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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生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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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上无数星宿庄严升起,耀眼璀璨,与月亮交相辉映。坤宁宫中哭声一片,众嫔妃一时哭声震天:“请陛下饶命!陛下饶了我们吧!”
庄缘拘谨地蜷缩在大伴身上,浑身颤抖,哽咽不止:“大……大伴,童姐死了,我好怕!”
阵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从他的脚掌一直弥漫到胸口
“千岁爷,不怕!您就当那是一头大蜘蛛,皇后娘娘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咱们了!”老太监抚慰道。
庄新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别过脸去。
“死了!死了?皇后真的死了?”他面如死灰,眼神中彻底失去神韵,痴痴的问。
“回陛下,皇后娘娘临走前让奴婢转告陛下,说她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等您!她在黄泉路上等侯圣驾!”
“死得好,死得好。不愧是我大明朝一国之母!”庄新阳道
“只不过……”王艺璇停顿了顿
“不过什么?”
“只不过她希望是再过一百年之后,她愿意在黄泉路上等您一百年!”她伏地失声恸哭
一声双漆跪地的闷响传来,父皇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大殿。
“皇后……朕……朕对不住你啊!你对朕的情,下辈子,朕一定报答你!”
他从腰间取出一支琉璃白玉笛,背着正在打转的杨希童,他轻轻吹起来,脑海里逐渐浮现起杨希童的一幅幅画面,她的笑,她的哭,她在庖房里忙碌的身影,而杨希童此时正吊在梁上被夜风吹的在空中打转。
笛声悠长,庄缘听出这是《长相思》这正是父皇和杨希童最喜欢的曲子。
殿中没了平时的静谧威严,只有哭声阵阵。
“陛下!别忘了皇后还留下了遗命,让奴婢完成童姐最后一点心愿吧!”
他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吹着玉笛,《长相思》曲韵悠长,正值窗外明月当空,月色皎洁,幽怨的笛声惊起檐角上停留的寒鸦,飞向浩瀚的夜幕
老太监搀起瘫软在地的庄缘,用手轻轻拍打曳撒上的尘土,然后道:
“千岁爷,奴婢带您去个地方,但可说好了,您千万别睁眼!”
“这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告诉您的!”
庄缘的鼻涕和眼泪糊了大伴一身,他揉了揉鼻子,吞吞吐吐的说句:
“好……好,我听童姐的!”
大伴长满茧子的粗糙大手捂紧了他的双眸,庄缘咬紧牙关,紧闭双眼
“童姐!我……我不睁眼!绝对不睁眼!谁睁开眼谁是小狗!”
老太监把目光投向王艺璇,她轻轻点头,便走在前面。
庄缘紧闭着双眼,他听见大伴逐渐加快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手心冒出的冷汗,之后是不断加快的抖动。
“千岁爷!当心,要迈门槛了!”
庄缘抬起一只腿,大伴马上用手提前他曳撒袍的袍角,待到朱红的门槛逐渐越过,大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接着是漆门“砰”地一声关上的声音。
庄缘吓的一颤,脚下的步子放慢几分
“这是什么声音,大伴,是父皇吗?”
“没什么!千岁爷,您接着走!奴婢护着您!”
一下,两下,三下……大伴吞咽口水的频率逐渐加快,心跳已经到了极限,似乎心脏混杂着五脏六腑即将从体腔里冲出来一般。
一股尿臊味、粪便的臭味、汗味掺杂着又酸又臭的脚臭味,再混合着一股体香,涌入他的鼻腔。
这种体香正是杨希童身上特有的,她教了这么长时间的书自己绝对不会想错!
“大伴……还……还没有到吗,童姐,童姐怎么样了!”庄缘的语气逐渐不安
“快了!千岁爷,再忍忍!就快到了!皇后娘娘这时候应该已经魂归天庭了!”
