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名声 ...
-
这一月以来,长安城最津津乐道的,是国子监的一名新入学监生。不是因为她的文采斐然,恰恰相反,她似乎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吟诗作赋更是如同天书。每逢老师提问,她唯一的回答永远是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凿进所有人的记忆里:“不知道。”
“哟,这不是那位‘不知道’柳兄吗?”
甄婕刚踏出国子监那扇沉重朱红的大门,身后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嘲讽声。国子监学规森严,院内众人碍于规矩,尚能维持表面的斯文。可一旦跨出那道门槛,他们便立刻卸下了伪装,肆无忌惮起来。
甄婕内心深叹一口气,将那讥笑视为背景噪音,继续向清芳阁的方向快步走去。
奈何,今日天不遂人愿。
“别走啊,柳监生。”奚落的人影从身后疾步赶来,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拦在了甄婕的身前。
柯弈看着眼前的人,容貌一般,身材不过高挑些,学识更是胸无点墨,究竟是如何引得仙落姑娘的青睐。自从她成为仙落姑娘的常客后,那曾经绕梁不绝的清音便再难闻于阁中。
甄婕与他对视,目光上下扫视了一圈。不认识。每天嘲笑她的人太多,她早已有些记不住谁是谁。她决定继续忽视,抬脚准备绕过他往前走。
然而,一双不合时宜、带着侵略性的手即将要抓住她的肩膀。
甄婕敏锐察觉,她脚步未停,只是身体迅速向侧面躲开,避开了那只伸出的手。柯弈见抓肩膀失败,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服输地继续伸手,企图抓住甄婕的衣袍。
甄婕猛地回首,动作快得像折断的柳枝,右手精准地钳住了他伸来的手腕,接着猛地收紧、用力。
“疼!疼疼疼!快松手啊!”柯弈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脸上肌肉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发出急促而难听的祈求声。
甄婕实在不想理会这些蚊蝇般的纠缠者,无奈有些人总是如此阴魂不散。她看柯弈吃了教训,脸都白了一层,便干净利落地松开了手。
手腕得到了解放,柯弈立刻捂着手腕后退了两步,怒气冲冲地指责道:“和你说话你当耳旁风,你有没有礼貌?”
“我没有礼貌?”甄婕嗤笑一声,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冷意。“明知道我不想搭理你,你还要凑过来找揍,是你自己不识抬举,懂不懂?”她实在不明白这个人脑子究竟是如何思考的。
“我找你是有正事的,是为你着想!你才是不识抬举!”柯弈想到自己的来意,立刻挺直了被疼痛略微折损的胸膛,试图挽回面子。
要不是为了仙落,我才不会来找你,真是乡下来的野蛮人。柯弈心里暗骂,但脸上仍维持着虚假的礼貌。
“为我着想?”甄婕更加坚定了这个人脑子有大问题的想法。她嗤笑一声,眼神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说:“那你说吧,我听着。”
“你可知十日后长安城要举行一年一度的‘星汉竞艺’吗?”柯弈总算能说出自己的来意,声音带着一丝故作的神秘。
甄婕摇头:“不知道,怎么了?”
“我就料到你不知道,所以我是专程来邀请你参加的。”柯弈似乎对她的无知早有预料,甚至有些享受这种优越感。“我叫柯弈,字子仲。”他笑着和她问好,试图和解。
“我?”甄婕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确定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现在长安城谁不知道你的名声?”柯弈毫不留情地揭穿:“上课只会回答‘不知道’的学生,柳沁元嘛。我啊,就是来邀请你参加的。”
柯弈看着周围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迅速抓住甄婕的袖口,拉着她进入了最近的一家茶楼。
“走,我慢慢说与你听。”
茶楼内木材和新茶的混合香气冲淡了外面的尘嚣。柯弈坐在她的身旁,为她斟茶,姿态谦卑,却透着股算计:“柳兄,我知道你学识不佳。但听闻你口才很好嘛,课上那些老师和奚落你的学子,哪个能从你嘴下讨得好?”他把茶杯推到甄婕面前,故意压低声音。
“而且啊,我听说你最近一直留宿在仙落姑娘屋内,让她指点你一些。如果你能在大赛上大放光彩,不仅能洗去你这‘不知道’的污名,更能让所有人看到你的才华。”
甄婕看着柯弈那副“为你着想”的样子,仔细打量着他。柯弈比自己壮实,身高与自己相差不多,五官英俊,眼神里却透着功利。她心想,这家伙难道以为自己随便去清芳阁泡了几天,就能掌握古代的“艺”?
