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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张府,进张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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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元年秋,户部尚书张岩衷府邸内。
约十五六岁的女子身着粗布麻衣,跟着走到亭下,她的步伐迈得不紧不慢,昂首挺胸地站定。领头的嬷嬷皱眉喝道:“你是下人,见着主子得低头,还不行礼!”嬷嬷向年轻的小姐点头,交代了选人的结果。
小姐交代了,贴身丫鬟一定要有些什么手艺,她的手艺不是绣花,编发,而是化得一手好妆容。
“倒是合我的眼缘,叫做什么名字?”小姐细声细气,要仔细听才能听得出来她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什么字眼。
“元浅。”女子欠身。
“这名字,可有什么由来?”
“母亲说,我生下来时父亲就去世了,与父亲无缘,故取名元浅。”女子思忖片刻,如是说。
台上的人一手垫在茶几上,左腕佩戴一玉瑗,右手腕佩戴一金色缠臂,额发两侧系一束绣着瑞兽图的抹额,发髻上别着一支镶了蓝色宝石的步摇和绿孔雀羽毛做的发簪。与之相反的,她唇色浅得像僵尸,抿了一口茶,道:“听着命苦,看你面若皎月,便唤作元唯吧。”
小姐张娥,是张岩的三女儿,虽是嫡出却不受宠,但下头的人说到底还是敬重的,听到这儿便是可以退下了,从此元唯成了张娥的贴身侍女。
前头那个丫鬟的事情元唯多少也有些耳闻,她把那些听来的故事七零八碎地拼凑了起来,得到两个故事,有些人说的是四小姐和三小姐在郊外游玩,三小姐溺水了,让丫鬟救了上来,但是那姑娘不幸丧命了。也有说的是丫鬟照顾三小姐不力,害三小姐溺水,因为害怕就自己逃跑了。不论如何,最有画面感的是,三小姐上岸时长发劈头盖脸,阴森极了。
元唯脑海中处理了这些信息,不禁回想起自己原本充满挑战和创造性的生活,她只是想到博物馆取经给自己的游戏人物建模,一靠近那尊人像就变成了远古时空的贫民。
主母身边的大丫鬟传话来,说是三小姐的婚事已定,皇后做的媒,请三小姐好好准备。
张娥叹了一口气,这反应仿佛早就知道,她道:“母亲如今连与我说话都不肯了。”
元唯站在一旁,揣摩不透当家的主母为何不疼自己的亲女儿。
张娥说这话的时候还朝自己递了个无辜的眼神。
“嫁便嫁吧,反正也没人管我的死活了。元唯,你伺候我也两年有余了,做我的陪嫁可好?”张娥咳嗽了几声。
元唯想要推脱,但是张娥的喉咙实在勤奋,盖住了耳朵,她也只好作罢。
这两年,元唯学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张娥的心思绝对没有她的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柔弱、人畜无害,她就像一颗地雷一样埋在她的身边,随时可能爆炸;第二件事,张娥想要做的事,千万不要拒绝得太快。
张娥原先的贴身丫鬟死得蹊跷。
“小谈跟我说小四要嫁给苏子起,想她当日那艳羡的样子,恨不能马上去做小四的狗腿子。如今是我要嫁给苏子起了,哎,她应该活着看我嫁出去的。”张娥用手帕抹了两滴眼泪,“小谈本来跟着我好好的,她听了这桩婚事居然去奉承小四,我最讨厌身边的人背叛我,我一生气就推了她一下,然则她呛了两口水就起不来了。这丫头把我吓病了,直到你来了才好些,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不一般,你处事总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我就知道你靠得住,你总是能想出很多新奇玩意儿逗我开心。要是你不陪着我,我会孤单的。”
张娥的表情逐渐平静下来,没了回忆起当时那种受到惊吓的柔弱,她的手牵着元唯的,似乎在寻找安全感。
手中描眉的笔变得缓慢。元唯听得毛骨悚然,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你一个大家千金哪来这么大力气把人推没了?越想越恐怖,张娥的人设真反复无常。这件事她也听四小姐悄悄与她说起过,当时未能探明,只是将信将疑。
苏子起是长安城有名的美男子,身份也十分显贵,从前是皇帝的十一子,如今皇六子即位,他们又一向是好兄弟,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
这两年,因为张娥的父亲张岩衷升迁,张娥受邀参加了不少宴会。元唯记起来,其中一次就是在王丞相家,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张娥利用无意间发现母亲娘家的丑事来当抢婚筹码,这种龌龊手段她还是假装不知道比较好。
“严家姐姐邀我今日同游赏花,你总想着要作画,我便不用你跟着了。”张娥捻着手中的头发,带着甜蜜的微笑。
“对了,容你回去与你家人说一声,好让她们知道下次找你要钱是在什么地方。”她说,带着轻蔑的关心。
元唯在这个世界要说有什么值得牵挂的,那就是家中的母亲和弟弟了,母子俩冬天大手拉着小手来给她送暖和的臂笼,也就是手套。夏天在街上卖豆腐,时不时母亲还带着小弟来给她送点小玩意儿,母亲绣的手帕很精美,每一张都绣上了元浅的名字。
一天弟弟叩开小门,坐在门槛上说要找姐姐,元唯慢吞吞地走过来,正寻思着怎么家里又来要钱了,就看见弟弟嘟着圆润的小嘴瞪着大大的眼睛从远处跑过来,那双眼睛一看见她就放出光来:“姐姐,姐姐,看我卖豆腐的钱。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挥舞的小手肉嘟嘟的,脖子上的汗珠被勒在肉肉挤出来的颈痕里,水得发亮。他一把抱住元唯的大腿。
母亲着急忙慌地到处找弟弟,来府途中一直在人群中盯着臀部以下水平的位置,忽见一小娃在路上端着一碗酥山,高高兴兴小心翼翼地奔来。
“母亲!酥山!”