王艺璇掏出火折点燃桌上的镏金博山炉里的龙涎香,暖阁中画出一道云流龙行的烟迹,遮掩了一切杂味,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重新弥漫。再放下罗縠纱帘,将东暖阁分成两个空间,最后再布置起一道平磨螺钿屏风。
绝对不能再吓到庄缘,让庄缘看到杨希童邋遢的样子。
白绫在摇曳的吱呀声依旧毛骨悚然。
几缕夜风贯入,朱红的房梁被白绫下那个生前高贵的身影带动的咯吱咯吱的,烛火把这个生硬的身影映在纱帘上,烛光照映下,断了线的木偶似的身影忽长忽短,明灭之间,变化多端。
纱帘后,是杨希童像一位手法拙劣的木偶师操纵着的悬空的身体,手腕上的水晶金丝檀木手串上的金珠和胸前的黄金鱼尾吊坠幽幽的泛着光,诉说着杨希童把她对大明社禝和庄新阳的爱变成永恒。
庄缘搓了搓眼睛,眼前一片水雾,努力定了定神,他才看清楚周围的事物。他揉了揉脑袋,只见四周布置得素雅简单,又不失大气,简单的瓷器陈设,四周干净纯白的石灰墙壁,床头窗边摆满了各类经史子集。
他吸了口香炉里燃起袅袅青烟,胸中终于通畅了许多,大伴奉上一盏茶汤,庄缘双手接过,温润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舒服的呼出一口浊气。
“都已经戌正了,想来殿下也没吃夕食,奴婢为您找些吃的。”王艺璇说完,拱手作礼,就掀起纱帘走了出去。
“童姐呢,童姐让我来这里干什么?”
“奴婢……奴婢……不……”太伴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咱们的童姐让你来这里,她今晚打算要请你吃她家乡的美食。”
王艺璇说着掀开纱帘走进来,端来一盘带骨鲍螺。
“这是苏州府的一道甜品,通过在酥皮里灌入奶蜜蔗糖等物,味道极佳,是童姐最喜欢的点心。”
“这一盘是童姐亲手做的,赶紧尝尝,摆在外面,童姐临走之前还吃了一个呢。”
庄缘用小手拿起一块,一口吃下整个,味道奇甜,双目顿时如炬
“好吃!”
“那千岁爷多吃点,奴婢在一旁侍候。”王艺璇语气柔缓,然后退到旁边
他在锦垫软榻上坐定,仔细品尝起这一道带骨鲍螺
王艺璇悄悄把大伴挟到一边,她从一张直腰小几上拿起一个漆盒,随着漆红的盒盖缓缓掀开,里面是三幅地图。
“这三幅图一幅是《紫禁城万里行路图》还有一幅是《京师五城坊巷图》最后一幅是《天下驿乘总汇》,皇后娘娘天性不爱拘束,这几幅图都是她之前无论出宫游玩还是随官暗访都会随身携带的,她嘱托我给你们带上。”
“《紫禁城万里行路图》是娘娘十七年来总结下来的宫中各处便道、岗哨,以及偷摸出宫不易觉察的路线,由于皇宫戒严,今晚你们一定要按照图上所绘来走。”
大伴接过图一看,果然这幅详尽到连宫中的一草一木都标注好的舆图,上面用炭笔规划着一条条路线
“娘娘!”
他手捧地图,心头满是感慨。
“皇后娘娘还特意叮嘱把这个交给你们。”
王艺璇从杨希童的皮靴中取出一个藏起来的檀木盒子,她轻柔的掀开盒盖,里面是一串金色的葫芦形项链,葫芦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玛瑙宝石
“娘娘出身于民间平常人家,当年入嫁信王府时,全身仅携带了这一件宝物。入主后宫十七年来,娘娘几次变卖宫中器皿以补贴国库,这件葫芦项链一直没有变卖。”
“这些年来,皇后娘娘在宫外积攒下一些人脉,可听调遣,凡是京城里画着这个葫芦形招幌的商号,铺贩均可以调用,凭证正是这个葫芦项链,记住,务必妥当保管!这也是娘娘刚刚吩咐好的!”
