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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寸叶寸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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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瞳仁骤缩,顺复如常。
她深吸一口气,这次声音稍微稳了些,却依旧轻软:“第三,若是有人因这叶雕找我麻烦……谢公子得护着我。”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摆地摊的孤女,凭什么让谢家公子当靠山?
可谢道安听完,不但没恼,反而笑出了声。笑声清朗,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叶姑娘啊叶姑娘。”他摇着头,眼底却闪过欣赏的光。“你这三个条件,倒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姑娘昨晚在被窝里掰着指头数的吧?”
他站起身,月白衣摆拂过地面灰尘,灰尘都显得贵气了些:“三个条件我都应了。现在,跟我去看看你的新工坊?保证比你现在的……星空房强。”
工坊在东市与西市交界处的听竹轩。
名字雅致,地方也僻静。一进小院,院里真的种了丛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三间正屋,东边那间最大,窗户开得敞亮,此刻秋阳正斜斜照进去,满室暖光。
屋里已经布置好了,靠窗一张宽大的花梨木长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把刻刀。平口刀、斜口刀、圆口刀、尖针刀,从大号到小号,钢口在光下泛着幽蓝。
旁边藤筐里堆着各色叶片,新鲜的芭蕉叶还带着露水,红枫色泽正艳,银杏叶金黄透亮,甚至有几片罕见的紫藤叶。
叶蓁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是临时起意。
“这些工具和叶料,是三日前备下的。”谢道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精打采懒洋洋。
“我那日路过西市,看见你在雕第一片蜂巢银杏,就让人买了这处院子。效率吧?本公子办事,向来讲究个雷厉风行。”
三日前。正是自己刚化形、饿得头昏眼花在西市捡废叶的那天。
叶蓁背对着他,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脸上却适时地浮起感动与惶恐交织的红晕,转过身时眼圈又红了:“谢公子……这、这太破费了……”
“投资罢了。”谢道安靠在门框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肩膀,目光却像细密的针,一寸寸扫过她的反应。
“叶姑娘的手艺,值这个价。从今儿起你就住这儿,西头那间是卧房,被褥都是新的。每日三餐会有人送来,放在门口,不打扰你。”
他说得体贴,叶蓁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院子,进出的只有她和送饭的人。送饭的必定是谢道安的心腹,监视自己一举一动。
“多谢公子。”她福了福身子,面色冷漠声音却哽咽,“蓁蓁……定不负公子厚望。”
谢道安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往院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抛过来一句话:
“对了,三日后沈园有场清赏会,汀阳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你准备一件能镇场子的作品,让王家的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寸叶寸金。”
脚步声远去。
叶蓁站在原地,直到那抹天青色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那副柔弱感激的表情一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她走进工坊,反手关上房门,走到长案前,指尖一一抚过那些刻刀。
刀柄是温润的黄杨木,握在手里贴合掌心。她挑了把最小的尖针刀,拈在指间转了转,刀刃在空中划出细小的银弧。
窗外汀阳的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远处东西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笙歌从平康坊方向飘来,混着酒香、脂粉香、还有秋夜特有的凉。
这座城繁华得像一场永不醒的梦,而她和她的蜂群,不过是梦里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尘埃也有尘埃的活法。
叶蓁关上窗,吹熄蜡烛,躺在新铺的柔软床褥上。被面是崭新的绸缎,凉滑如水,她却想起昨夜茅草垫的粗糙触感。
谢道安、王家、沈园清赏会、还有一个月后无处可去的蜂群……
叶蓁在枕头上轻轻侧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窗棂分割的夜空。
然后,极淡地勾了勾唇角。
“谢道安。”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你最好真的只是个钱多好骗的纨绔。否则……”
本王雕叶子的时候,就顺道把你也划烂。
沈园清赏会那日,汀阳落了今秋第一场细雨。
雨丝细得瞧不见,只觉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听竹轩的竹叶被打得油亮,叶尖坠着水珠,将落未落时映着天光。
叶蓁坐在长案前,面前铺着三片巴掌大的芭蕉叶,叶片是谢道安昨日特意送来的岭南货,叶肉肥厚得能当盾牌使。
她手指抚过芭蕉叶冰凉滑腻的表面。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她拈起最小那柄尖针刀,刀尖悬在叶面上方迟迟没落下。
窗外传来极轻的振翅声,伴随着工蜂急切的蜂语:“王!紧急情报!王家二公子王崇礼今日也会去沈园,他带了扬州来的叶雕老匠人,号称江南第一刀,准备在清赏会上以刀会友,估摸就是来砸场子的!”
