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相交·焦灼 “明天杯户 ...
-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那个倒计时的人，正坐在米花町某个地下室中央的椅子上。
阴冷的气息从墙壁渗出来，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Armagnac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都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通过音箱传出去，在阴冷的地下室里回荡。
坐在地下室中央椅子上的男子听着这声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请您放心，这次包您满意的。”
“你应该想明白，失败的后果。”
“您放心。”
Armagnac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太忙了。组织那边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威士忌的“刀”训练也不能落下，实验室的小白鼠当了一回又一回。他感觉自己这具还没长成的身体，快要散架了。
【这样下去，宿主大人怕是要成为组织史上第一个过劳死的未成年人了呢～】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
“闭嘴。”
Armagnac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宿主现在可是除了Gin先生以外，整个组织最忙的人了哦。要不要给自己放个假？】
“你上次说的那个任务，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接系统的话茬。
【哪个任务？】
“那个‘又爆炸又不爆炸的烟花’。”
【啊，那个啊——】
系统的声音拖长了，像是在卖关子。
【这个要宿主自己去理解呢。毕竟，提前剧透就不好玩啦～】
Armagnac睁开眼，盯着头顶的白炽灯。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怎么会呢～我可是全心全意为宿主大人服务的呢！】
系统顿了顿。
【对了对了，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宿主大人哦！】
“什么？”
【又有一个小型的记忆碎片解锁啦！宿主要不要看看？】
Armagnac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又一个？我最近没完成什么任务啊。”
【不知道呢～反正就是解锁了。宿主要不要看嘛？】
系统催促着，语气像是一个急着分享八卦的朋友。
Armagnac沉默了一会儿。
“……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他闭上眼睛。
画面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滴了一滴墨，缓缓晕开。
那是一个很亮的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张堆满零件的大桌子上。空气里有金属和塑料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好像是糖果的味道。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耐心地示范着什么。
“这个齿轮要先卡进凹槽，再旋转固定。”
模糊的轮廓逆着光，只能看清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模型零件。金属部件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男孩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身旁的女孩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摸桌上的零件，却被少年轻轻拍开手背。
“别乱碰，这个边缘很锋利。”
女孩瘪了瘪嘴，却还是乖乖缩回手，转而拽住男孩的袖子，小声嘀咕：“那哥哥帮我拼嘛！”
男孩没理她，只是盯着少年手里的模型，突然开口：“如果装反了会怎样？”
少年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会卡住，甚至损坏结构。”他随手把装反的零件递过来，“试试？”
男孩接过，指尖摩挲着金属边缘的纹路，轻轻一推——
“咔。”
齿轮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女孩“哇”了一声，凑过来戳了戳男孩，又抬头看向少年：“那怎么办呀？”
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伸手按住男孩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往反方向一拨——
“咔嗒。”
齿轮归位，严丝合缝。
---
Armagnac睁开眼。
地下室的冷光刺进瞳孔，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
手心有一点潮。
【怎么样怎么样？看到什么啦？】
系统的声音带着好奇，像小孩子等着听故事。
“……没什么。”
Armagnac的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记忆里，有一双手按着那个男孩的手背，带着他转动齿轮。
那双手比他的大很多。
【宿主大人？】
“安静。”
【……好叭。】
系统难得没有继续追问。
Armagnac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摁下开关。随着“吱呀”一声，一扇暗门打开，他走进去，大门随之关闭，墙面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白炽灯下回响。秋天的地下室冷得让人指尖发颤。
Armagnac盘腿坐在地上，从工作台下面拉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炸弹组件。金属外壳泛着冷光，电路板上的导线如蛛网般交错，倒计时装置安静地蛰伏着，等待被赋予使命。
他拿起一枚微型引爆器，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咔嗒。”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Armagnac的动作顿了一下。
——和记忆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宿主大人……】
系统的声音难得放轻了。
【你还好吗？】
