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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蜂王蜂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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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汀阳西市的青石板路已湿漉漉映着天光。
城墙楼三里外密林中栖居着的切叶蜂蜂王憋闷死于桑农之手。
农药的气味钻进她复眼里,火烧似的疼。叶蓁最后的记忆是翅膀抽搐着坠向桑叶田,六足蜷缩,腹部的黄黑条纹在剧毒里褪成灰白。
蜂巢里还有三千工蜂等着她寻巢迁居,这念头刺穿死亡,竟让她在断气前生生挣出一缕不甘。
再睁眼时,她躺在污水横流的巷角。
她试图收缩节肢,可只操控起两根人类手指抠了抠湿滑青苔。叶蓁猛地坐起,低头看向自己。
粗布衣裙裹着陌生的身体,皮肤苍白得像褪了色的花瓣。她抬手摸脸,触到柔软的唇、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双……只有两颗眼珠的眼睛。
视野窄得可怕。
没有复眼成千上万的棱镜分割世界,没有紫外线织成的花蜜地图。她踉跄起身,扶着斑驳土墙,鞋跟碾过一滩积水。
水影晃了晃,乱颤着映出一张人脸。十七八岁模样,眉眼生得极柔,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自带三分怯。
叶蓁盯着水面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
人形也好,更方便行事,毕竟眼下赚钱买地助族群安居才是第一要务。
这执念催着她往前走。
西市刚开市,吆喝声泼天盖地涌来。
“新到的波斯毯嘞——”“岭南荔枝冰镇着呦——”“胭脂水粉,娘子来看看呀——”
路过书画摊时,她顿住了脚步。摊主正将废弃的宣纸边角扫进簸箕,那些裁剩的纸片里,夹着几片梧桐叶,叶脉在晨光里透出细密的金色纹路。
叶蓁呼吸凝滞。
在她残存的复眼记忆里,每片叶子都是立体的迷宫。主脉是城池大道,侧脉是蜿蜒街巷,更细的微脉织成千家万户的窗格子。
她能看透叶子从生到死的每一道脉络走向,哪条路能走刀,哪处会崩裂,清晰得如同掌纹。
“老板。”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她得装,要装得像一点儿,“这些废叶……不要了能给我么?”
摊主头也不抬:“拿去拿去,反正要扔。”
叶蓁蹲下身,指尖拂过叶片。银杏、梧桐、黄栌……都是秋深将落的残叶,边缘卷着枯黄。她挑了一片最完整的银杏,又从簸箕里捡了半截断掉的绣花针。
然后坐下,背靠墙角,针尖抵上叶面。
第一刀落下,时止空流,世界只剩下叶脉的金色河流在眼前奔涌。
针尖是她的蜂刺,沿着脉络游走,避开那些脆弱如蛛丝的微脉,只挑最韧的主干下刀。
碎屑从指间簌簌飘落,不是普通的叶屑,是极细的、几乎透明的金粉。她削得太薄,薄到能透出日光。
半个时辰后,叶蓁摊开掌心。
只见那片银杏叶上,赫然出现了一座蜂巢。六边形巢房层层叠叠,每个孔洞都透亮,阳光穿过时在地上投出细密的菱形光斑。
丝丝叶脉都被巧妙利用,主脉成了巢室的支撑梁,侧脉化作连接廊道,微脉是工蜂进出的小径。
整幅画面,像是蜂巢原本就长在这片叶子里,她只是把多余的部分剔除了。
“哟,这是……”旁边卖竹编的老妇人凑过来,眯眼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气,“叶雕?!”
周围几个摊贩都围了上来。
“真是叶雕!我年轻时在沈府见过一次,老匠人雕一片叶子要半个月,雕完还得用药水泡着才能不碎……”
“这丫头看着年纪轻轻,手这么稳?”
“哎哎,你们看那蜂巢,每个洞眼儿大小都一样,真是奇了嘿!”
叶蓁低着头,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废话,本王啃叶子垒了三百年的巢,闭着眼都能切出标准六边形。
她把叶子轻轻放在一块粗布上,细声细气:“书签……二十文一枚。”
娇姑娘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儿,甜腻的让人耳晕。
最先开口的是个书生,摸出二十文铜钱放在布上:“这片我要了!正好夹在诗经里……”
话没说完,一只粗粝大手啪地按在叶子上。
“小娘子在西市摆摊,问过三爷我了么?”