“柯兄,这比赛,都比些什么啊?”甄婕带着一丝纠结问道。
柯弈见她似乎有了兴趣,一下子来了劲头。他将茶杯放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柳兄,这个比赛分为两场。上半年是比文,下半年是比武,比武则在今年的十月份,所有不着急。比文主要比的分别是吟诗作赋和琴棋书画。”
“这吟诗作赋,比三部分:其一是给你一个题目让你当场写诗,格式不限。其二是对对子,给出上联让你对出下联。其三就是比飞花令,看谁接的诗句最多。至于琴棋书画嘛,就比较简单,这个不需要比出名次,只要表现出你自己的实力就行了,各有雅观。”
甄婕听完比赛规则,内心只剩下两个字:绝望。
作诗?对对子?飞花令?她直呼自己需要一个系统和一本《唐诗宋词大全》!这简直是我了个大去。
“谢邀,人在长安,刚出学府。此题不会,参赛不了。”甄婕毫不犹豫地摆手,随即起身,身形一闪,飞快地离去。
“哎!什么意思?别走啊,柳兄!”柯弈懊恼地看着自己手中还未送出的请帖,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应该先哄着她答应,晚点再说规则了。
甄婕看着天色渐暗,加快了自己前往清芳阁的步伐。
还未进清芳阁大门,在这人来人往的繁华坊市,就遇到周围熟悉的人一阵打趣声。
“哟,这不是‘不知道’柳兄嘛,又来逛花楼啊。”
而她只能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敷衍道:“是啊,是啊。”
甄婕想着这个名号,不由得回想起了第一天上课时的情景。
天刚蒙蒙亮,甄婕就被杂役叫醒。简单洗漱后,她独自一人去了食堂吃早饭。长安子弟大多三五成群,都是互相熟悉的,外乡来的客人也多半是与熟悉的室友相伴。而甄婕,因为没有室友,显得格格不入,无奈只得孤身一人。
她走进尖子班学堂。前排的座位早已被那些家世显赫、勤奋刻苦的学生占据。甄婕穿过人群,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翻开杂役发下的书本,里面全是“之乎者也”一类的枯燥文字。
甄婕毕恭毕敬地坐好,等待老师点完名后上课。第一堂课讲的是《四书》。在座的学生,除了甄婕,基本都已经自学过这些经典,老师讲起内容来,他们全然可以理解,甚至能举一反三。
甄婕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原身柳沁元关于四书五经的记忆,然而那些记忆早已荡然无存,留给她的只有一片虚无。
好无聊。忍住,不要打哈欠。
甄婕觉得自己正在努力保持清醒,实际上早已在精神上昏睡了过去。胳膊支撑不住下巴的重量,身体猛然下坠,甄婕一下子惊醒过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睁开眼睛,发现四周的学生依旧在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讲课,似乎无人发现她刚才的异样。睡了这一小会儿,甄婕倒是精神了一下,她打开书本,发现老师竟然已经讲到了第四节,而前面的内容,除了“格物致知”她能勉强看懂些,后面的一概不知。
完了,完了。甄婕内心刚开始哀嚎,就听到如洪钟般的老师的声音。
“柳沁元,这位监生,来回答下我刚才的问题。”
孟启庚,这位饱学鸿儒,看着名册上的名单,记得萍乡的柳生颇有才学。
甄婕颤颤巍巍地起身,努力回想老师刚才的问题。刚才她只顾着看书本去了,全然没注意到老师问了什么。但全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她身上,那强烈的压迫感让她内心一颤。她只好厚着脸皮开口询问:“老师,能否再说下问题?”
孟启庚以为柳沁元有什么新的见解,倒也不生气,重新说了一次:“《康诰》曰:‘作新民。’你可知这原文是这么说的?”
甄婕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回答:“抱歉,先生。学生不知道。”
“你不知?”孟启庚惊讶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周围的学生都不禁惊讶地再三打量这个学生,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和轻蔑:这个人连《尚书》都没读过吗?
“是的,老师。学生不知。”甄婕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不知就不知吧,总比乱说一通,闹出更大的笑话好。
“坐下吧,课后需勤加学习。”孟启庚看着班级里的学子,内心的忧虑如同铅块般沉重。他开始怀疑,这批学生中,不知有几人是真材实料?若人人都像柳沁元一样徒有虚名,则长安危矣。看来他要多多检查学生们的学识了。
甄婕如果知道老师内心的想法,一定会表示:真的很抱歉让你多心了,孟先生。全班只有我是假货。
再后来,每逢别的老师提问时,甄婕已经习惯了那三个字——“不知道。”不是她课后没有孜孜不倦,实在是要学的太多,老师每次提问的都是新的、刁钻的问题,她永远也回答不上来。
每当课后有别人讽刺她时,这个时候她就会引用孔子的一句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句话如同一柄钝刀,总是能堵得他人哑口无言。不过,也有会引经据典,驳回她的观点的学生,她便会回一句:“仅信书,则不如无书。”
不过,甄婕能记住的有道理的话就只有这两句,还是九年义务教育里学的。要是再让她多说两句,她就只会抓耳挠腮,冥思苦想。再之后遇到这些挑衅的人,她便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武器——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