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番外五年 第 ...
-
第一章空房间里的纸与风
抽屉很乱。纸、车票、照片,混在一起。
我一本本码齐。徐旻递来布:“擦一擦。”
我翻出一叠信封,封口没贴。第一封开头写“阿约”。字瘦,却稳。
徐旻抽出另一封,指腹抚平折痕。我们一封一封读。
信里都是小事。狗追车,路修到村口,风大,经幡像旗。
每封信末尾,总有一句被划掉。空白安静。
第三封里夹着车票。徐旻指尖一顿:“这是那年——算了。”
我点头,把车票夹回去。
最后一封没有日期:“等风小一点,我再去看你。”
我叠好,塞回信封。徐旻合上抽屉:“先这样。”
我翻到手稿中间的几张纸,没有抬头,没有日期。
今天风大,植物歪了。我扶正,手上沾了土。
孩子们忙,别打扰。
“这些,也要进去吗?”
“先留着。”徐旻说,“也许更像他。”
我们为一段回忆争执。
“太私人。”我说。
“是他想说的。”她把纸推过来。
我沉默。纸上有划痕。
“保留。”我说。
又一张纸:
阿约,槐树花落。
你说过,别扫,让它自己飘。
“他在等风停。”徐旻轻声。
“也许风从没停。”我说。
她回忆他的习惯:“清晨写,用黑钢笔。”
我补一句:“听收音机,声音很小。”
我们记下。
另一张纸:
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离称职的丈夫更远。
这句话,我一直没敢写在信里。
我手指停了一下。
“他在责怪自己。”徐旻说。
“我们替他说一句。”我说,“他做得很好。”
我们在废纸里发现一章被删的内容。
“太直接。”我说。
“是他们吵架。”她说,“他写了,又删了。”
“保留。”她说,“这是他最勇敢的一次。”
还有一张:
百安问我,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我说,有些话,说了就没了。
“他确实这样。”我说。
“所以我们要把没说完的整理好。”徐旻说。
我们在电脑上敲下:“守年著/百安、徐旻整理”。
“就这样。”我说。
“就这样。”她重复。
第二章成书与风(真实聚焦版)
样书来了。
徐旻翻到扉页,手指停在名字上。
“他会喜欢的。”她说。
书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叠未寄的信。风进来,翻了几页。
我们去了百约的墓前。
徐旻读了几页。读完,合上书,放在墓前。
“他终于见到你了。”她说。
回家,我在抽屉底层找到最后一张纸:
跟孩子们说了——别学我。结不结婚,自己选。
他们点头,没问为什么。
这就够了。
我递给徐旻。她笑:“我们确实没问。”
“因为我们知道答案。”我说。
我们写后记:
这是一个人的回忆,两个人的整理。
我们保留了他的语气、犹豫、沉默。
他说自己不是称职的父亲,离称职的丈夫更远。
可我们看到了他的努力、自责与爱。
他说,别学他。结不结婚,自己选。
我们把这句话也送给你。
我看向徐旻:“就这样吧。”
她点头:“就这样。”
晚上,我们又翻那叠信。每封信都有不同的折痕。
“他写了这么多,没寄。”徐旻说。
“也许有些话只适合写下来。”我说。
第二天早上,我把黑钢笔夹进书里,放在后记与封底之间。
“这样,字和话就在一起了。”我说。
徐旻点头。
我们把书寄给出版社。走出邮局,风大了一些。
“等风小一点,我们去看看他。”徐旻说。
“好。”我说。
【番外三】五年之后
五年后的一封信
——百安致读者
五年了。想和读者聊聊。
书出了五年,我和姐姐把它送到了很多地方。我们去了冈仁波齐,也去了海边的小城,甚至去了北方的矿区,那里风很大,槐花落得满地。有人说,这是父亲的书,可我更觉得,这是他的呼吸——被我们记录下来,夹在纸页里,像黑钢笔那样安静地躺着。说实话整理父亲的日记还有稿件真的很麻烦,但也谢谢父亲有写日记的习惯,给了我们帮别人,帮自己圆梦的可能。
我一直没写过什么。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写,我开车;他说,我听。后来他走了,我和姐姐整理那些信、手稿、车票和照片,像在整理一个人的四季。我们把他的犹豫、沉默、划掉的句子都留着,因为那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他很喜欢写日记,这也成为了我和我姐收集素材的第一手资料。后面我们又拜访了很多故人模仿他的写作风格,和别人一起聊人生观,价值观,这个过程很痛苦,但也是我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办法了。
父亲去世后,他曾经的读者找到了我们,想让我们给人生的最后一个答案,所以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来总结,刚开始我们其实也不愿意做这件事,太难了,我甚至没有独自写过一本书,写作水平也不太行,更别说来模仿他的写作风格。
这五年,我常被人问起:“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总是想很久,却给不出一句漂亮的答案。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说——他是个在风里走路的人。
一
出书后的第一年,我和姐姐回到了那个空房间。抽屉里的纸已经码得很整齐,黑钢笔还在,被我夹在书里带回了家。那天风也很大,像五年前一样。我们把窗关上,又打开,最后还是让它开着。姐姐说,风不进来,屋子会闷。
我们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姐姐翻到那一页——“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离称职的丈夫更远。”她问我:“如果他现在在,你会对他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会说,你做得很好。”
她点头,像是替父亲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书放在桌上,像五年前一样。风翻了几页,停在“别学我。结不结婚,自己选。”那一行。姐姐说:“这句话,很多人写信来感谢。”
我笑了笑。父亲生前最怕的就是说教,他总说“有些话,说了就没了”,可这句话,说出来,却让很多人更自由了。
二
第二年,我去了冈仁波齐。
父亲当年就是在那里高反的。我想走一遍他走过的路,看看他看到的天。
海拔很高,空气很薄。我走得很慢,像他那样,一边走一边停下来喘。我想起他在信里写:“风大,经幡像旗。”那天风确实很大,经幡猎猎作响,像是在说话。我忽然觉得,父亲可能一直在这儿,风里,石缝里,经幡上。
我在山口坐了很久。有人递给我一杯热茶,我接过来,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茶很烫,我却一口一口喝下去。那一刻我明白,父亲为什么喜欢在风里抽烟——有些疼,需要另一种疼来压住。
下山的时候,我遇到一个年轻人,他背着很大的包,喘得厉害。他问我:“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说:“为了一个人。”
他问:“他在这儿吗?”
