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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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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是我们的好朋友,但她家我们谁也没去过,因为她的父亲。
关于A的父亲,我们只能在她几欲夺眶的泪水与九点半的宵禁令里想象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是一个控制欲成魔的男人,对A管教十分严格,从不允许她单独外出,即便和我们在一起也必须在晚上九点之前回家。若是在外地旅游的话,每天还必须给他打个电话。倘若他打来的电话或发来的信息A没有及时回复,那A的下一次出行便会难如登天。A的日常行为总是受到诸多束缚,常身不由己。
不光是A自己,就连我们也很厌恶那个男人。
“A,你都十七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我常常向她抱怨。
她关掉电话,垂眼道:“我知道。”
“那你在害怕什么,大不了离家出走,远走高飞好了。”
“没那么简单。如果是你,你敢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俨然一副尝尽世间苦恶的老成样,然后以一句话结束我们的谈话——你不懂。
两年的时间里,我无数次在脑海中猜想那个男人的模样,但从来没得到过验证。
某个午后,A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高楼,阳光把她切成明暗两半,我轻声问:“你爸爸最近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看着A那阴郁的半张脸,脑子里浮现出各种骇人听闻的画面。
她的嘴唇微有蠕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某个雨夜,A忽然来电,呜咽声伴随着钝重的撞击声,她说:“他,他又。。。。。。”
她泣不成声。
我竭力安慰她,两分钟后,撞击声戛然而止,她的抽泣声变得尤为清晰。
我坐直身体:“我现在过去。”
“别!不用!我没事了。”
A仍然拒绝我的好意,她的家,已然成为禁忌。
“可是你——”我的话堵在喉咙。
没等来A的再次拒绝,我房间的门被推开,父亲的身影像一堵墙,切断了房间里的光。他没有说话,怒视着伸出手,掌心向上,然后我的手机被没收了,连同那股想立马冲出家门、扮演英雄的冲动一起被没收了。
意外的是,后来A竟主动提起父亲对她的恶行,醉酒后的谩骂、撞在墙上的闷响、无缘无故的殴打等,将我潜意识中对他父亲憎恨的种子越埋越深。
A的父亲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直到那个星期一,A的座位空着。A没来学校,也没请假,班主任给她家里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应该是A的母亲。我忽然意识到A好像从来没跟我们提起过她的母亲。
父亲殴打女儿,母亲难道会无动于衷?A害怕到给我打电话的那个雨夜,她的母亲在哪?是习以为常,还是无可奈何。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
碰巧班主任知道我与A关系要好,托我把A的试卷与作业本带回去给她,听说是她妈妈的恳求。
A请了两天病假,不过她妈妈表示她的学业不能落下,周考试卷也需要订正。
“她是一位要求严格的母亲。”班主任笑着称赞。
“没问题,老师,不过我记不太清A家的地址了。”我说。
A的家住在河对岸的村子,与城区仅隔了一条河,过桥下坡拐个弯就能找到。
我见到了A的母亲,她是个又瘦又高的小眼睛女人,目光特别锐利,自打照面起便紧盯着我,似乎在丈量什么。我表明身份及来由后,她终于邀请我进入她们家。
A的家里一尘不染,所有的物品都摆放整齐,仿佛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的母亲领我至楼梯口,请我独自上楼。
二楼有间屋子的门狭开了一道缝,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我推开门,A像受惊的动物般缩进被子里。
“是我!”我来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看见她露出的额角有一块淡黄的淤青。
我气愤地问:“是不是你爸又…”
她不说话,更加掖紧被子,同样紧绷的身体开始不住地起伏。可恶,这个恶魔!
离开时,A的母亲礼貌地将我送到河堤,途中她说:“A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们平常要多帮帮她。”
“当然,阿姨。”我转过身来,喊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帮她?A因她的父亲受伤难过的时候,你在哪?”