最后王艺璇又把一张房契塞给了大伴
“这是?”
“今日娘娘出宫借贷买下这间宅院,原本打算今晚劝陛下先出宫暂避,用来作安身之处。如今看来,是用不到了,皇后娘娘也命我交给你们,若顺利出宫,在京中也好有个安身之所。”
大伴心中一阵洞明,心头又猛的一酸
“娘娘,您走好!奴婢豁出性命,也要护千岁爷周全!”
说完他对着杨希童的方向深深一拜
庄缘慢慢放下手中的带骨鲍螺。
“童姐,童姐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吗?”
“是啊,半个时辰前,她就已经走了,魂归天庭,不信你看。”
王艺璇走到纸窗前,轻轻推开窗户
一条壮阔的银河显露出峥嵘,漫天的繁星洒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庄严神圣。
庄缘仰望着星空,忽然开口道:“我记得童姐之前说过,说我是她最看重的皇九子,今晚她……”
庄缘摊开攥紧的手掌,掌心中沾满了手汗的钥匙掉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王艺璇俯身从地下捡起钥匙,缓缓打开暖阁正中的一块地砖,地砖下是一方铜栅格门,格门上着小锁
钥匙轻轻转动,小锁取下
“殿下,奴婢和您玩个把戏好不?”
“好~”
“您和公公躲在下面的火道里,我藏在上面,待会儿你父皇进来,咱们和他玩一场捉迷藏的把戏。”
“不过记住,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记住千万别出声!”
庄缘点了点头,大伴抱起他,慢慢蹲进火道里,矮身钻进去,也不管蹭了多少炭灰,先直直趴好。
突然门板响动,传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
“陛下催促快点,还有其她的妃嫔如今也要上路了!”门外太监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就好,就好!”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王尚宫?”大伴开口问道。
“不了,今夜凶险,倘若我随你们离开了,陛下若调动锦衣卫全宫大索,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再者,皇后娘娘此去幽冥,路途艰辛,也要有个伴儿。”王艺璇的声音有些哽咽。
大伴沉默不语,眼角默默淌下一行泪,王艺璇关好格栅,把地砖放回原本的位置,之后她把钥匙捡起,扔进东暖阁中圊房的净桶里。
她把纱帘收起来,把平磨螺钿屏风归置原处,然后对着面前的杨希童深深一拜
“娘娘,您的差事奴婢已经办妥了,让您等的急了!”
她先从橱中取来一盒针线,拿起针线,手指轻轻打颤,她按照杨希童刚刚的吩咐噙着眼泪,把马面裙和栀子白色交领袄子交接的位置缝死。
她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连着两次被针尖扎伤,一边流泪,一边飞针走线,很快将皇后的袄子和裙子衔接处缝死。
两行泛着月光的清泪,悄然滑下王艺璇的双颊,初时泪水还只是涓涓细流,很快便如汩汩泉涌。
王艺璇用手背把脸上泪水一抹,又走到荡您着的杨梦琦身前按照同样的办法缝好
她坦然一笑,心中为之一漾,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此时正值牌响,夜色渐深。
王艺璇的心情,在一瞬间跌回到冰点,她走到杨希童的面前,捧起杨希童悬空的光脚,哀怜的抚摸几下道:
“童姐,我这就来陪你!”
