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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贫贱不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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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君惠与黄秋水二人,由夜花园一路往余家去,说话间,二人已到了一处弄堂外,余君惠向里头一指,喊了一声“到了”。
黄秋水向里一张望,只见这弄堂窄小得只可供一人出入,连路灯也不曾安,只由人家门户里,透出一星半点昏黄的灯光,照着脚下的石板路,也是坑坑洼洼。头顶上牵着几根晾衣绳,挂满了衣服,走在下面,非得点头哈腰,不然还不容过去。
黄秋水便在心里想道,余君是一停战,便由重庆到了上海,听说是日夜兼差苦干,挣的钱也就不少了,怎么竟还住在这样地方?
一面想,一面猫着身子,跟了余君惠,走到一处人家,只见余君惠在门上拍了两下,又叫了两声“兰花,兰花”。
黄秋水笑道,“原来嫂子闺名是这两个字,芝兰芬芳,果然是妙名。说起来,我还不曾拜会过嫂子呢,想来也是个妙人,才衬得起这样的好名字。”
余君惠听了,便是一笑,正要说一句什么,只听里头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黄秋水抬头看时,见是一个中年妇人,生得膀大腰圆,蓬了一头乱发,一手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孩,身后头还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
黄秋水只当是敲错了房门,正想笑话余君惠,连自家的门都不认得了,忽听见那妇人对了余君惠皱眉道,“这时候才回来,菜都热过好几回了。我们等不急你,先吃过了。”
余君惠道,“我早已同你说了,六点半的船,哪里还能赶回来吃饭!”
又回身将黄秋水一指道,“这便是先头和你说的秋阿弟。”
黄秋水到这时候才知,眼前这一位,便是方才所说之“妙人”,不觉哑然。
余君惠见状,笑道,“这便是内子了,怎么样?‘芝兰芬芳’四字,可还当得?”
黄秋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赧然一笑。
余君惠笑道,“你是旧书看多了,中了那才子佳人的毒,日后你便知道了。其实过日子,哪有那些个风花雪月!进来罢,叫你尝尝你嫂子的手艺,你才知道,什么倾国倾城的妙人,都比不过一双会做饭的妙手呢!”
一面又吩咐兰花备菜备酒,兰花笑道,“早知道你要给黄家兄弟接风的,还等你吩咐呢,都预备好了!酒倒是忘了,我这就去买!”
说罢,便回身向屋里叫“阿大,阿大”。
不一会,跑出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来,见了余君惠,忙垂手站了,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父亲”,才问他母亲道,“娘叫我做什么?”
兰花道,“去弄堂口打一斤黄酒来。”阿大听了,二话不说,便去了。
黄秋水见了,便向余君惠道,“令郎倒是个懂事的,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余君惠道,“旁的倒罢了,我倒喜他肯读书,就为了这,我辛苦一些,也算值了。”
一面说,一面便将黄秋水让进屋来,黄秋水一看,只见里头一间屋子,不过十平方大小,倒拉了一个门帘,隔成了两间。东面靠窗一个破书桌,四条腿有三条是残的,拿了几册子书在下头垫着。
靠墙一个小床,原是拿石头块砌起来的,上头铺了一个木板,便算作一张床了,床头床尾堆满了杂物,若在上面躺了,恐怕连翻身也不能。正当中摆了一张方几,四张矮凳,也是破旧不堪。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具,便是一个五斗橱,虽不曾残了腿,面上却有好几处漆剥落了。
再欲往西屋瞧时,余君惠已在那里摆手道,“不用瞧了,小孩子呆的地方,乱得一塌糊涂。我还是带你去看一看屋子罢!”
一面说,一面引黄秋水往里头走,由灶披间旁一处楼梯,一直上到二楼,只见那楼梯之旁,有一个小小的门洞。
余君惠把门一推,又将壁上的电机一扭。电灯光一亮,黄秋水便探头往里头瞧,只见这一间屋子极小,顶板又极低,一踏进去,便觉逼仄。屋里头横竖八,堆了许多棉花毯、铜吊子、煤球炉一类过冬的杂物。
黄秋水道,“这阁楼,也能住人么?”
