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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未来·袒露 这个未来… ...

  •   回到基地的时候,汐诺走在前面,纲吉跟在她后面。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条平行的线,不远不近。
      纲吉的右手臂已经好了。石膏拆掉了,吊带也取下来了,袖子空荡荡地垂着,他时不时会不自觉地动一下手指,像是在确认这只手真的能动了。从米花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事情,想得太多,想得太乱,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响声,像是有很多只蜜蜂在里面飞来飞去,哪只都抓不住。
      然后他看到了Reborn。
      Reborn站在走廊的尽头,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西装,礼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动声色的雕塑,又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纲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几乎要停住。
      他以为Reborn会把他骂一顿。出去没有报备,没有带任何联络设备,没有告诉任何人去了哪里,在这个到处是通缉令的时代,带着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女孩,坐列车去了东京市区的中心地带,走进了警视厅——光是把这些事列出来,纲吉自己都觉得该骂。他低着头,等着那个熟悉的、带着嘲讽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懂了吗?阿纲。”
      没有嘲讽。没有炸开。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纲吉抬起头,愣住了。
      “诶?”
      Reborn没有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落在汐诺身上,汐诺落后纲吉一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她听到Reborn的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看Reborn第二眼。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过Reborn身边,走过走廊拐角,消失在纲吉的视线里。
      她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去消化那些情绪。那些在警视厅里涌上来的、在降谷零家里被压下去的、在回程的列车上又被翻出来的情绪。她需要一个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被安慰,不需要任何人问她“你还好吗”。她只是需要一间没有人的房间,一扇关上的门,和一个可以不用装任何表情的角落。
      Reborn没有拦她。
      纲吉站在那里,看着汐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又把目光转回Reborn身上。Reborn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礼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只是一个“我知道了”的弧度。
      “你自己想明白,”Reborn说,“这是你的第一场修行。”
      纲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修行”,想说“你在说什么”,想说“我完全没听懂”。但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突然觉得,Reborn说的“懂了吗”,好像不是在问他懂没懂今天的事情。是在问别的什么。别的他还没有想清楚、但已经在想的东西。
      Reborn走了。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纲吉站在原地,还没迈步,强尼二从走廊另一头探出头来。
      “沢田先生,”强尼二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考虑该不该问这个问题,“你知道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吗?”
      纲吉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就是刚才樱井小姐查了这两个人的名字,”强尼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然后……他们已经不在了。我怕……”
      他没有说怕什么。但纲吉知道。他怕汐诺知道了这件事会难过,怕汐诺一个人扛着不说出来,怕那个在基地里总是笑着、说着“没事啦”的女孩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纲吉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了,又像是一个齿轮终于卡进了该卡的位置。
      她查了。她知道那两个人不在了。她明明知道,却还是去了警视厅,还是问了那位女警官“松田阵平在哪里”“萩原研二在哪里”。她不是去确认他们还在不在的——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是去确认他们真的不在了的。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手触碰到那个答案。去站在那个他们曾经走过、笑过、活过的地方,用自己的脚踩一踩那里的地板,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那里的天花板。
      然后,她去找了降谷零。
      纲吉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有点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
      他想起汐诺在降谷零家里说的那些话。
      “一切都会改变的。”
      “你们捍卫你们的正义,坚守你们的信仰。而我会努力让大家在一起的。”
      那些话——真的只是说给降谷零听的吗?
      还是说给降谷零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说给那个在十年后失去了同伴的降谷零听的,也是说给那个在十年后背负着所有人性命的沢田纲吉听的?
      “未来是可以改写的。”
      “我将竭尽全力。”
      “我们大家都会站在阳光下。”
      纲吉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在过去的那个时代,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活下来了。他们没有死在爆炸里,没有变成黑白色的讣告,没有成为警视厅走廊里那些沉默的名字。他们活着。拆炸弹,抽烟,吵架,活着。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可以?是不是意味着,回到过去之后,他们可以改变那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意味着,那些在十年后已经死了的人,在他们的时代,还可以活?是不是意味着,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了?
      纲吉睁开眼睛。他的手指在墙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知道汐诺为什么要去那趟米花了。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他。她查到了那些名字,看到了那些讣告,知道了那些人在这个时代已经死了。但她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她策划了这场出行,把纲吉带在身边,带他去警视厅,带他去见降谷零,让他亲耳听到那些话——那些不是只对降谷零一个人说的话。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她用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失去,告诉他:回到过去之后,我们可以赢。
      纲吉的眼眶有点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下去。他想起汐诺在警视厅里哭着喊“zero哥哥”的样子,想起她在降谷零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在列车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的样子。她的难受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崩溃是真的。但她的冷静也是真的,她的理智也是真的,她说“一切都会改变的”时那种笃定的语气也是真的。
      真的和假的。情绪是真的,策划也是真的。难受是真的,想通过这件事告诉纲吉“你可以改变未来”也是真的。她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哭,一半在计算。
      纲吉松开扶着墙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心里埋怨她——为什么要去警视厅?为什么要去确认那些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为什么要让自己再痛一次?