叶蓁轻轻“呵”了一声。
以刀会友?
她垂下眼,看着芭蕉叶上纵横交错的脉络。雨声渐渐密了,敲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叶蓁眼底露出蜂王复眼特有的冷冽光泽。
芭蕉叶的脉络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延展、重组。主脉是天堑,侧脉是溪流,微脉是竹林小径。整片叶子不再是叶子,而是一幅立体的、活着的森野舆图。
好,就雕这个。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让那个江南第一刀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辰时三刻,谢道安的马车准时停在听竹轩外。
不再是低调的青幔小车,而是换成了辆朱轮华盖的敞篷。车厢四角悬着鎏金铃铛,马是通体雪白的波斯名驹,鬃毛梳得能当镜子照,马眼儿贵气的像钱眼儿。
谢道安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圆领袍,玉带束腰,头上戴了顶镶碧玉的镂空幞头。
他跳下车时铃铛叮当一响。开口笑若朗月,颜展春华。
“叶姑娘安,本公子今日这身如何?特意挑了绛紫色,是不是显得很稳重?”
叶蓁避而不答,静立在院门口。谢道安给她备了身新衣裳,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裙摆绣着疏疏的银线竹叶。
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几分苍白,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枝初绽的、带着晨露的玉兰。
谢道安上下打量她一眼,又开始话痨:“这身不错,衬你。走吧,沈园离这儿不远,但今日各府车马多,得早些去占个好位置。本公子最讨厌排队,尤其是排在那帮附庸风雅的老头子后面……”
叶蓁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个紫檀木长盒。盒子不大,一尺来长,三寸宽,里头装着她清晨雕好的那片芭蕉叶。
上车时,谢道安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叶蓁感觉到他指腹的茧。
比寻常商人粗糙,位置也更偏虎口和指节内侧,是常年握剑才会磨出的痕迹,跟数钱和摇扇子没有半文钱关系。
她佯装未觉,只轻轻道了声谢,缩回手坐在车厢最里侧。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铃铛在细雨中发出清越的响声。
汀阳的早市正热闹,沿街铺面陆续开张,蒸饼的雾气混着雨丝飘过来,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
“紧张么?”谢道安忽然问,手里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头。
叶蓁正望着窗外一处糖人摊子出神,闻言肩膀轻轻一颤,转过脸时眼里浮起怯意,开始套话:“有、有点……谢公子,沈园今日都来些什么人呀?我、我怕雕的不好,丢了公子的脸……”
“丢不了。”谢道安摇着扇子,语气懒洋洋的,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来的无非三类人。一类是真风雅的,像沈园主人沈清梧,他若看上你的作品,三百两银子也肯出。一类是附庸风雅的,这类人最好打发,你雕得越玄乎他们越买账。”
他顿了顿,扇子唰地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
“还有一类……是来找茬的。”
叶蓁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裙摆:“找、找茬?”
“王家二公子王崇礼。”谢道安说得轻描淡写,“他带了扬州来的叶雕匠人,想借着清赏会的名头,把江南第一刀的名号打出去。偏巧我谢家最近在书画古玩行当压了他王家一头,他这是想从我这儿找回场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倾身靠近。
檀香混着雨气的味道笼过来,叶蓁下意识后缩,背脊抵上车厢壁。谢道安却没再往前,只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叶姑娘,今日你只要表现出彩,让王崇礼带来的老匠人挑不出毛病。往后在汀阳,我保你叶蓁的名字,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叶蓁小声问。
“一片叶子,三百两。”谢道安笑了,坐回原位,扇子又摇起来,“而且是有价无市。如何,这买卖划算么?可比你摆摊强多了吧?”
叶蓁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紫檀木盒。
“我……我尽力。”她答得轻,轻得像叹息。
心下却盘算着,这次不仅要尽力,还要让那个江南第一刀知道,在本王绝对的天赋面前,经验就是个屁!
