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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蚀骨涧 ...

  •   狗又在叫。

      司韶没有骂人,而是在陈述事实。

      天牢两天前押进来条大黄狗,据说是宗内某仙君的坐骑,由于咬了自家仙君一口,被判定为“野性未泯”,遂被提着后颈罚来天牢面壁思过,且日常派遣高阶兽修过来对其进行鞭笞驯化。

      眼下正值驯化时段,天牢内传出缭缭不绝的凄惨狗吠。

      司韶叹了口气,抽开书案下的抽屉,取出一对铃兰花,往两只耳朵上一按,鼓若灯笼的花瓣翕动着将她的耳朵包了进去。

      作为一名资历深厚且十分珍爱自己精神健康的狱卒,这是司韶为自己特制的隔音耳罩,以往效果非常显著,没想到此刻也难敌黄狗凄厉的哭号。

      如此煎熬了半个时辰,耳边的狗叫声终于渐渐休止。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高马大的兽修背着沾血的鞭子从天牢中踏出。

      作为一宗同僚,司韶自然而然地递过去一盏茶:“辛苦了。”

      然而兽修没接,只轻蔑地瞥她一眼,视若无睹地离开了。

      司韶眨眨眼,耸耸肩,自己仰头将那盏茶一口吞了。

      刚放下茶盏,书案边角的警示铃急促响起,书案表面刻画的天牢布局图的左上一格也剧烈地闪烁起来。

      司韶暗啧一声,起身离开工位,朝那一格所代表的牢房赶去。

      到了地方,隔着牢柱,司韶望见满身是血的大黄狗蜷缩在墙角,只坚强地探出一条毛发七零八落的尾巴,卷住旁边召唤狱卒的警示铃摇个不停。

      发觉司韶已经过来了,大黄狗停止摇铃,凄风苦雨地呜咽道:“阿韶姑娘,我浑身都痛,你快进来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

      司韶没急着回答,伸手在牢柱上摸索一阵,摸到一处凸起,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牢房上方天顶分解,显出一道幽邃的暗格,格中探出一条木制的机关长蛇,“嘶嘶”吐着蛇信,绕梁盘旋而下,木刻的脊鳞流泛幽暗的寒光。

      下方的大黄狗听到异样的动静,一抬头,哭噎戛然而止。

      狗眼与蛇眼相觑半晌,大黄狗陡然眼白一翻,行将昏厥。

      就在这时,机关蛇身微微颤动,半透明的蛇身管道中有晶莹的事物迅速往蛇喉攒聚。

      随即,蛇口大张,一团白色的雾状粉末从中冲出,兜头浇了大黄狗满身。

      大黄狗本以为这团粉末是什么新奇的蛇毒,刚要凄声惨叫,却惊觉被那粉末淋到的伤口竟然奇迹一般地愈合了。

      “前天从医修那里新进的雾形药粉,配合我新做的撒药机关蛇,效果不错吧?”

      司韶笑眯眯解释完,问大黄狗道:“伤口还痛不?”

      大黄狗浑身炸起的毛发一根一根躺了回去,嘤唔一声:“……不痛了。”

      又惊魂未定地感慨:“早先便听闻,掌狱尊者手下的阿韶姑娘是一名机关术的好手,然而宗内歧视妖精风气盛行,无人将此传言当真,如今一见,才知并非虚言……”

      司韶随和一笑:“不敢当,为了方便我务工的雕虫小技罢了。”

      在药粉的作用下,大黄狗的一身伤血快速愈合。

      然而身体上的皮肉伤不痛了,心灵上的创伤就要跳出来大肆作祟了。

      从某个时刻开始,大黄狗突然开始大吐苦水,开始向司韶倾诉自己作为一只没家族没天赋的仙兽,在这个人均出身煊赫、踩低拜高风靡的万玄宗生存的艰难困苦。

      司韶怀里揣着留言簿,安静耐心地听着,不时给予温柔的回应。

      当讲到自己被关进天牢的缘由时,大黄狗猛然扑过来抓住牢柱,泪水汪汪地对司韶道:“阿韶姑娘,你相信我吗?我真的是冤枉的!”

      司韶回以理解同情的目光,柔声道:“嗯嗯,我明白的,一定是仙君骑你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腿送到了你嘴边,你又不小心被激发了仙犬的本能一口咬了下去。”

      大黄狗听了感动不已,露出一副遇到毕生知己的欣慰表情,郑重承诺道:“阿韶姑娘,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等我出去了,我一定向宗主提亲娶你!”

      司韶:“?”

      浑然不察对方的异样神情,大黄狗自顾自地激情往下说道:“虽然万玄宗百家争鸣,仙兽地位不高,但至少属于‘仙’字类,你同我在一起后,就不用再蹲守这暗无天日的天牢,也不用再承受宗内修士对妖精的冷眼了!”