来人满脸横肉,右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咧嘴笑时疤痕扭成蜈蚣。周围摊贩瞬间噤声,有人小声嘀咕:“胡三刀……”
胡三刀拎起那片银杏叶,对着光晃了晃:“手艺不错啊。这样,每月交五百文保护费,三爷保你平安。”
地头蛇么?或许可做靠山?
叶蓁在人间巢居三百余年,知道女子当世不易,像自己如今这样无依无靠皮相却上佳的,就更不易。
要搞大钱,她首先需要一个靠山。
叶蓁如是想着,缓缓仰起脸,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嘴唇微微发颤,像风中抖索的花瓣。
手指却藏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那截断针。针尖抵着掌心,计算着若情况有异,她刺向这人颈脉时该用几分力道才能恰好穿透而不折断。
一开口声音又适时带上哭腔,“大哥我……我没钱……今天还没开张……”
“没钱?”胡三刀俯身,酒气臭汗全喷在她脸上,“那就用东西抵!这叶子归我,算你第一个月的份子。”
他伸手要拿,叶蓁却忽然按住他的手背。
动作极轻,指尖冰凉,胡三刀挣不开。
“三爷。”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您鬓角儿有片落叶,我替您拿掉。”
说着,左手拂过他耳际,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收回时,指间竟多了一片槐树叶。叶子枯黄卷边,本该一捏就碎,可当她摊开掌心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面上赫然出现一只栩栩如生的胡蜂。
针雕的线条凌厉如刀,胡蜂振翅欲飞,尾部毒刺凸起,连翅膀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辨。叶子的枯斑正好落在胡蜂复眼位置,似是天生就长在那儿的。
胡三刀惊得脸上横肉直抽,盯着那只胡蜂看了大半晌,忽然大笑:“好!好手艺!这片叶子,够抵三个月!”他把槐叶小心塞进怀里,拍了拍叶蓁的肩膀,“从今儿起,西市这一片,没人敢动你。不过三个月后嘛……”
“三个月后,我给三爷雕一套百蜂归巢。”叶蓁打断他,声音依旧轻软,眼神却透过泪光直直刺过去,“用一整片芭蕉叶,雕一百只不重样的蜂,如何?”
胡三刀愣了愣,嘴咧到后脑勺:“成!你三爷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周围摊贩这才松口气,看向叶蓁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这丫头,看着风吹就倒,竟能让胡三刀买账。
叶蓁倒像没事人一样,重新低下头,专注挑拣废叶。
只内心暗暗记下笔账。西市臭胖子,薄势可图,无靠山之能,欠本王一套百蜂归巢人工费,折合……
没等她细算,一片阴影笼了下来。
不同于胡三刀的粗横,这影子洋洋洒洒带着檀香和墨气,浓郁罩在叶蓁身上,让她香不过气。
“小娘子好呀~”
声音从头顶落下,尾音拖得长长,如同温过的酒在瓷杯里打了个转儿,滑进耳朵里酥酥痒痒。
叶蓁抬头,没见人,只先看见一柄徐徐展开的折扇。洒金扇面上画着墨竹,竹叶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露水里还映着个极小的人影,仔细看,居然是执扇人自己的倒影。
……这得多自恋才能在扇面儿上画自己?
执扇的手骨节分明,拇指戴着一枚青玉扳指。再往上是月白锦袍的襟口,银线绣着暗云纹,然后是喉结,下颌,最后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男人约莫二十五六,眉梢斜飞入鬓,唇角天生上扬,看人时眼波流转,多情得像要溢出来。
“方才那蜂巢银杏,还有么?”男人蹲下身,与她平视。动作本该显得谦和,可他做来偏偏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倜傥,折扇轻摇,扇起的风带着沉水香的暖意。
“本公子瞧着喜欢,想买回去搁在书房,日日看着,说不准就能学会娘子这般精巧心思……虽然本公子的手,通常只精于数钱和摇扇子。”
叶蓁往后缩了缩,手指揪紧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只……只雕了一片。”数钱和摇扇子?纨绔界老赖?看起来倒是有钱有势,不知能否罩得住本王?