沈园在汀阳东南角的曲江池畔。园子是前朝一位致仕宰相的别业,后来被沈家买下,三代经营,成了汀阳文人雅士最爱聚集之处。
门口已停了不少车马。穿锦袍的、戴高冠的、摇折扇的、捧画轴的,三三两两往园里走。见谢道安下车,不少人都停步拱手。
“谢公子来了!今日这身可精神!”
“哟,谢兄,这位是……”
“我家新聘的叶雕师傅,姓叶。”谢道安答得自然,折扇虚虚一指园内,“诸位先请,我带叶姑娘熟悉熟悉园子。她第一次来,怕生呢。”
等那些人走远了,他才侧头对叶蓁低声嘱咐:“清赏会在听雨轩,待会儿你先在一旁候着,等沈清梧开口让你展示,你再出来。记住,架子要摆的高,话要讲的玄。那些老狐狸眼光毒着呢,但凡哆嗦一下他们都看得出来,然后就会开始怀疑你的师承、来历,最后怀疑到你祖宗十八代。”
叶蓁点头,目光却飘向不远处的水榭。
水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中主位上是个穿茶白色深衣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含笑与左右交谈,是沈清梧。
而他左手边下首位置,坐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二十七八岁模样,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手里转着两个包浆浑厚的核桃,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有些阴,王崇礼。
王崇礼身后站着个灰衣老者,背微微佘偻,双手拢在袖中,低眉顺眼。
可叶蓁敏锐地注意到,那老者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节异常粗大,指尖颜色也比别处深,是常年握刀、被刀柄磨出的老茧。
江南第一刀?
跟着谢道安走进水榭的瞬间,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静了一瞬。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也有像王崇礼那样带着明晃晃敌意的。
叶蓁垂下眼,福了福身子,声音细弱:“小女子叶蓁,见过各位贵人。”
“哟,这么年轻?”有个穿绯袍的胖员外笑了,肚子上的肉跟着笑声颤了颤,“谢公子,叶雕这手艺,没个二三十年功夫可下不来。你这小师傅……成年了么?”
这话引得一阵低笑。
叶蓁小脸一下白了,手指揪紧衣袖,眼眶迅速泛红,眼看着就要泪洒当场。心下却怒骂:老身芳龄三百有二,让你叫我祖宗都不为过!竖子敢尔!
谢道安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赵员外此言差矣。手艺高低,看的是天分,不是年纪。”他顿了顿,桃花眼扫过全场,狡诈在神,尤在眉梢眼角。
“再说了,赵员外您吃鸡蛋的时候,难道还非得见见下蛋的母鸡多老么?”
哄堂大笑。
赵员外脸涨得通红,噎住了。
沈清梧温和打起圆场:“既然来了,便请叶姑娘让各位饱饱眼福。来人,备展台。”
两个青衣小厮抬着一张花梨木长案进来,放在水榭中央。案上铺了雪白的宣纸,一旁备着清水棉布。叶蓁抱着紫檀木盒走过去,将盒子轻轻放在案上。
打开盒盖的瞬间,满堂寂静。连转核桃的王崇礼都停住了动作,他身后的灰衣老者目光如针般刺过来。
只见盒子正中躺着的芭蕉叶,处理后的叶片颜色从翠绿转为温润的黄绿,叶肉半透明,脉络清晰如画。而叶面上,赫然雕着一幅完整的《竹林七贤图》。
不是平面雕刻,是立体多层次的透雕。
七个人物或坐或卧,或抚琴或对弈,衣袂褶皱、发丝眉眼,甚至琴弦的细微弧度都清晰可见。
竹林的层次更是精妙,近处的竹叶纤毫毕现,远处的则朦胧如雾,利用芭蕉叶天然的厚度差异,营造出深邃的空间感。而最绝的是,阳光从水榭窗格照进来,穿透叶片时,那些竹影竟在地面的宣纸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仿佛真有风吹竹林。
灰衣老者往前迈了一步,眯起眼,盯着那片叶子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三层透雕……失传八十年的叶里乾坤技法。”
他转向叶蓁,眼神复杂:“小姑娘,你是什么来路?师承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