凄清的月光照在朱红的梁上,袖中的白绫伴着些许凉风被抛了上去,就在杨希童的身旁。
白绫一端很快便绕过横梁,飘飘悠悠垂下。
白绫拂着她莹白的脸蛋,纯白的白绫与她的一袭素白的白纱云纹外袍互相飘荡着,乌黑的长发随着冷风飘荡着。
一双素手扶起杨希童踢翻在一旁的带靠背椅子,被放在那条白绫下面。
秋波澹澹的眼眸逐渐泛红,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乳白色的月光下剔透纯净。
绣花白鞋与白袜被褪下,她随即提着白色交领襦裙的裙摆,一双光脚像刚刚的杨希童一样踏上椅子,晚风透过四面开着的窗吹进来,吹动洁白的绫带飘荡,吹得她白色衣袂翩跹。
原本眉宇间忧郁的气质由让她具有清冷的气质,此时此刻变得无比凄楚,内敛的意境美变成满脸的泪痕。
她抬手去抓住面前这端白绫,另一端迎着夜风飘荡,她抓住飘荡的那端白绫,扯到同一高度,踮起脚,比着她的喉咙打了个结,她满脸的绝望,一脸必死的表情,再把两端白绫一系,又略拉了拉,把白绫最上端打个活结,用手握住结然后拉紧,白绫便紧紧勒住了她的脖颈,甚至使脖子上的皮肉部分紧皱起来微微发红。多出来的一大截白绫绕着脖子缠绕了几圈,最后把剩下的白绫全部展开,她的手把白绫的多余部分捋直之后穿过刚刚的活结,连接在一起。
双手颤抖着,抓紧了白绫的上端。
一只光脚轻轻的抬了起来脚尖蜻蜓点水似的触着板凳背,然后脚趾弯曲整个脚掌扣紧,她的光脚如杨希童一般向后背使劲用力。
“爹,娘,我去了,来生再见”王艺璇凄凉的声音传入火道中
紧接着是板凳“啪~”一声倒地的声音,之后是她黛眉拧紧、怒目圆睁,眼睛半眯,黑色的瞳仁在眼皮下不断打着转,在空中来回扫视,光滑的额头上也因为蹙起了眉头而出现几道浅浅的纹路,光脚杂乱的在半空乱划,疯狂的踢蹬着,开始徒劳的挣扎。
她一只手握紧白绫上端,又用一只手拼命的去扣白绫勒死她脖颈的位置,白绫显然彻底封闭了她的气管。
王艺璇的光脚绷直绷紧,脚背一条条青筋凸起,在如纯净雪地一般的脚背上隆起,周围浅红色血管同样明显印出,似是一条条疯狂蔓延生长的血色树根,诉说着她的痛苦。
大伴赶紧捂住庄缘的耳朵,自己不断的哽咽,抽泣着。
梁上的女子仍然在挣扎。
王艺璇左右臂膀弯曲着,朝两侧空气不断摆动,挣扎越来越弱……
暖阁外隐约可闻类似于啜泣的痛苦声音,想必是王艺璇悲恸所致,庄新阳心想。
一柱香的时辰过去了,还是不见王艺璇出来复旨。
庄新阳坐定在凤座上,听着阵阵哭声入耳,面色颇不自在。
“你!进去看看怎么了,是不是睡着了,怎得如此慢!”
庄新阳挥手指点了一个小太监
“陛下,奴……奴婢不敢!这是杀头的重罪啊!”小太监辩道
他长叹一口气,心中生起一阵狐疑
“怎会缝得如此慢,莫不是……趁机打算逃了!”
“朕看不必为难,径直冲进去一刀将他们剁翻,万事干净!”
庄新阳疾步猛冲过去,一脚踹开朱红的漆门,看到朱梁上紧挨着杨希童的右侧又多了一道白绫,两条白绫垂在月光里,白绫下王艺璇的身体像蜡烛一般笔直,面目狰狞恐怖,高挂梁上,娇躯悠悠打转。王艺璇璇断气的身躯如若无骨,像一只抽掉骨头的人偶,只有白绫带动着脑袋,而脑袋又带动着身子。
“哦——”
“原来如此,也死了啊!”
庄新阳一脸释然,“皇后啊,黄泉路上慢行,王艺璇去陪你了!”
他略微顿了顿,面色转为愤怒,“唰~”一声他拔出腰间的龙泉剑,在东暖阁里仔细搜寻起来。
“出来吧!小九!你父皇找你找得好苦啊,你的母后已经上路了!”
“你也上路随母后去吧!”
庄缘听到他的父皇的声音,喉咙稍微顿了顿
“父……父!”