      因为他。
      因为她想让他看到。因为她想让他听到。因为她想让那个在十年后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每天都在想“如果回不去怎么办”“如果大家都因为我受伤怎么办”的沢田纲吉——看到一个人在面对失去的时候,不是只有绝望这一种选择。
      他踉跄了一下,不是因为脚软了,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汐诺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那些话,不是只对降谷零说的。是对他说的。是对他们所有人说的。
      汐诺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房间里的东西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桌子的轮廓,椅子的轮廓,床头柜上那个水杯的轮廓。所有的轮廓都是软的、模糊的、没有棱角的,像是被黑暗泡软了。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笑。也笑不出来。
      她的脸是干的,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干的。但她的胸口不是干的,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都捋不平。她的脑子里很乱,两股声音搅在一起,像两条拧不干的毛巾,绞得她生疼。
      一股声音说:他们死了。阵平哥死了,研二哥死了,伊达航死了,诸伏景光大概也死了。在十年后的这个世界里,他们全都死了。那些在她记忆里活生生的人——会笑会闹会抽烟会吵架会因为她摔倒了立刻跑过来把她扶起来的人——在这个时代,全都变成了黑白色的讣告。
      另一股声音说:但他们在过去还活着。她来这个时代之前,刚跟松田哥和研二哥见过面。他们还在拆炸弹,还在抽烟,还在因为谁先休假的问题吵架。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活在那个属于她的时代里。
      两股声音搅在一起,搅得她头疼。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里是未来。这里发生的事情,不会影响她的时代。她的时代里,阵平哥还在,研二哥还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念咒一样。但另一股声音也在不断地响:他们死了。那么优秀的人,那么善良的人,笑起来声音那么大、能让整个房间都亮起来的人——死了。
      她想起松田阵平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揉着她的脑袋说“小汐诺,好好读书,别学我”。她想起萩原研二笑眯眯地递给她一盒章鱼烧,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想起他们站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吵架,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然后那些画面被黑白色的讣告盖住了。
      汐诺把脸埋进被子里。她没有哭,但她把脸埋进去了。不是因为哭了才埋进去的,是因为不想看到那些画面。不想看到他们的脸。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不想想起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和他们站在一起的、阳光很好的日子。
      然后她的脑子里又响起了另一股声音。
      不是关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了。是关于纲吉的。
      她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她就注意到了。他太紧绷了。不是那种“我要努力修行”的紧绷,是那种“如果我做不好所有人都会死”的紧绷。他的眉头几乎从来没有舒展过,他的肩膀总是微微耸着,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狱寺受伤了是他的错,山本受伤了是他的错,大家回不去也是他的错。他把每一个人的安危都背在背上,背了那么久,久到他大概已经忘了这些东西有多重。
      所以她在降谷零家里说了那些话。
      那些话是真心的。每一句都是。她是真的希望降谷零能好好活下去,是真的希望他能替那些不在了的人看看这个世界,是真的希望他能从那些沉重的、黑色的、压了他十几年的东西里走出来。那些话不是说给降谷零一个人听的。她知道。在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心里很清楚——纲吉也在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未来是可以改写的。”
      “我将竭尽全力。”
      “我们大家都会站在阳光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语气是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但她心里清楚,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她不知道未来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竭尽全力,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真的都能站在阳光下。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需要纲吉知道。
      她需要纲吉相信。因为如果连纲吉都不相信了,那就真的没有人能撑起这个未来了。所以她策划了这场出行。从昨晚查完那些名字之后,她就在想了。她知道自己要去米花,知道自己要去警视厅,知道自己要去见降谷零。她也知道,纲吉会跟她一起去。
      情绪是真的。听到降谷零讲述那些往事时涌上来的眼泪是真的,在警视厅里喊出“zero哥哥”时的哽咽是真的,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背里的那一瞬间的崩溃是真的。但她同时也在计算。计算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说出那些“说给两个人听”的话。她把真实的情绪当成了工具,把自己的崩溃当成了筹码,用它们去搭建一个她想让纲吉看到的场景。
      策划是真的。情绪也是真的。真和假缠在一起,缠得太紧,她已经分不清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看着纲吉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不能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沉默,不能看着他把所有的压力都吞进肚子里、吞到脸色发青、吞到快要撑不住了还在说“我没事”。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方式是错的,哪怕她把自己撕成了两半,哪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必须做点什么。
      所以她就做了。
      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块。一个人影站在那个亮块中间,轮廓被光线勾得很清晰。是纲吉。
      汐诺没有动。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把自己缩在黑暗里,看着那个站在光线里的人影。
      纲吉走进来,把门关上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那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汐诺,你是不是——这次去就是计划好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确认。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对方亲口承认的事情。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知道你是想——”纲吉的声音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但是……谢谢你。但我不需要这个样子。”
      他说“谢谢你”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他说“我不需要这个样子”的时候,语气也是认真的。两种认真的中间,隔了一个很短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那个停顿里有很多东西——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有“但我不希望你这样伤害自己”,有“我不想成为你伤害自己的理由”。
      汐诺愣了一下。
      “一半一半。”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后面传出来。