      司韶:“……”

      司韶嘴角抽了抽。

      袖底的手指也动了动,掌心隐隐浮现几缕银白的丝线,向着大黄狗的方向蠢蠢欲动,最终又悄无声息地敛去。

      司韶在心底默念一连串“好评”“奖金”“不跟狗一般计较”,随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对仍在滔滔不绝的大黄狗绽开一抹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盈盈笑意。

      终于,大黄狗诉苦够了,晕晕乎乎地被司韶领着在留言簿上签了个好评,就缩回角落里睡觉了。

      司韶则心满意足地翻了翻留言簿,确认已经收集完了今年的第一百个“好评”,明天她就可以到兑换阁领取年末奖金了。

      司韶心情愉悦,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刚出天牢,一只长尾飘飘的绶带雪鸾自林间振翅而来,飞到司韶面前,青喙一张,口吐人言:“阿韶阿韶。”

      它语声急切,司韶莞尔抬手,让雪鸾停栖在自己的手指上,笑盈盈问:“怎么啦?碰到什么急事了吗?”

      雪鸾左顾右盼,蹦跶两下跳得离司韶更近,压低声音道:“阿韶阿韶,我这段时间总感觉到天牢附近有不熟悉的气息进进出出,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呀?”

      司韶眨了眨眼,竖起另一根食指凑到唇前,小声道:“是的哟,不过我正在守株待兔,你可千万不能声张哦,不然我就抓不到坏人啦。”

      雪鸾立刻挺起圆鼓鼓的胸膛,尽力让自己显得伟岸可靠,叽叽喳喳地道:“放心吧!我不说!”

      又忧心忡忡地补充道:“不过阿韶,你若是遇到不能解决的危险,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呀!我虽然是一只没什么地位的仙骑,但我家主人心地善良,也一直记着你救我一命的恩情,她肯定会愿意帮助你的!”

      司韶笑笑,指尖刮刮它胸上的绒毛:“那就提前谢过你和你家主人啦。”

      绶带雪鸾飞走后,司韶转身收好留言簿,随即一头扎进书案旁的泥巴地,化回巴掌大的蘑菇原形,开始了她今日的修炼。

      作为一只严于律己的蘑菇精,司韶在完成自己赖以谋生的狱卒本职工作外,给自己制定了一套非常严苛的修炼计划。

      过去二十年来,不论当日天牢中情形如何,接收了怎样穷凶极恶又难缠至极的犯人,她皆是二十年如一日,每日按时按量地完成这份计划,风风雨雨,从无懈怠。

      没有任何外部干扰能够打断她的修炼。

      ——被人从泥巴地里一脚踢飞前,司韶如是想。

      呼啸的风声在耳旁狂乱刮过,司韶精致玲珑的蘑菇原形与飞溅的泥巴点子缠缠绵绵,在空中飞旋共舞数十来回,最终“啪唧”一声摔在地上。

      还十分富有弹性地弹了两下。

      司韶:“……”

      龇牙咧嘴地化出人形,司韶眼冒金星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跟上前面那群浩浩荡荡往天牢里走的修士。

      她和缀在最末的一名熟识蛐蛐道:“今天送来的这是谁呀?好大的阵仗!好大的派头!这帮家伙连我放在泥巴地旁边的‘请勿踩踏’都没瞧见么?!”

      押送修士一把捂住司韶叭叭不停的嘴,惴惴瞄了眼走在前头的一众修士,密音传话道:“你小点声!万玄宗所有叫得上名的家主都在这儿了,仔细祸从口出!”

      “还有,你快些把掌狱尊者请过来,众位家主有要事与之相商。”

      两个时辰后,司韶背靠一面牢房外墙,频频回头张望。

      其实经过她这么多年的勤恳务工,她已经不单纯是个看大牢的狱卒了,她的职级提升到了“掌钥”。

      顾名思义,作为掌钥,这座天牢里几乎所有牢房的钥匙她都有权动用,不必知会她的顶头上尊。

      但她的用词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只除了一间牢房她不能擅自启用,即天牢最深处,那座历来只用于关押世间至恶至邪之人的死牢——蚀骨涧。

      也就是现在她背后的这一座。

      牢中布局十分简单,可供落足的两岸夹一道漆黑的深涧,牢房正是以这道深涧命名,涧中承载满万古不散的滚沸魔气,每到行刑时间,犯人便会被锁链强行镇压进涧中,承受魔气的侵蚀摧残。

      总而言之,被关进蚀骨涧的家伙大多数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承受不住刑罚而选择招供,要么坚持守口如瓶后在魔气中焚骨化灰。

      如此凶险阴毒之地,往常就连司韶都非必要不踏足,然而此时此刻,蚀骨涧两岸站满了万玄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其中就包括她的顶头上尊掌狱尊者,也即当年在她还是一粒孢子时,不慎把她踩进鞋底花纹,最终一路将她带到此处的家伙。