话还未出口,大伴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震的地砖缝隙中不断落下灰尘。
大伴屏住了呼吸,庄缘难受的发出呜呜声。
橱门打开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翻箱倒柜的碰撞声、瓷器的碎裂声几种不同层次的声音依次传来。庄新阳提着刀在暖阁中搜寻几圈。暖阁的面积不算太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庄缘不应该藏得妥善。
可他却一无所获,他愤怒的踢翻屏风。
头顶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伴松开手,他大口吸入火道里混合着煤灰的混浊空气。
一个宫女透过门缝望着那道朱红的房梁,又看了看正摇摆着的杨希童与王艺璇。
“娘娘,不若咱们换个死法吧,待会子缢起看这模样估计是相当痛苦的”那名宫女哭着对张艺馨说道。
“就刚挂上去的时候难受一会儿,之后就麻木了。”张艺馨的眼睛里泪花闪闪。
“你们赶快自尽吧!别再等了!”
“倘若不自尽,难道要让贼人们奸污你们吗?朕绝不答应!”
庄新阳的眼睛里充满怨毒与不甘。
几乎咆哮似的声音发出的绝望怒吼,庄缘吓的一激灵。
张艺馨哭得很伤心,肩膀不停地抖动着。想起刚刚皇后狰狞的面貌,瞬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窗帘。
她立刻捧着窗帘的中间位置,窗帘洁白,纯净质地柔软,虽然有几处粗糙的线头,但也仍然碍不住这块上乘的布料。
“陛下,我要先走了!皇后,我来了!”
她手捧着裁下的窗帘的中间,一言未发,坚定的走进东暖阁里。
又听到朱红的漆门砰地一声阖上的声音。
“陛下,臣妾来生再也不愿意嫁入皇家,而我的女儿来生也再也别生在皇家!”
片刻后,紧接着是板凳踢翻的声音,能听见发出“啊~”的一长声。
一扇漆门,分出生与死的界限,门内,张艺馨的圆眼惊恐的瞪大,挤眉弄眼,眼眸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紧闭着双唇,两腮鼓鼓的,她任由双腿在半空开始划动,不过死亡时的求生本能打断了这一进程,她的双腿只在空中划动一秒不到,就绷直了脚背,双脚落下,想尽力触碰那板凳时,却惊恐地发现它近在咫尺远在天涯。明明只有大概厘米不到的距离,隔断了生与死的世界。
暖阁外。
“黄泉路冷,臣妾此时上路,还不算太晚!”甜美和清冷的两个美人眼噙热泪,声音颤抖的道。
张艺严和项鹿鸣把白绫抛到了朱红的梁上,晶莹的泪珠顺着她们莹白的面颊滑下,滴落在地上,然开始打结。
一众妃子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别过脸去。
张艺严张开双臂,把白绫一口气抛上朱梁,双手合十攥住白绫的一部分,往脸上贴了贴,她两手牢牢攀住白绫打好的结,未做半分犹豫,把脖颈伸了进去,像围围巾一样让白绫包裹着她的脖颈,之后给白绫在喉咙的位置又打一个结,双手握紧白绫勒着脖子的位置不断颤抖,颤抖的光脚逐渐试探着离开圆墩,随后又一脚踢翻了脚下的圆墩。
白绫随即一阵抖动,最后被拉直。
张艺严的脚背直挺挺地展示着,一根根爆突出的青筋清晰可见,一条又一条青色的静脉如地图上的河流,纵横交错,蜿蜒盘旋在白嫩的脚背。五根连接着脚趾的细长骨头也在脚背上凸显出来,透过薄薄的皮肉诉说双脚主人的痛苦。
项鹿鸣心中一阵抽痛,抽痛之后,则是无边的绝望。
项鹿鸣光脚颤抖着离开板凳,五根脚趾勾紧板凳的边缘,双腿弯曲着身体向下蹲了蹲然后前倾,光脚竟然又退回到了板凳上。项鹿鸣再一次把光脚伸出去,这次她的一只光脚已经离开了板凳处在半空中,另一只光脚拼命的抓紧板凳。
她最后又皱了皱眉头,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项鹿鸣把脚踮到最高,然后光脚的脚掌弯曲着抓住板凳边缘,身体向下弯曲,稍微一用力把板凳彻底踢翻了。
一双脚底无助的在半空中飘荡了起来。
没过多久,两人很快便停止了挣扎。
周围的一众妃嫔仍然在哭,坤宁宫中哭声一片,众人伏在地上,痛哭出声。
“你们哭什么,赶紧……赶紧自尽啊!她们就是你们的表率啊!”
