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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梦醒 梦境碎掉的 ...

  •   梦境碎掉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前一秒还是巴勒莫的月光,还是那只缺了眼睛的熊在希里耶加怀里被抱出棉絮挤压的细响,还是XANXUS走在三步之外、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下一秒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熊、十四岁的XANXUS、巴勒莫夏夜永远温热的风——
      像被人一把攥碎的纸。
      汐诺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在梦里坠落的那种轻飘飘的失重。是沉甸甸的,被什么力量拽着衣领拖进深渊,四周全是黑的,冷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骨头缝里。
      然后她落地了。
      有雪。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靴,靴底沾了半融的雪泥。她的小腿露在外头,冷得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这是哪里?
      她抬起头。
      彭格列城堡东侧的门廊。
      不是夏天那个爬满常春藤的东侧。是冬天。枯藤像死去的血管一样贴在赭石色墙面上,喷泉结了冰,太阳被铅灰色的云层压成薄薄一片。
      她六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六岁了。
      门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很高,穿着瓦里安制式的黑色外套,领口竖起,眉眼比十四岁时更冷硬,像一把终于开刃、却还没来得及被谁握住的刀。
      XANXUS。十六岁的XANXUS。
      他旁边站着希里耶加。
      十六岁的希里耶加把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笑起来还是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但她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像很久没有睡好。
      “要走了?”希里耶加蹲下来,平视着面前两个只到她腰高的小孩。
      六岁的汐诺点点头。
      她手里攥着一只叠得皱巴巴的纸飞机,是叶清早上在房间里叠给她的。她攥得太紧,机翼都压出了折痕。
      “还会回来的吧?”希里耶加伸手,把汐诺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六岁的汐诺又点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外婆说,要带她和叶清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黑手.党,没有人体实验,没有那些她还不完全懂、却已经刻进梦魇的恐怖。
      那个地方叫“正常的生活”。
      六岁的叶清站在汐诺身侧。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XANXUS。
      十六岁的XANXUS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像两头都不擅长表达的年幼的狼,把所有的道别都咽进沉默里。
      最后是XANXUS先移开视线。
      “……走了。”他说。
      不是问句。不是“保重”。不是任何一句六岁孩子能听懂的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他把手放在叶清头顶,停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能被察觉。
      然后他收回去,转身,往城堡深处走。
      希里耶加站起来,对两个小孩挥挥手。
      “要好好的啊——”她的声音在风里飘,“要平平安安长大——”
      六岁的汐诺回头。
      她看见XANXUS的背影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廊外的雪开始下大了。
      汐诺想追上去。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追,只是觉得有什么话还没说,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她迈开腿。
      然后她一脚踩空了。
      雪在脚下塌陷,不是雪,是某种更黑更深的东西。她坠落,红色小皮靴在空中徒劳地蹬了两下,抓不住任何可以攀附的支点。
      她落地了。
      不是冬天。
      是春天。
      彭格列城堡的草坪返了绿,喷泉重新开始工作,空气里浮着青草被割断后散发的腥甜。
      但她闻到的不是青草。
      是血。
      是火焰烧灼后残留的焦糊味,是铁锈和死亡混合在一起、像烂熟过头的果实腐败的气味。
      她十岁了。
      她不知道。
      但她看见了。
      草坪中央躺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十岁的叶清闭着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伤,衣服也是完好的,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但他的身体是从火焰里被抬出来的。
      汐诺知道。
      她站在人群外围,个子太矮,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从大人们的腿缝间,瞥见那只垂落的手。
      那是叶清的手。
      她认得那只手。
      那只手会每天早上给她扎头发,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扎完还要退后两步端详,然后说“今天比昨天对称了一点”。
      那只手会把她糊满脸的冰淇淋擦干净,手帕叠成四四方方的形状,收进左边袖口。
      那只手会牵着她走过城堡的每一道回廊,掌心温热,指节分明,握得永远不松不紧——刚好让她不会走丢,又刚好不会弄疼她。
      现在那只手垂落在担架边缘。
      没有血色。
      没有人去握。
      汐诺张开嘴。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人群骚动起来。
      她被人群挤着推着,像汪洋里一截无力的浮木。然后她看见外婆。
      奥罗拉倒在血泊里。
      银白的长发浸在暗红中,像月光沉进了泥沼。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涣散,望着天空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
      她在看什么?
      汐诺顺着那道视线望上去。
      只有三月的云,被风吹成薄薄一片。
      外婆的眼睛闭不上。
      她还有话没说完。她还有事没交代。她还不放心。
      汐诺跪下来,跪在血泊边缘。
      她想伸手,帮外婆把眼睛合上。
      她的手指还没触到那银白的睫毛——
      地面塌了。
      第三次坠落。
      雨。
      瓢泼的大雨。
      十三岁的汐诺站在雨里,雨水从发梢淌进领口,浸透整件制服外套,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不知道这是哪一年。
      她只看见对面站着的人。
      二十三岁的XANXUS。
      他的眉眼已经完全褪去了十四岁那年的青涩,下颌的线条像刀裁过,眼窝更深,瞳孔里的温度比巴勒莫任何一年的冬天都冷。
      他穿着瓦里安的制服。
      他腰间配着那对后来会让整个里世界闻风丧胆的双枪。
      他看着汐诺。
      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
      不是陌生人。
      汐诺在那道目光里读出了别的什么。
      是戒备。是审视。是某种压在极深处的、被反复确认过的敌意。
      她不懂。
      她只是……只是误入……
      她只是……只是什么呢?