      司韶朝他们那边瞄了一眼,发现这些大人物正面向蚀骨涧交谈着什么,无一不是脸色沉凝,细细咂摸那沉凝中的意味,大多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至于是谁让他们惋惜,自然是那道被镇压进蚀骨涧的身影。

      司韶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眺望一阵,无奈围在岸边的人实在太多,她拼尽全力也只能看到涧中人的一角轮廓。

      这些大人物还在周围设下了高阶的隔音阵法,司韶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好继续抓心挠肝地等在牢外。

      一个时辰后,这帮大人物终于交谈完了。

      司韶微笑目迎他们从牢里出来,又礼貌目送他们离开天牢。

      很快,蚀骨涧附近只剩下她和掌狱尊者,以及涧中那道生死不明的身影。

      司韶快步走进去,往尊者身边一杵,往涧里一瞟,不禁捂住了嘴,惊讶不已。

      “哎哟,这不是钟家的那位么?”

      言箓钟家,是万玄宗的千年世家,位列开宗十家之一,曾经凭借其独步天下的言箓之术,在万玄宗内地位崇高,一时风头无两。

      但为何说是“曾经”呢?

      这事要追溯到钟家的上任家主。

      自从钟家的上任家主修炼至无上之境,便遁入世外空境,不问红尘世事,将家族杂务悉数交给自己的夫婿打理。

      可谁知这位作为妻子副手时表现得还算不错的新任家主,单独接手事务后便像换了个人一般,虽不至于错漏百出,但也是平庸无奇,连最基础的对于家族修士的培养也办得一塌糊涂,钟家许多年都未能再出现一名能突破言箓三重境界的修士。

      若是钟家身在寻常宗门,庸庸碌碌,维持现状,或许倒也无妨,但万玄宗作为当世第一宗门,由最为出色的众多世家联盟而成,最不缺的就是崭露头角的新秀世家,钟家止步不前,则必然意味着倒退。

      修真界,实力为尊。

      实力与地位倒退,意味着所能争抢到的资源减少,而这又会令家族的处境进一步恶化,如此恶性循环,陷入下坠的螺旋,可能面临永世不得翻身的悲凉结局。

      二十三年前,钟家就来到了这个螺旋的边缘。

      幸而在这时,那位空境之外的前任家主拉了钟家一把。

      她自己虽不愿回归俗世,但却给钟家送回了一个男婴。

      修士孕育与凡人不同,修炼的功法会影响孕育的方式、时限等,所以当上任家主时隔百年,从空境门外送来尚在襁褓中的小少主时,钟家族人皆是惊讶后便接受了,并按照家主在襁褓中留下的一枚字印,为小少主取名为“晏”。

      司韶所说的“钟家的那位”,正是这位钟晏。

      不过司韶上一回见到他时,其人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

      这位钟家少主不愧为前任家主的骨血,自幼便展现出卓越的言箓修炼天赋,年纪轻轻便将言箓的三重境界尽数突破,并在修真界的各式宗门盛会中脱颖而出,重新将没落的钟家带回了众人的视野。

      于是毫无争议地,钟晏被封授为新任的“言箓仙君”。

      钟家后继有人,作为钟家世交的宗主万擘比谁都高兴,遂亲力亲为,将这场封授典礼操办得空前盛大,就连一向因嫌晦气而被排除在各场宴席之外的天牢都收到了邀请函。

      司韶就是在这场典礼上,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钟晏。

      彼时扶光隽朗,寰宇气清,庆典瑶台高筑,笙歌连属,玉琼飞花连缀作诗,觥筹佳肴相宜入画,着实令人赏心悦目,目不暇接。

      然此外物种种,在那青年到场之时,便尽皆黯然失色,沦为空心死物。

      司韶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遥遥望见的那副容颜,只觉得若是不染尘俗的世外仙人真的存在,那便该是一副不输于他的相貌,才足以令世人信服。

      是山间月,是江上雪,澄澈明净,清冽而不清寒,使俗子见之心空。

      司韶自认是个俗子,所以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眺望了许久,连不知不觉喝完了一壶酒都没留意,以至于典礼后醉成了一只死蘑菇,还是被人拖回天牢的。

      只是那时的她绝对不会想到,数年后的此时此刻,那个远在瑶池的高高在上的人,会被重重锁链镇压进她足前的蚀骨涧中,双臂吊悬,头颅深垂,佝偻的身形上满是交错的疤痕,凌乱披散的发丝间尽是干结的血污。

      若非那微缓起伏的胸膛昭示其一息尚存,其人几乎与一具吊悬的尸体无异。

      昔年所见的仙姿玉容历历在目,司韶又瞟一眼涧中血肉模糊的人影。

      半晌,她感慨万千地道:“……怎么就给打成这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蚀骨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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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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