Armagnac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手里的引爆器，指节绷得很紧。
【那个……我知道宿主大人现在不想说话。但是Gin先生那边要的东西……】
“我知道。”
他把引爆器嵌进炸弹核心，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
【其实……宿主大人不用想那么多的。有些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说了，安静。”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这边哦。】
系统说完这句话，就真的安静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零件碰撞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
同一时间，警视厅。
安安静静坐在萩原研二工位上的樱井汐诺正无聊地晃动着双脚。
办公室的大家都沉浸在忙碌中，来来回回的身影有的发现了她，但没法抽出身来仔细看一眼。
“真是的，大家都好忙啊！”
汐诺小声嘟囔着，眼神扫过忙忙碌碌的人群，最后落在松田阵平桌子上的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纸上。
她跳下椅子，走到松田阵平桌子前，仔仔细细看那张纸——
第一反应：没错，这就应该是小阵平的真迹。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这般地糟蹋一张白纸了。
第二反应：这些都是地名。难道是……
想到这里，汐诺快速拿起那张纸，小跑着来到办公室墙上的地图前。
她看看地图，再看看手上的纸——没错，这就是最近这几天所有发现炸弹的地点了。
她努力地够着地图，希望能通过这些地点发现一些什么。但她的身高有限，有几个地方怎么也够不着。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搬把椅子来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朋友，你在看地图吗？”
汐诺转身，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是啊，因为刚来这个城市，所以很好奇呀！”
她下意识地把手中的纸张藏到身后。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面前这个男子的眼神不怀好意。
“这样啊。这个地图太大了，哥哥这里有小地图，小朋友要不要来呀？”
男子走近。汐诺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我可以等哥哥回来再看。”
“小朋友的哥哥？是松田警官吗？”
汐诺没有搭理他，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快速地回到了萩原研二的位子上。
她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趴在桌子上，装睡。
她把脸死死地埋在臂弯里。她能感觉到，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
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汐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黄昏了。办公室里变得空荡了很多。
汐诺朦朦胧胧地看向松田阵平的位置——没有回来的痕迹。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想打电话，却又害怕再次打扰到松田阵平的工作，把手机收了起来。
她抖了抖略微发麻的四肢，站起身看看周围——那个人不在了。
她在萩原研二的桌子上翻了翻，又在松田阵平的桌子上翻了翻，没有任何地图的痕迹。她又看看墙壁上的地图，还是太高了，自己够不着。
没办法了，只能这么做了。
汐诺从手机上搜到米花町的地图，又从桌子上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对着手机上的地点在纸上画着。
其实这个方法她最开始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这样的准确性明显下降了不少。
她默默低头画着。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小朋友，这也是你认识新环境的方法吗？”
淡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汐诺被吓得一下子挺直了背部，手指收紧。她几乎是颤抖着回头，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
“才不是呢。大哥哥，我只是在想能不能自己画出来一幅地图，这样超棒的，不是吗？”
“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呢。”男子露出灿烂的微笑，“要不然，我帮你一把？”
“不，不用了，谢谢大哥哥。我自己来就好了。”
汐诺侧着身跟他说话，一只手紧紧攥着笔，另一只手不断摩擦着纸张。她的手心已经布满了汗珠。
“不过，办公室的大家都是去吃饭了吗？我刚才睡着了，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她眼神慌乱地开口，想换一个话题。
“不知道呢。”
男子面不改色地说，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不过，今天中午的时候吧，萩原警官所在的现场，好像出了点问题呢。”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啪嗒。”
汐诺手中的笔掉在桌子上。
她猛然站起。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几乎是颤抖着从桌子上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用僵硬的手指拨出萩原研二的电话。
忙音。一声，两声，三声……
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地掉落在桌子的纸张上。那张画着黑点的白纸，不一会儿就变得皱皱巴巴起来。
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
她死死抓着手机，左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
不能哭。不能哭。
但她控制不住。
那些画面又来了——
黑漆漆的残垣断壁，所有人都张着嘴却寂然无声。那具烧得焦黑的尸体成为这黑白画面下唯一的色彩，那个被尸体的右手紧攥着的戒指，成为唯一能够宣示这尸体身份的物品。
刹那间，这场景又变成一片血红。暗黄色的荒草地上，老妇人安详地躺着，她身披藏红色围巾，可是却比不上她嘴角那一抹鲜红来得显眼。
“不，不行。”