“可惜啊。”男人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敲出的节奏居然还挺好听,“那槐叶胡蜂呢?本公子出一百文。”
“那是给三爷的……”
“两百文。”
叶蓁抿唇,眼泪又要坠不坠地悬在睫毛上,模仿秋荷叶上那滴露珠:“客官别为难我……”
男人忽然笑了,笑时眼角漾起细纹,是那种常年浸在酒色财气里淬出的风流痕迹,像个价格特贵的坏男倌儿。
“这样。”他合拢折扇,用扇尖指了指她怀里那包废叶,“你现场雕一片,雕什么随你,我都买,价钱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手指上,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得看你手艺值多少。不过小娘子放心,本公子出手,向来对得起汀阳第一败家子的名号。”
叶蓁没道理拒绝送上门的银子,更迫切需要一个能给她权势荫蔽的人。于是便立即垂下眼,从布里挑出一片红枫。
这一次,她雕得很慢很细。慢到能看清每一刀落下时她睫毛的颤动,细到针尖划破叶膜的细微“嘶”声都清晰可闻。
男人也不催,就蹲在那儿看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头,偶尔还哼两句小调,调子轻佻得很。
半刻钟后,叶蓁将叶片递过去,只见那枫叶上镶着只雌蜂王。
并不张扬凶猛,只做劳作的勤勉姿态。六足抱着一片圆形的叶块,叶块边缘呈完美的弧形,正是雌蜂筑巢时切下的叶片形状。更精妙的是,她利用枫叶本身的红色渐变,让蜂身从头部到腹部由浅转深,像是刚从晨露里飞出来。
男人接过的动作顿了顿。
他举起枫叶对着日光看了许久,久到身后小厮忍不住小声提醒:“公子,沈园的诗会快迟了……您昨儿还说要去堵王家二公子的路呢。”
“急什么。”男人慢悠悠道,目光却没离开叶子,“堵男人哪有看美娇娘雕叶子有趣儿?”他转向叶蓁,桃花眼照例弯成月牙,“小娘子,这蜂的翅膀……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纹路?”
叶蓁心里一紧。
雌蜂王的前翅有特有的脉序,与寻常工蜂不同。她刚才顺手雕了出来,却忘了人类不该知道得这么细。
“我……我老家桑树多,常常见。”她低头,声音越发细弱,“瞎蒙的。”本王自己的翅膀纹路当然熟,你一败家子掏钱得了,管这么多作甚?
“瞎蒙能蒙出锯齿状的后翅缘?”男人轻笑,却不再追问。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约莫二钱重,放在粗布上,“这片我买了,剩下的废叶,我也全要了。小六,给钱!”
叶蓁余光瞟过小厮掏钱时露出来的钱袋口,被里头黄白一片闪痛了眼。
“对了。”男人起身,锦袍下摆拂过积水,却丝毫不沾。“我叫谢道安,敢问小娘子怎么称呼?”
“叶……叶蓁。”
“叶蓁。”他念了一遍,名字在舌尖滚过,莫名缱绻,“好名字。桑之沃沃,其叶蓁蓁。”话毕折扇唰地展开,他转身走入人群,声音随风飘回来,“明日我还来。叶小娘子记着雕点新鲜的,本公子看腻了蜂,下次雕个蝴蝶?”
直到那抹月白消失在街角,叶蓁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被断针硌出深深的红印。
她拾起那块碎银,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够吃十天饱饭,够买一套像样的刻刀,够租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她知道谢道安最后那个眼神绝不是只是欣赏。那眼神像极了古董商看见一件蒙尘的官窑瓷,精光盘算着擦干净能翻多少倍价钱。
叶蓁在心里把账记完。谢道安,疑似人傻钱多好骗型靠山,但色相太艳,眼神太贼,亟待观察。
日落西斜,叶蓁弯腰收拾粗布,把剩下的废叶仔细包好。动作依旧慢吞吞的,肩膀缩着,任谁看都是个受尽欺负的小孤女。
只有起身时,余光极快地扫了一眼谢道安消失的方向。眼底那层水光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双冷冽的、属于蜂王的复眼幻影。
谢道安是吧,想做本王的主顾可以啊。那得先让本王看看,你配不配当这个冤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