暮色沉降,她身后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使得她的脸勃然变色。
“不要提那个男人!”她脸上顿时露出惊疑可怖的表情,然后快步折返而去。
黑暗中,A的母亲离去时的眼神带着恐惧、耻辱还有仇恨,我想那背后一定有难言之隐,而一切的根源都缘于A的父亲。
我对他充满好奇与厌恶,这种情绪已达顶峰,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见见那个男人。
A病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晚上,我一路尾随她回家。她走得很慢,在坡道口停留了整整三分钟才缓缓下坡,而等她拐进小路,我便踮着脚尖跟过去。
A家的小院亮着灯,围墙外有两个剪影——高的和矮的,一齐走进大门。
我躲在山墙后面,看见她母亲走了出来,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两道泪痕,反着光,如同雨后窗玻璃上的水渍。已是入夜时分,A的父亲仍没有回来。不仅如此,我忽然察觉院子里晾晒的衣服没有一件是男式的。
怎么会?我竭力回想A口中的父亲,脑中却一片空白。不仅是他的样貌,就连他的声音我们也从没有听过。
我万分失落,甚至开始质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见到A的父亲呢?一定是疯了。
“姑娘,你在这儿做什么?”隔壁的女主人出来倒垃圾时发现了我。
慌乱中,我随便编了个借口:“我是A的同学,但我忘记她家在哪了。”
女主人显然不大相信,“不就在隔壁嘛!”她没有进屋,而是上下打量我。
“阿姨,其实我是担心她爸爸在家,他在家的话,我不敢去。”
“咦?她爸爸回来了吗?这我倒没听说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您是说他爸爸这段时间不在家,是吗?”
隔壁女主人愣了愣,“他爸爸一直不在家啊,A还没满月他就带着别的女人跑了,娘俩相依为命,不容易哟。。。。。。”
女人的话如潮水般涌进我的耳朵,潮水轰鸣,海浪迸溅。
“姑娘,你没事吧?”女人见我脸色煞白,关切地问。
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说:“没事,谢谢您,阿姨。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
河堤上的风格外猛烈,像要吹散我的决心与意识。A根本没有父亲嘛。
我恍惚地回到家中,依旧想不明白A为何要说谎。
“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去哪鬼混了吧,我说过,你现在要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少和你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来往。”父亲坐在沙发上,瞥了我一眼。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争吵,垂头丧气地回了句“晓得啦!”
此后我黯然神伤,一连几天都无法面对A。然而A似乎毫无察觉,和我们在一起时,偶尔还会提起她父亲的暴行。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会结束,我送A回家,来到河堤上,望着掩映在树丛后的她家的红色屋檐,A忽然说:“毕业后我就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了离开她?”我忍不住试探。
A循着长河流去的方向,目视良久,暮色苍茫,并不能看清远方。
“不,是为了离开我自己编的故事。”她转过头,“你知道了,对吗?”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疲惫。
我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那些伤?”
“有的是不小心,有的是我故意的。但我爸确实是个混蛋。”
我怔住了,喉咙发紧。我想起从前听她诉苦的时候,那些无限悠长的悲悯,那些带有快感的愤怒,其实并不纯粹。我以为的正义感,更多的似乎是一种宣泄、一种隐秘的攀比。
“他是个混蛋,可我不能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所以我要走了,离开这里。”
A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要好好的。”她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告别般的郑重,“别像我一样,活在自我欺骗中。”说完,她转身朝着那栋红色屋檐的房子走去,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没有再回头。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我去了临海的大学,而A去了西部地区。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收到A发来的照片。照片上,A站在雪地里,额角光洁,对着镜头大笑,其下跟着一行字:我把“他”留在了那条河的对岸,希望你也可以跨过心里的那条长河。
我保存了照片,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以及窗外个铁灰色的冬天。我走出房间,偌大的屋子静悄悄,只有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
父亲买回来的速冻水饺,再不吃就要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