汐诺用力咬住嘴唇。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绝对不要，再次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用袖子慌乱地蘸着白纸上的水渍。雪白的衣袖上沾满了点点墨汁，她也无暇顾及，匆忙拿起笔画着。
一个星期的时间，爆处组一共收到了121次报警记录，其中真正有炸弹存在的仅有15处。它们看似凌乱地分布在米花町的不同角落，但是汐诺相信，其中一定有联系。
难道是逆时针连起来？不对。
那么顺时针？不对。
“Z”字形？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把心目中所有的可能性全部尝试了以后，发现都不对，完全找不出任何规律。
她把笔一把扔到桌子上，整个人颓废地瘫倒在椅子上，抬起手臂放到眼睛上。
泪水，又要流出来了。
“小乖，冷静。想想是不是忘掉了什么？”
一个声音在脑海响起。
那是哥哥的声音。在她和哥哥一起拼模型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对她说。
她坐直身子，手撑在桌子上，拼命地想。
忘了什么？她忘了什么？
“对了——中央大街的别墅区！”
汐诺急忙从手机上打开地图，对照着在白纸上画下一个点。
没错。就是它了。
她双手紧紧攥着那张A4纸，盯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点。
如果把今天这个点加上去——
她的手在纸上飞快地连起线来。
这些点，按照一定顺序连起来就是——
“Alcol。”
她小声念出那个单词。
外婆教过她这个单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外婆会在厨房里一边煮意面，一边教她念那些拗口的意大利单词。
alcol，酒。ragazzo，男孩。ragazza，女孩。
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这个单词，她没有忘记。
“Alcol——酒。”
她抬起头，盯着墙上的地图。
杯户购物广场。明天，那里有一个意大利名酒展。
如果她的推理是对的——
“小诺，你这是……”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汐诺止住了一切动作和想法，机械地转身。
松田阵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里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纸。
眼泪又要决堤了。
不行，现在不能哭。
“对了，阵平哥哥，我解出来了！”
她紧拉着松田阵平的手，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还好，那个家伙不在。
“解出来了？”
松田阵平看着她手里的纸，又看看自己桌子上那张已经不见了的纸，全明白了。
“哥哥，哥哥，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汐诺晃动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撒娇，也带着焦急。
“嗯。正好回去有点事情要和你说。”
汐诺的身体一僵。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若研二哥哥真的出了事情，最伤心的恐怕是阵平哥哥吧。那么，还是不要主动提起了。
她跟着松田阵平一起走出了警视厅的大门，坐上了开往住处的公交车。她全程半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拨弄着衣角。
松田阵平在思考该如何跟这孩子开口。他感觉到了她一定听到了某些风言风语。
最后，他选择先不解释了。毕竟惹出这样麻烦的也不是自己。
汐诺看着松田阵平沉默的样子，更加肯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她攥了攥拳，抬起头。
这一次，她一定要帮上忙。
---
松田阵平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汐诺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掺杂着淡淡的酒精味儿和血腥味儿。
她疑惑地看向松田阵平。后者看了看二楼那扇微微敞开的房门。
汐诺也看了过去——
那扇门缝里，挤出了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研二哥哥！”
她“哒哒哒”地跑上楼梯，来到萩原研二的面前。
萩原研二靠在床头，一只手臂缠着绷带，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
“哟，小汐诺。吓到了？”
汐诺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该先问“你还好吗”，还是先告诉松田阵平她解出来的那个单词。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没事没事。”萩原研二冲她眨眨眼，“研二酱好着呢。就是腿暂时不太听话，过几天就好了。”
汐诺没有笑。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萩原研二打着石膏的右腿和缠着绷带的左臂。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诶诶诶——”萩原研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小汐诺别哭啊，你看，研二酱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松田阵平，后者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惹的。你自己解释，自己哄好。”
松田阵平转身去了厨房。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小声哄着：“小汐诺，你看，研二哥哥什么事情都没有啊。”
“可，可是，你受伤了啊！”
汐诺的声音哽咽着。她一边庆幸萩原研二没有生命危险，一边又不忍看向他受伤的地方。
“这个嘛，其实并没有小汐诺想得这么严重哦。”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不然，你看，我为什么现在在家里，不在医院呢？”
“真的？”
“真的。一点点事情都没有呢！”
萩原研二冲她眨了眨眼睛，送出一个甜甜的wink。
汐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把眼泪擦干。
“研二哥哥。”
“嗯？”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铺在萩原研二面前。
“这是我解出来的。”
“什么？”
“明天杯户购物广场的意大利名酒展。炸弹犯的目标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