“不自尽!免不了受辱啊!”
项鹿鸣和张艺严的身躯悠悠打转,项鹿鸣原本清冷甜美的面容如今满脸惶惑与痛苦,张艺严也是面容狰狞恐怖。
“今日亡国,你们绝对不能活着受辱,快快自尽吧,否则,朕只好亲手动刀!”
“臣妾遵旨,只是死不瞑目!”宁妃邱新彤身着米色大袖衫,藏青马面裙跪在庄新阳面前声音颤抖的哭道,她文静娴雅的白皙面庞哭的梨花带雨,鼻尖眼眶却红着,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
“宁妃……你,为何要这样说!”
“皇后殉社稷而不能同死,是为不忠;置双亲于不顾,是为不孝;万民陷于水火,是为不仁,不忠,不孝,不仁,臣妾当然死不瞑目。”邱新彤一边哭,一边磕头。
庄新阳从袖中取出那盒冷香丸,喂给邱新彤服下。
“你既然如此说,朕便不动手杀你,皇后还没走远!赐你自己快从容悬梁自缢,留个全尸。去吧,越快越好!”
邱新彤最后叩首拜了几拜,哭着转身跑到西暖阁里。
这里本来是坤宁宫堆放杂物的场所,现已被杨希童提前收拾,这里的一排朱梁上已经挂好了一个个白绫缳,均已打好了结,只待将脖颈探进去,从头数到尾,大概有十几个,底下踩脚的十几张小木凳一起,组成了别样的画面。这里用的是上等香烛,影影重重的光线,弥漫幽檀香,这些正是杨希童与杨梦琦、王艺璇为这些妃子们事有不测提前准备好的。
按照皇后和其她贵妃的样子,邱新彤脱下绸鞋和罗袜袜,光着脚站上最前面的一个木凳,缓缓把脖颈伸进去。
踮起脚尖,美目微阖,脚下用力一蹬,随着"噗通"一声,下坠身体的剧烈抖动了一下,同时,伴随着挣扎的呻吟和白绫咯吱咯吱的转动声,娇躯悬空,双手垂下,身子扭了几扭就挣扎起来,倒是也算的上从容……
一个妃子扑上来抱住庄新阳的腿哭道:“陛下饶过我们!我们……我们不想死啊!”
更多的妃嫔们陆续凑过来,有的一直在哭,有的边哭边磕头如捣蒜。
“好!好!既然你们都不想去死……”
他一脚踹开离他最近的妃子,接着从腰间抽出宝剑,双手握着剑刺向她的心口,那名妃子发出一声尖叫,当即陨命。
殿中登时大乱,妃嫔们发疯似的奔出殿外,冲向坤宁宫的宫门,丹陛上美人们脚步惶乱,尖叫声、唾骂声、哭喊声沸腾在整个庭院里。
“关宫门!”庄新阳绝望的大吼一声,两扇冰冷的铁门门轴转动,最后冷漠的关上。
妃子们跑到门前,她们用力拍打着铁门,发出密集的、杂种的砰砰声。
庄新阳提着宝剑无情的刺向院中的一个个妃子,一个个皇子、公主,如果有人此时从天上看,可以看到一个个墨点变成朱红色的血点,最后整个坤宁宫的庭院变成一片片斑驳的红色。
看到自己子女倒在血泊中的女子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这世间的各种人伦惨剧同时在坤宁宫前的广场上上演,宛若魔君冲破天界的屏障,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