余君惠笑道,“你老兄才来,所以不懂,这一间阁楼,上海人叫它「亭子间」,如今这寸土寸金的情势,那一家子几口人,挤一间亭子间住的也有呢!你一个单身汉,怎么住不得?”
黄秋水道,“旁的倒还罢了,我只嫌这楼板太过低些。”
余君惠道,“你要是觉得闷,上头便是晒台,很宽敞的,空气也好,夜里头又有星星。”
黄秋水听了,仍有些犹豫不决,余君惠道,“要不是前头那一个租户忽然回乡去了,这好的房子,抢还抢不着呢!一个月倒比你住在旅馆里,便宜一半价钱。还有一个好处,我们同住,连火仓你都不必开,就到我家来搭伙,可不便当吗?”
黄秋水笑道,“这话说得很是,同君惠兄住在一道,我倒可安心不少。”
余君惠道,“正是这话了,我们也不必多费口舌了,今晚我把这屋子拾掇拾掇,搬两件家具过来,明日我就替你搬场。”
黄秋水道,“我只当老兄在上海这样的宝地呆了这些年头,必定是飞黄腾达了,怎么还住着这样鸽子笼一般的房子?”
余君惠笑道,“上海纵是个宝地,这钱也不是叫我们这些人赚的,我们一不会投机,二不能取巧,只凭一杆笔头,拿什么去挣钱呢?再者说了,如今这年头,通货膨胀,简直吓煞人!工资竟好用麻袋装!真是闻所未闻的事。一麻袋法币,黄鱼车拖回来,也只够半个月的嚼用。一年里倒有一半的时候,只好打秋风。饶是这样,我那口子还总叫着节省一些,节省一些,好歹存下些钱来,将来回乡下去,也能置办几亩薄田。再者,我还有个痴心,以后在乡下办个小学堂,到底让乡下孩子们,也知道知道,什么是德先生,什么是赛先生?总好过一辈子当个睁眼瞎子。为着这一个痴念想,如今日子过得紧一些,也就罢了。”
黄秋水道,“虽是这个道理,可累得嫂嫂孩子也一同陪你吃苦,又是何必呢?按我说,不如叫嫂嫂带了孩子回乡下去,倒还过得宽适一些。”
余君惠听了,还不曾说话,那兰花恰是走过来收拾桌子,听见黄秋水一番话,便笑道,“秋阿弟,你可别这么说。别说我们这里也不算苦,你瞧,有吃有喝,有衣穿,还有电灯给你用,还要怎么样的日子才算好?打仗的时候,我们在重庆,一日天要躲几回警报,吃的是发黄的平价米,一只咸鸭蛋,让来让去,谁也不舍得吃,苦得那样子,他要我回乡下,我也不肯。一家子就该呆在一处,苦也苦在一起,要不然,叫什么一家子呢!”
黄秋水听了这话,因想到自己身上,脸上未免一红。
余君惠笑道,“正是这句话了,且在上海,小孩子的教育总要好一些的,我那大儿子,如今已进了小学校了,英文、科学,什么都学,乡下的学堂,哪能学得到这许多新知识呢?如今没有一点新知识,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又何谈报效国家,报效人民!”
黄秋水笑道,“君惠兄倒是个有骨气的,如今时局乱得这样,人人只求自保,你倒还想着报效国家呢!”
余君惠叹了一声道,“时局如此,我这些话也不过是空谈罢了,幸而我在教育、新闻两界做事,虽说不过是个耕牛罢了,却也算能为国家之未来尽一些绵薄之力。”
黄秋水道,“我听说上海的报界,很带一些红色气氛的,君惠兄有这一大家子要养活,可别惹上什么是非才好。”
余君惠听了这话,只望了黄秋水一眼,并不说什么。二人吃酒谈天,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