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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燕分飞 ...

  •   那盏灯熄灭后,雨便下来了。起初是疏疏的几点,打在芭蕉叶上,噗嗤噗嗤的,像谁在悄声说话;后来便连成了片,沙沙的,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将整座宅子笼在里面。空气里沉水香的味道被水汽一浸,越发地沉了,腻腻地缠在人身上,挣不脱。
      赵黛宁一夜未曾睡稳,梦里也是雨,下不完似的。醒来时,天还是青灰的,雨脚细了些,却未停。丫鬟端了洗脸水进来,动作比平日更轻,眼皮垂着,不敢看她。铜盆里的水漾着,映出她一张憔悴的脸,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早膳摆在了她房里。一碟水晶虾饺,一碟笋尖烧麦,一碗碧粳米粥,并几样清爽小菜。都是她往日爱吃的。另有一小盏杏仁酪,温在棉套子里,揭开来,甜香的热气便袅袅地扑上来——这是她打小就喜欢的,赵镇总记得。
      她拿起细瓷调羹,舀了一点,送进口里。还是那个味道,磨得极细的杏仁,兑了牛乳,甜得恰到好处。可今日尝着,那甜味底下,却泛出一点说不清的涩,滑过舌根,黏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门帘一动,赵镇进来了。
      他已换好了军装,像是要出门。肩章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是冷的,带着雨天的潮气。他走到桌边,目光在那盏杏仁酪上停了停。
      “怎么,不合口味?”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平。
      赵黛宁握着调羹的手紧了紧,没抬头:“没有。”
      “那便多用些。”他自顾自地拿起另一把干净的勺子,也舀了一点杏仁酪,尝了尝,“还是老方子,李妈的手艺没变。”
      他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这十几年来的每一个早晨。可那勺羹是从她盏里分出去的,这举动便凭空生出些曖昧的黏腻来。赵黛宁觉得喉咙更堵了。
      “哥哥若是喜欢,便用这盏吧。”她将白瓷小盏轻轻推过去。
      赵镇没接,只看着她推盏的那只手。手腕细白,露出一截,像玉簪花的茎子,微微地颤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很淡,浮在面上,未进眼底。
      “到底是不再喜欢这点心,”他顿了顿,调羹搁在盏边,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叮,“还是不再喜欢我这个哥哥了?”
      雨声仿佛一下子大了起来,哗哗的,灌满了屋子。
      赵黛宁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静得骇人。他竟就这样问了出来,将这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纸,捅得稀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力气,都被他这一句话抽干了。
      赵镇不再看她,目光移向窗外迷蒙的雨帘。“你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下雨。”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渺远,“吵着要吃城西刘记的核桃酪,我骑马去给你买,回来时淋得透湿。你捧着那罐子,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哥哥最好了’。”
      他停住,半晌,才低低道:“那罐核桃酪,其实半路上摔了,洒了大半。我怕你失望,又折回去重新买了一份。”
      赵黛宁记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她那时不过七八岁,只觉得那日的核桃酪格外香甜,却不知他军装下摆滴滴答答的水,不只是雨水。此刻旧事被他这样提起,心里那点陈年的甜,忽然全化成了酸楚的刺,细细密密地扎着。
      “哥哥何必说这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秋风刮过的叶子。
      “何必?”赵镇转回头,眼神锐利起来,那层平静的假面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黛宁,我养你十几年,教你识字念书,看你从那么一点,长成现在这样……如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你便要同我生分了?”
      “他不是外人!”话冲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料到的尖锐。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果然,赵镇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方才那一点点追忆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属于赵司令的威严。
      “哦?”他微微倾身,迫人的压力笼罩下来,“那他是什么?是你什么人?”
      赵黛宁被他逼得向后靠去,背脊抵着冰凉的椅背,退无可退。他眼里的那团墨,此刻翻涌成了惊心的怒涛,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
      “哥哥,”她声音轻下去,带着哀求,“你别这样……”
      “我怎样?”他截断她,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该怎样?笑着看我的黛宁,跟别的男人谈什么自由,论什么新思想,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出这院子?”
      他猛地站起身,军装的下摆带翻了那盏杏仁酪。乳白的浆汁泼洒出来,在深色的桌布上漫开一片污渍,像一块难看的、洗不掉的疤。
      两人都看着那片狼藉,谁也没动。
      甜腻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发酵,变得有些令人作呕。
      良久,赵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深的倦意。“收拾了吧。”他对着不知何时侯在门外的管家吩咐,声音沙哑。
      他不再看她,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你既然不喜欢,往后便不用上了。”他说的是那杏仁酪。
      门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背影。也隔绝了外面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也不会停的雨声。
      赵黛宁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一片污渍。丫鬟悄无声息地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崭新的桌布换上来,又是光洁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那甜腻的、带着涩味的气息,还顽固地萦绕在鼻尖。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往后便不用上了。
      断的岂止是一盏杏仁酪。
      她慢慢地,将脸埋进掌心。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却是滚烫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只是觉得空,偌大的宅子,锦绣的牢笼,空得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雨声,和那挥之不去的、沉水香与杏仁甜味混杂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她门外。她知道是谁。
      他没有进来,她也没有出声。
      就这样隔着门,听着彼此的呼吸,淹没在江南秋雨绵长的呜咽里。像很多年前那个发烧的夜晚,他守在门外;又像昨夜,灯熄后,他站到天明。
      只是那时,她心里是安稳的;而今,这门里门外,隔着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彼此心知肚明、却永不能宣之于口的,那份龌龊而绝望的牵念。
      雨还在下,将金陵城浇得透湿。这宅院里的一切,朱漆廊柱,青砖地面,绒毯绣帷,连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仿佛要在这潮湿里,一点一点地霉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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