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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锦灰堆 他要看着她 ...

  •   秋更深了,梧桐叶子黄透了,一片片落下来,干枯蜷曲,像烧焦的纸钱。宅子里的潮气却未减,只是从湿润的霉,变成了阴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那日炭盆里信笺的灰,早被丫鬟悄没声息地倒掉了,连盆都擦得锃亮,照得见人影,可赵黛宁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尘埃,还悬浮在空气里,吸进去,肺腑都是涩的。
      这些日子,赵镇倒是常回来用晚饭了。两人对坐在花厅里,隔着一整张紫檀圆桌的距离,碗碟轻碰的声音都显得突兀。话是极少的,说的也不过是“汤还合口么”、“天凉添衣”之类的句子,客气得像主客。有时他给她夹一箸菜,筷子尖悬在半空,她须得及时捧碗去接,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避让,生怕指尖碰着了。他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只是下一次,便不再夹了。
      这日晌午,难得的出了太阳,却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淡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将窗棂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格一格,印在青砖地上,像牢笼的栅栏。赵黛宁正临着窗绣一方帕子,是水绿色的软缎,上面描了缠枝莲的样。丝线在光里泛着冷冷的艳泽,针尖刺下去,挑起,再刺下去,动作机械。花绷子绷得紧紧的,那缎子便也绷着,稍一用力,就怕要“嗤”地一声裂了。
      门帘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比平日更恭谨三分:“先生,蔡公馆的夫人来了,在花厅奉茶。”
      赵镇“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一份报纸。报纸是外埠的,登着些时局动荡的消息,他方才看的时候,眉心一直蹙着。此刻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袖口,那料子是上好的库缎,走动间泛着幽暗的、水流似的光。
      他没看赵黛宁,只淡淡道:“是蔡处长的夫人。你随我一同见见。”
      不是商量,是吩咐。赵黛宁指尖的针一滑,险些扎了手。她抬起眼,赵镇已走到门边,背影挺直,等着她。她默默放下花绷子,理了理并无皱褶的衣襟,跟了上去。
      花厅里,暖洋洋的,竟已生了铜炉。蔡夫人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团脸,皮肤白净,穿着深紫色团花织锦缎的旗袍,襟前别了一枚沉甸甸的翡翠别针。见他们进来,未语先笑,眼神却利得很,像探照灯,不着痕迹地将赵黛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哎哟,这就是黛宁小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标致的人物!”蔡夫人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种惯于交际场中的热络,伸出手来拉赵黛宁的手。
      赵黛宁被她温热的手握着,有些不自在,只微微笑了笑:“蔡夫人好。”
      赵镇在主位坐下,神色是惯常的沉稳:“夫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可不是有事要求司令您呢?”蔡夫人松开手,转向赵镇,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是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三,上回在百乐门,远远见了黛宁小姐一面,回去就魂不守舍的。我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上门来,探探司令您的口风。”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赵黛宁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赵镇,他正端着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今日天气甚好”。
      “蔡三公子我见过,青年才俊。”赵镇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古董,“只是小妹年纪尚小,被我宠惯了,不懂事,只怕高攀不起。”
      “司令这话可太谦了!”蔡夫人一拍手,“谁不知道您把妹妹当眼珠子疼?教养得那是万里挑一。年纪小些怕什么,我们老三性子是跳脱,正需要个文静知礼的姑娘管着。再说,女儿家总要出门的,早点定下来,也省得外头那些不知轻重的狂蜂浪蝶惦记,您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眼睛似笑非笑地瞟过赵黛宁。赵黛宁只觉得那目光像针,扎得她坐立难安。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的折枝梅花,那梅瓣用浅金线勾了边,在光下一闪一闪,刺眼得很。
      赵镇沉默了片刻。花厅里只听见铜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蔡夫人腕上翡翠镯子偶尔碰在茶几上的轻响。那沉默是实心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夫人说得在理。”他终于开口,放下了茶盏,瓷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响,“只是婚姻大事,总得慎重。黛宁父母早逝,我这个做哥哥的,少不得要多替她想想。”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蔡夫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盛,知道这事有门,“司令慢慢想,不急。我们府上,可是诚心诚意的。”她又说了些闲话,夸了夸宅子里的陈设,问了问赵黛宁平日的喜好,态度亲热得仿佛已是通家之好。
      赵黛宁只是听着,偶尔答一两句,声音低低的。她感觉自己像个物件,摆在明面上,任人评头论足,估价待售。而那个应该护着她的人,正沉稳地坐在那里,与买家周旋。
      送走蔡夫人,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是血橙色的,涂抹在庭院的粉墙上,艳得有些凄惶。赵镇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那残阳出神。赵黛宁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停住了。
      “哥哥……”她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颤。
      赵镇转过身。逆着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身形被夕阳勾勒出一道硬朗的金边。
      “蔡家不错。”他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空旷,“蔡处长在财政司,是实权人物。老三虽爱玩些,家世摆在那里,将来总有个前程。”
      他说得如此客观,如此冷静,像在分析一桩军务。赵黛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深渊里。
      “所以……哥哥是要把我嫁出去?”她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赵镇向前走了一步,走近她。暮色中,她能看清他的眼睛了,那里面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黑。
      “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的。”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却转而拂去了她肩上并不存在的一点灰尘,“蔡家是个好归宿。离得也近,你想回来,随时可以。”
      随时可以回来。回到这个他一手打造的、精致的笼子里来。
      赵黛宁忽然明白了。他哪里是要放她走。他是要用另一重更名正言顺的笼子,将她圈起来。她是他的,从前是,以后也得是。嫁了人,她也还是赵家的女儿,是他的妹妹,永远也割不断这层关系。而蔡家那样的门第,面子比天大,绝不会容许媳妇有什么“不规矩”的念头。他这是要借别人的手,彻底绝了她的念想,断了她所有可能的翅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她曾无比依恋、无比信任的脸,此刻只觉得陌生而可怕。他算计得这样精,这样远,连她的终身,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哥哥安排得真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只是那平静底下,是冻硬了的绝望。
      赵镇凝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探寻她这句话底下真正的情绪。良久,他才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快要沉没的夕阳。
      “你下去吧。”他说,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晚膳自己用,我还有个会。”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渐远去。
      赵黛宁独自站在廊下,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噬。寒风起来了,刮得枯叶满地打旋,像无主的魂。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还是冷,那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花厅的方向,隐约传来留声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是周璇在唱:“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甜蜜旖旎的调子,在这凄清的夜里,听来只觉得讽刺。
      团圆美满,今朝最。
      她这“团圆美满”,原来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戏台上定了的锣鼓点儿,只等她这个角儿,按时登场,唱那出皆大欢喜的《龙凤呈祥》。
      只是这戏服再华美,冠冕再辉煌,穿在身上,也不过是另一重枷锁罢了。而那看戏的人,坐在最前排,目光幽深,要看着她,在这他亲手安排的戏码里,演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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