      “计划好的那一半是真的,情绪也是真的。分不清了。”
      纲吉走上前。
      他在床边站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不是靠在墙上,是蹲下来,和坐在床上的汐诺的视线平齐。这个姿势让他比汐诺矮了一点点,他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黑暗里,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那双棕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映出一点淡淡的光。
      “汐诺,来到这里,我确实压力很大。”
      他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声音是“我在跟人说话”的声音,现在的声音是“我在说实话”的声音。
      “感觉很紧张。害怕回不去。害怕大家都因为我而受伤——甚至是……”
      他没有说“死”。那个字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被他咽了回去。
      “我不相信。不相信自己能改变。也不相信——”
      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你看出来了。你想告诉我,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汐诺也是我的朋友啊。”
      汐诺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
      “所以我不希望汐诺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很稳。
      “真的谢谢。但是——真的不要。”
      房间安静了。窗帘缝隙里那条灰白色的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像一根极细的指针,在无声地走着时间。汐诺看着蹲在床边的纲吉,他的轮廓在黑暗里有些模糊,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坚定,还有一点点——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像是着急,又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突然觉得,她之前一直在挣扎的那个问题——那个“她是不是离他和他们越来越远了”的问题——好像有答案了。
      不是她想出来的答案。是它自己跑出来的。就在纲吉说出“汐诺也是我的朋友”的时候,那个答案就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冒了出来,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像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一直没有看到。
      “嗯。”她说。
      纲吉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他刚才说了那么多——什么“不需要这个样子”,什么“汐诺也是我的朋友”,什么“真的不要”——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了好久才说出来的。他以为汐诺会多说点什么。会说“我知道了”,会说“以后不会了”,会说一些让他觉得“好了,话说开了”的话。
      结果就是一个“嗯”?
      纲吉的内心在尖叫。那种尖叫他发不出声来,只能在他脑子里疯狂地回响——什么?就一个嗯?我说了这么多!我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你知道我说出“汐诺也是我的朋友”的时候心里有多紧张吗?你知道我说“不需要这个样子”的时候有多怕说重了吗?你就是一个“嗯”?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个“嗯”之后的空白,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嗡嗡的、乱糟糟的、找不到任何有用东西的空白。
      汐诺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抱歉,”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有些地方,是我太偏执和敏感了。”
      纲吉愣了一下。他的尖叫声停了。他看着汐诺,看着她抱着被子坐在黑暗里的样子,看着她微微低着头的侧脸。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偏执?敏感?她?
      汐诺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闷声开口。
      “十岁那年,来到这边,你是我第一个朋友。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后来,Reborn先生来了。然后是狱寺、山本,还有大家。你周围有了很多朋友。”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画着圈。
      “我知道我应该为你高兴的。但是……很抱歉,我高兴不起来。我总感觉被排除在外。非常抱歉,我过于敏感。也许事实就是——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她说完了。她没有看纲吉。她看着怀里的被子,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被子上画圈,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圈。
      “才不是!”
      纲吉的声音突然高了几个度。高到汐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我的问题!”他的语速很快,快得像是在赶什么,“是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总以为什么都不告诉你——是我太胆小了!我怕汐诺你知道我是什么……我周围这么危险就会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该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对不起!”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汐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和狱寺同学他们不一样。你是我——”
      他停住了。
      那个词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咬住了。喜欢。两个字,很轻,但太重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现在不能说。现在说了,就好像他在用这两个字绑架她,就好像在说“你看我都这么说了你是不是也应该——”。他不想要那样。所以他咽了回去,变了调。
      “就是……反正让汐诺有这样的感觉,我真的很抱歉。”
      他说完了。他的脸很烫,幸好房间很暗,暗到汐诺大概看不到他脸红。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汐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找到了答案的笑。她之前一直想知道的、一直不确定的、一直在心里反复纠结的那个问题——她是不是离他们越来越远了?——现在她知道了。不远。从来没有远过。是她自己觉得远了,是她自己把自己关在了那层毛玻璃后面,是她自己不敢伸手去敲碎它。
      但纲吉刚才敲了一下。不是用力的,是轻轻的,轻轻的“咚”的一声,那层毛玻璃上就出现了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了,不多,但够了。
      “嗯,知道了。”她说。
      纲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知道了”太轻了,轻得像是没接住他刚才扔出去的那些话。他应该再说点什么,应该再确认一下,应该——
      “坐下说话,”汐诺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觉得他好笑的语气,“站着不累吗?”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坐到了床边。床垫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块,汐诺的身体微微朝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来到未来的有多少人?”汐诺问。
      纲吉数了一下:“Reborn,我,狱寺,山本,还有京子和小春,蓝波和一平,还有汐诺……”
      “那就是九个人了。”
      “嗯。”
      “所以,为什么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呢?”