我说:“在,也不在。”
三
第三年,书被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出版社寄来样书,封面颜色比原来浅一些。姐姐拿着书,翻到扉页,说:“他会喜欢的。”
我点头,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母亲的墓前。风小,月亮很亮。我们没有读章节,只把书放在石头上。黑钢笔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我弯腰捡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
“他终于见到你了。”姐姐对墓碑说。
我想,也许他们早就见过了。在风里,在槐花落下的地方。
四
第四年,我收到了很多信。
有人说,书让他和父亲和解了;有人说,书让他在离婚后不再害怕;还有一个孩子,画了一幅画寄来——一棵槐树,树下有三个人,他说那是父亲、母亲和我。
我把那幅画贴在书桌前。每天写稿、开车、吃饭的时候,都能看见。画里的风是用斜线画的,密密的,像真的会吹过来。
我也开始学着写一点东西。不是为了出版,只是为了把那些没说完的话留下来。比如,我会写:“今天风大,植物歪了。我扶正,手上沾了土。”这句话是父亲写过的,我把它抄下来,像是在和他一起写。
五
第五年,我和姐姐又去了那间空房间。
窗还在,风还会进来。书桌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我们没有擦。姐姐说,就让它这样吧,像时间的脚印。
我们打开抽屉,里面的纸还在,车票、照片、未寄的信。我翻到最后一封,没有日期:“等风小一点,我再去看你。”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父亲对母亲说的,也是他对所有没来得及告别的人说的。
我们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风翻到后记那一页——“这是一个人的回忆,两个人的整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很安静。
这五年,我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会自私,会犹豫,会逃避。可他一直在努力,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努力和自己和解。
我们也是。
六
这几年,家里也有了一些变化。
姐姐一直说不打算结婚。她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有一群朋友,也有自己热爱的工作。父亲那句“结不结婚,自己选”,对她来说像是一种许可。我问她,会不会觉得孤单。她笑说:“我有你,有朋友,有喜欢做的事,有自己,不孤单。”
而我,在一次签售活动上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女生。她喜欢读书,喜欢安静,也喜欢在风里散步。第一次带她回家,姐姐看了看我们,笑着说:“她很好,我很满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亲如果在,也会点头。
七
有人问我,这五年,你有没有梦见过他?
我说,梦见过。
梦里,他还是坐在槐树下,抽烟,眼睛看着远处。我走过去,他不说话,只是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说:“戒了。”
他笑了笑,说:“好。”
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我忽然想起他在书里写的那句话:“别后悔,保持善良。”
我在梦里对他说:“我尽力了。”
他点点头,像是听见了。
八
如果你读到这里,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当你走在风里的时候,停下来,听一听。
那可能是父亲在说话。
他不会说大道理,他只会说一些小事。比如,狗追车,路修到村口,风大,经幡像旗。
他也会说:“等风小一点,我再去看你。”
九
这封信写得有点长了。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写信的人。可我想,父亲不会怪我。他总是说,有些话,说了就没了。可有些话,如果不说,就真的没了。
五年了,我和姐姐还在整理他的东西。不是因为没整理完,而是因为我们想他。
书还在卖,有人买,有人读,有人看完把它放在书架上,也有人看完把它借给朋友。每一次书被翻开,我都觉得,父亲又活了一次。
十
最后,我想把书里的那句话再写一遍,送给你:
“别学我。结不结婚,自己选。”
父亲不是教我们怎么活,他只是告诉我们——你可以这样活。
风还在吹。我们还在路上。
——百安
于出书五周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