬间安静下来。
　　“肃静！”中年修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吾乃天剑宗外门执事，姓赵。今日在此开山门，遴选有缘弟子入道修剑。修仙之路，艰难险阻，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为。现在，第一关考核开始！”
　　第一关是一场对心志与耐力的历练。
　　赵执事袖袍一挥，指向身后一条蜿蜒陡峭、隐没在云雾中的山道：“此乃‘砺心道’，登顶者，方可进行下一轮考核。时限，一个时辰。无法登顶或超时者，自行离去！”
　　话音刚落，人群便蜂拥而上。那些富家子弟在家仆的簇拥下，或是服下丹药，或是动用轻身符箓，想要抢占先机。
　　然而，一踏入砺心道范围，所有人顿时感觉身体一沉，仿佛有无形山岳压身，所有外力辅助尽皆失效，只能依靠自身体力与意志向上攀登。
　　江澈混在人群中，步伐沉稳。他常年劳作，体魄本就强于寻常少年，加之心志坚定，虽也感到压力巨大，却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向上。
　　反观一些起初冲得快的富家子弟，很快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速度慢了下来。
　　一个穿着锦袍、脸色苍白的少年，正好在江澈前方不远处，他回头瞥见江澈竟能跟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嗤笑道：“哼，泥腿子倒是有一把傻力气。不过这修仙看的是灵根天赋，光会爬山有什么用？待会儿验灵根，看你原形毕露！”
　　江澈恍若未闻，目光只盯着前方的山路。
　　最终，历经艰辛，仅有不到百人成功登顶。其中便有江澈和那几个嘲讽他的富家子弟，只是后者此刻已是狼狈不堪，看向江澈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阴郁。
　　山顶平台开阔，中央矗立着一块晶莹剔透、高达丈余的“测灵石”。赵执事目光扫过通过的少年们，点了点头：“不错，能通过砺心道，心志尚可。现在，进行最终考核——验灵根！将手按在测灵石上，凝神静气即可。”
　　富家子弟们争先恐后，一个个上前。测灵石上接连亮起各色光芒，虽然大多只是微弱的三四品灵根，但也引得阵阵惊呼。
　　那个嘲讽江澈的锦袍少年，手按上去后，测灵石竟亮起了颇为明亮的青色光芒。
　　“六品木灵根！不错，可入外门。”赵执事微微颔首。锦袍少年顿时趾高气扬，得意地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江澈身上，充满了优越感。
　　终于，轮到了江澈。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目光注视下，走到测灵石前，缓缓将手掌贴上冰凉的晶石表面。
　　他凝神静气，努力感应。一息，两息，三息…… 测灵石，毫无反应。没有光芒，没有波动，甚至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一片死寂。
　　片刻后，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尤其是那几个富家子弟，笑得最大声。 “哈哈哈！我就说吧！废物一个！连最垃圾的一品灵根都没有！”
　　“竟然是毫无灵根的凡体！也敢来仙门丢人现眼？”
　　“真是浪费我等时间，赶紧滚回你的清风镇种地去吧！”
　　锦袍少年走到江澈面前，用折扇轻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嘲讽：“小子，修仙不是光靠傻力气就行的，认命吧。”
　　江澈站在原地，手掌依然贴在冰冷的测灵石上，面色苍白，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死水，看不出悲喜。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
　　赵执事看着江澈，眼中闪过惋惜，但旋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声音清晰地宣布： “凡体无灵根，与道无缘。你，可以离开了。”
　　刺耳的嘲笑声还在耳边回荡，测灵石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掌心。
　　富家子弟轻蔑的眼神，赵执事公事公办的宣判，如同无形的壁垒，将他隔绝在那个梦寐以求的世界之外。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周围的少年们，无论是否通过考核，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凡体废物”身上，等着看他失魂落魄、狼狈离去的样子。
　　然而，江澈缓缓收回手，并未像众人预料的那般崩溃或哀求。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沉寂的眼睛抬了起来，直视着面色冷峻的赵执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仙长。”
　　赵执事眉头一蹙，以为这少年还不死心，正要挥手让其离开。
　　却听江澈继续说道：“晚辈自知凡体俗胎，无缘大道。不敢奢求弟子之名，只求仙长能给一个机会，允我留在天剑宗。”
　　他顿了顿，迎着赵执事略带审视的目光，腰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而坚定：“哪怕是做一个洒扫庭除、劈柴担水的杂役，晚辈也心甘情愿。只求能离这仙门近一些，闻一些道气，听一些剑音，此生……便无憾了。”
　　这番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杂役？
　　修仙门派中，确实需要大量处理俗务的杂役，这些工作通常由一些年纪较大、仙途无望的外门弟子轮值，或者直接从山下的凡人城镇招募。
　　但像江澈这样，刚刚被判定为“无灵根废物”，却主动提出要从最低贱的杂役做起，只求留在山门的，却是少见。
　　那几个富家子弟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嘲笑。
　　“哈哈哈！杂役？他还真敢想！”
　　“这是赖上仙门了？脸皮可真厚！”
　　“就算当杂役，仙门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吧？”
　　赵执事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在江澈身上停留了数息。这少年眼神清澈，没有寻常人被拒绝后的不甘与怨恨，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卑微，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能通过砺心道，说明心志坚韧远超同龄人。
　　而且，天剑宗地域辽阔，杂役的确常年紧缺，尤其是这种年轻力壮、心性看起来还算沉稳的。
　　沉吟片刻，在富家子弟们的嗤笑声和江澈平静的注视下，赵执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淡：
　　“既然你执意如此……也罢。我天剑宗确需人手。不过，你需记住，杂役便是杂役，非是弟子。需恪守本分，勤恳做事，不得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可私自窥探宗门功法。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江澈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光彩，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颤抖：“多谢仙长成全！晚辈定当谨记教诲，恪守本分！”
　　赵执事不再看他，对身旁一名弟子吩咐道：“带他去杂役处登记，安排活计。”
　　“是，赵师叔。”那名弟子应声，然后对江澈招了招手，语气平淡：“跟我来吧。”
　　在众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江澈挺直脊梁，跟着那名天剑宗弟子，走向了与通过考核的新弟子们截然不同的方向——那代表着仙门最底层、最艰辛的杂役之路。
　　富家子弟们见戏已看完，也纷纷收回目光，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仙门生活，仿佛江澈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山风依旧，青云缭绕。江澈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留在了天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