酥山掉在地上,咔嚓一声碗碎了,但还不及母亲的巴掌声响。
“我让你乱跑,哪里来的酥山你也敢乱吃!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孩子趴在母亲腿上伊伊哇哇地哭,母亲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边说边打,豆大地泪珠砸在圆润的屁股上,元唯付完钱出来才看见那是一幅怎样的场景。
元唯从来没想过,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为了这样两个陌生人,她会付出自己的全部,可除此之外,她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一开始,她很难接受自己的遭遇。连投胎都没梦过的倒霉身份以万分之一的概率被她撞上了。那寡妇灰头土脸的,抱着怀中抢救出来的胖小子,嘴唇嗫嚅着,颊上高高堆起一坨肉,像是笑了几十年从未放下嘴角的样子,说:“浅啊,你叔叔叔母在世时对我们家十分帮衬,如今他们家中遭火,夫妻俩双双惨死,只留下这孩子......你就去试试,不行,娘就再起早点,多做点豆腐,肯定不会让你们俩饿着的。”
她的话语间满是讨好。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我去。这种道德绑架最烦了,一来就让我干这种事。”她抱怨着,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那小孩也学她。
寡妇颧骨上的肉也慢慢消了,眼神中也多了些莫可名状的难过,她看不透女儿了,她的女儿本该是一起含泪答应了抚养这可怜的孩子,然后与她抱头痛哭才对,今日怎么这般冷漠。
当日的难堪情境仿佛就在眼前,但此刻眼前这两个两个朴素又可爱的人,正在幸福地吃着她买的酥山,娘说:“浅,你现在能出来吗?要是不行你赶快回去吧,这小子再缠着你我收拾他。”
元唯摆摆手,道:“没事,我和小姐说了,一会儿就回去。”
“那尚书家的小姐确实是好心肠啊,你跟着她娘也放心了,你得好好对人家。”
家长无非就是担心你在外面得罪这个得罪那个,可实际该怎么做谁又比当事人清楚?元唯放下调羹,见母亲神色暗了些,便道:“好。”
如今已是秋末,却还不时遇着秋老虎,元唯琢磨着回家是要穿薄一点的衣服还是厚一点的衣服,天色渐晚,但她总想着可以早点回去见到亲人,就索性带了一堆衣服和用品回去,她大学时也是这么干的,生怕用得上。手中的钱大概够母子俩不用那么起早贪黑地生活了,元唯是一等丫鬟,她的工资有一两银子,她算过,如果只用来买馒头那么大概可以买八百个,自己吃住都在主人家,基本上用不着钱。她不知道存下的这些钱,到底有没有让她辞职的底气。到底有没有?这种抉择就像是在创业和继续吃捧着铁饭碗中间选一个,选前者,可能会一朝回到解放前,选后者,饭碗固然是铁的,她的血肉可不是铁做的。
母亲端着饭菜过来了,嘴里还不停问道:“浅,你这个月怎么能休息这么多天?还带了这么多行李。”
元唯大口大口地吃饭。
“怎么了,在尚书家把你饿着了吗?”
元唯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她低着头,眼里塞满了泪水,使劲儿地扒着眼眶不掉下来,泪滴不听话地汇聚在中间,脱离表面的张力,慢慢形成饱满的沙漏另一端,啪嗒,掉在了米粒上,染了一片看不见颜色的悲伤。
饭后,她坐在床边,那个陪伴了她两年的小孩子脸色苍白,水米不进,没有时间给她创业了,只能揪住张家这根救命稻草,让她微薄的工资撑起一个小小的生命。母亲跑遍了医馆,只有一位老郎中说治倒是可以治,只是要花不少钱。
“娘,我要跟着小姐嫁到昱王府去了。以后你和弟弟要是想来看我,就别去张家了。”
人要是想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吧。她在这个世界建立的盼头,就是这两个亲人。
“浅,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了。娘见每次说起你那小姐,你就满脸不悦,想必是受了委屈,你便辞了这份活计罢?”
陪嫁丫鬟,说得好听些是女主人的玩伴,说得不好听了,那便是男主人的备胎。
“那弟弟怎么办?”床上躺着的五岁小孩,静静闭着眼睛,烧干了的嘴唇再也张不开喊她一声“姐姐”。
两人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