      雨水灌进嘴里,咸涩的,像眼泪。
      她张开嘴。
      “……XANXUS……哥哥……”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颤抖的,带着十三岁少女所有的惶恐与期待。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叫。
      她不知道他还认不认。
      二十三岁的XANXUS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他开口。
      “又来一个。”
      他的声音像冬天的刀刃。
      “叛徒。”
      汐诺没有动。
      雨水砸在她的睫毛上,砸在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上,砸在她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心里。
      她没有动。
      然后她听见第二个声音。
      “叛徒。”
      十四岁的XANXUS站在二十三岁的XANXUS身后,眉眼还没长开,声音还是少年未变声的薄。
      他看着汐诺。
      像看着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叛徒。”
      十六岁的XANXUS。
      “叛徒。”
      二十岁的XANXUS。
      “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无数个XANXUS从雨幕中走出来。
      每一个都是她曾经认识的模样。每一个都叫她叛徒。
      他们把她围在中间。
      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回去的时光,那些她以为永远会为她停留的夏天,那些她把缺了眼睛的熊藏在枕头底下、以为藏住了就永远不会失去的——
      全部变成回旋的刀刃。
      一下一下。
      剐在她身上。
      “我不是……”
      汐诺张开嘴。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哪个XANXUS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辩解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是叛徒。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是活着、只是被外婆带走——
      为什么就变成了叛徒。
      “我不是……”
      她的声音很小。
      小到被雨声吞没,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不是叛徒……”
      没有人应答。
      只有一圈又一圈的XANXUS,用十四岁的、十六岁的、二十三岁的、所有年龄的沉默与冰冷,将她钉在原地。
      她终于蹲下去。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湿透的裙摆里。
      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会在噩梦里哭了。
      ——
      “汐诺!”
      有人在叫她。
      很远。
      很模糊。
      “汐诺!”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
      不是巴勒莫城堡那扇圆窗,不是外婆故居雕着忍冬纹的房梁。
      是哪里?
      她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
      并盛。沢田宅的自己的卧室。
      枕头是湿的。
      不是雨水,是汗,是泪,是她蜷缩在梦境深处时无意识流出来的所有潮湿。
      她的额头很烫。
      烫得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汐诺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生锈多年的机器。每动一下,骨骼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
      水壶。空的。
      杯子。也是空的。
      她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那盒退烧药,拆开铝箔板,把药片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
      很苦。
      她没有去找水。她只是蜷起膝盖,把自己抱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背靠着墙角。
      凌晨三点十七分。
      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一缕,在榻榻米上铺成一道银白的河。
      她不敢睡。
      她怕闭上眼睛又会看见那场大雪,那副担架,那个血泊中闭不上的眼睛。
      她怕听见“叛徒”。
      她怕下一次坠落是更深的地狱。
      她把被子拽到下巴。
      十三岁的樱井汐诺蜷缩在凌晨三点的房间里,额头烫得像一捧将熄未熄的炭火,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不会在噩梦里哭了。
      她已经很久不敢在醒来后哭了。
      她只是抱着被子。
      抱着那一点单薄的、来自织物的温度。
      等天亮。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更深远的夜色里。
      她把脸埋进被沿。
      很小声地,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尺度里,重复着梦里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我不是叛徒……”
      “我不是。”
      “我真的不是……”
      没有应答。
      凌晨三点的月光落在她蜷起的脊背上,像很多年前巴勒莫的月光落在四个孩子的肩头。
      那时她不知道未来是这样长的隧道。
      那时她不知道分别之后还有分别,失去之后还有失去,梦里喊出的名字永远得不到回应。
      那时她以为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现在她连夏天都不敢梦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世界重新变得黑暗、安静。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
      活着。
      你还活着。
      你还要活着。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
      会有人等她吃早饭。
      会有人在电话那头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会有人需要她。
      所以——还不能停。
      还不能。
      她把呼吸压得很轻。
      像很多年前躲在油画后面时那样。
      等脚步声过去。
      等天亮。
      等那些追着她的噩梦,终于跑不过时间。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米花町四丁目的某间客房里,十三岁的女孩抱着被子,睁着眼睛,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黎明。
      她不知道在不远外的基地,二十三岁的瓦里安首领今夜无眠,站在落地窗前看同一轮月亮。
      她不知道再过几天,她会站在他面前,以敌人的身份、以合作者的身份、以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定义的身份。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被子。
      很轻地,很轻地。
      像抱着很多年前巴勒莫夏夜里那只缺了眼睛的熊。
      像抱着所有已经失去、还没有失去、终将失去的。
      等天亮。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汐诺眨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睡着。
      但她还醒着。
      这已经是那个夜晚,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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