      纲吉没有回答。
      “我怎么不知道,沢田同学原来这么自信啊。”
      “……没有。”
      “嗯,挺有自知之明。”汐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倒也是。我给你举例啊——除了身高,你哪里也不如Reborn。”
      纲吉的嘴角抽了一下。
      “拉尔的话,你连身高优势都没了。论智商,你比不过狱寺。论运动能力,你比不过山本。论单纯天真,你比不过一平和蓝波。论高效的后勤生活能力和情绪价值,你比不过京子和小春。论电脑技术,你比不过强尼二。论对十年后的熟悉情况,你比不过碧洋琪和风太。”
      她每说一条,纲吉的眸色就沉几分。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缩起来,整个人从蹲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微微蜷着,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叶片一片一片地往下垂。他的下巴快要埋进胸口里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拧来拧去,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综上所述,”汐诺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淡的、像是在念清单的语气,“你为什么要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呢?”
      纲吉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汐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念清单”的那种平淡了,是更轻的、更慢的、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的声音。
      “你们说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我想,既然来了,那就有我们存在的意义。与其去害怕和担忧,不如去面对。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大家一起来了。我们就一起去面对啊。”
      房间里安静了。
      窗帘缝隙里的灰白色光线又移动了一点,爬到了床脚,落在被子上,像一小片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月光。
      纲吉很久没有回应。
      汐诺也没有说话。她抱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安静地等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应,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她只是等着,不催,不急,不问他“你怎么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哭声,是哽咽。是那种拼命想忍住、但喉咙不听话、气流从被堵住的地方挤出来时发出的、破碎的声音。
      纲吉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泪流满面,是那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无声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哭。
      来到未来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不要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狱寺不会说,山本不会说,Reborn更不会说。他们都在他身边,都在支持他,都在拼命地帮他。但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没有人告诉他“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扛。因为他是彭格列十代目,因为他有超直感,因为他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扛,包括他自己。
      但汐诺说了。她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呢?她说:我们是一起来的,就应该一起去面对啊。
      纲吉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被那句话戳中了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可能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可能是他终于听到了有人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泪在掉,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汐诺没有看他。她抱着被子,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条灰白色的线,安静地等他哭完。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出声,不打扰,把那个安静的、不会被打扰的空间留给他。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做什么。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释放。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他哭了,那就让他哭。哭完就好了。不是“好了”,是“轻一点了”。
      哽咽声渐渐停了。纲吉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压了回去。
      然后门开了。
      不是他开的,不是汐诺开的。门自己开了——不对,是被什么人从外面打开的。走廊里的光照进来,一个小小的、戴着礼帽的身影站在门口。
      Reborn跳了一下,落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又跳了一下,落在了床头。他站在汐诺的枕头旁边,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纲吉和抱着被子的汐诺,礼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错,”他说,“看来是想明白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汐诺。
      “不过有一点不对。”
      汐诺看着他。
      “真正的我,身高可在185以上呢。”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没擦干的眼泪和没吸干净的鼻涕。但它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没有掺任何杂质的笑。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的笑,不是“我觉得应该笑”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出来的笑。
      然后他被踹了一脚。Reborn的脚很小,但力道大得惊人,一脚踹在纲吉的小腿上,疼得他“嗷”地叫了出来。他捂着腿,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摔到地上。
      “疼疼疼——”
      汐诺努力憋笑。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的嘴角在被子下面拼命地往上翘,翘到腮帮子都酸了,终于——“噗”——没憋住。
      她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不是那种“为了让别人放心”的笑,是那种——觉得好笑、所以笑了的、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纲吉捂着小腿,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汐诺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个捂着腿,一个抱着被子,笑着笑着就停不下来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终于可以笑了。笑了就不用哭了。
      Reborn站在床头,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行”的表情。然后他跳下床,踩着靴子走出了房间。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光照进来,把房间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汐诺和纲吉坐在暗的那一半里,但光线落在他们脚边,很近。
      这个未来……可能,也不是那么差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未来·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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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第二卷”-(因六月为作者生日月,6.10-6.29)日双更(00:10:14 + 09:21:00) 【预收】《彭格列夫人坚持带薪休假》 《与彭格列十代一同重生后》《养成一只纲吉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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