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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夜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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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荣同春容秋华几个,雇了黄包车,一直拉到黄浦江畔。
买了票进去,只见那夜花园里头是游人如织,又有外国乐队在里头演奏,乐声震天,很是热闹。
金荣忽由那僻静的乡村,到了这五光十色的所在,不免心里激动。又见那往来之人,大多是同了女眷来的,出入这夜花园的,又都是摩登心潮的少女、少妇之流,真正是衣香鬓影,叫人目不暇接,故而只是贪看,也不管人家脸上好没好意思的。
有几个女子,因见他实在有些不像话,不免白了他几眼,金荣只当人家对自己也有些意思,愈发看个不住。
春容见了,转头向秋华低声道,“瞧他那一个样子,倘或碰着同学,问起我们来,说他是你们什么人?可不叫我坍台么!你快想个法子,把他支走。”
秋华道,“你说得倒轻巧,他一个外乡人,走丢了,可怎么办呢?”
春容道,“丢不了,你别瞧他那样,可精明着呢!好妹妹,你把他支开一会,我们两个也好清静清静,一会回去的时候,再找他回来,不就成了?”
秋华也有些厌恶金荣,想了一想,便向金荣招手道,“金荣阿哥,我们走了这一路,嘴巴也干了。你到前头冷饮铺里,买两瓶汽水来罢!”
金荣忙道,“可以可以,只是里头人这许多,我又不熟路,怕走散了呢!还是大妹、二妹与我同去罢!”
秋华道,“不成,我们可走不动了。你去罢,我们在那边露天座上等你就是。你可快些回来!”金荣听了,忙点头答应去了。
秋华见他走远了,才向春容道,“这样一个人,你以后可跟他怎么过?”
春容将眉头一皱,叹了一声道,“我有什么法子?我乐得从此再不见他,那才叫好呢!可爹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不敷衍他,他老人家便要生气。”
秋华道,“还有一个小妹,她兴许倒是乐意嫁他的,不如和父亲说了,叫小妹嫁他,你也就不必犯愁了。”
春容闷哼一声道,“你也糊涂,冬园嫁了他,这一份家业,可就没我们的事了。爹当年要不是娶了娘,哪里能发迹?如今倒好,撇了我们两个正经女儿在一旁,倒叫那小老婆的女儿得意么?”
秋华道,“你这个人,真也看不穿。钱不钱的,本是身外之物,哪里好同爱情相比?难道叫你为了钱,去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也肯么?”
春容道,“我不像你似的,叫那些爱情小说迷昏了头脑。我要嫁人,必得嫁一个体面人才是。想过体面日子,钱是万万少不了的。可除了钱,「菲斯问题」也不能不解决。如今我只恨那乡巴佬,那一副生相,也太难看一些,日后叫同学们知道,我嫁了那样一个丑八怪,可不要在背后笑话我么?”
秋华道,“谁让财迷了心窍,为了几个钱,明知道那是一块猪头肉,偏不肯舍了他!你这是自寻烦恼,我可不同情你!”
春容听了,正有一句话要说,忽听见有人喊“密斯孟,密斯孟”,一回头时,见是同班的女同学白瑞芝。忙站起来笑道,“这可巧,我嫌这天气闷得怕人,出来逛一会子,倒遇见熟人了。你几时来的?”
白瑞芝道,“我们也是才来呢。”一面说,一面向后头一招手道,“表哥,你来,我同你们介绍介绍。”
春容心想,老早就听她提起,说她有一个表哥,是从小定了亲的,现在英国求学,莫非就是他么?
正想着,便看见一个人由白瑞芝身后钻出来,白瑞芝挽了他的胳膊,指了春容、秋华道,“这一位是密斯孟春容,与我是同班。这一位是密斯孟秋华,与玫英是同班。这一位便是我表哥魏润良,今天才由英国回来呢!”
春容一抬头,只见那魏润良一身考究的西装,鼻子上架了一副玳瑁眼镜,虽是很热的天气,还戴了一顶巴拿马帽,完全是西洋派头。因知道西洋见面礼节,是女子先伸手的,于是便伸出手去。
魏润良忙摘了帽子,将孟春容的手一握,那态度很是谦恭,又和秋华握了手,才向二人笑道,“早听我表妹谈起过二位,到底是新女性,气质谈吐,究竟不俗得很。”
春容因知他全是客气话,只笑道,“哪里。倒是密斯特魏的大名,我们早已如雷贯耳了。”说罢,却向瑞芝一望,又将眼睛一挤。
瑞芝笑道,“你别做出那怪样子来!你自己也有一个表兄的,不是在日本念书的么?成日里在我们面前,倒要将你那位心上人,念个八百遍,这时候倒揶揄起我来!我可不依你!凭着你妹妹也在,我倒要叫人家评评理!”
春容一听这话,面色却是一变,忙向秋华望了一眼。
秋华听了这话,只觉狐疑,向春容望了一眼,只见她脸都红破了,因在心里一想,便知这是春容好胜不过,故而在她那些个女同学面前扯谎,若是拆穿了她,倒叫她心里更不好过了,于是只笑而不语。
魏润良见春容低了头,只是不做声,转头向瑞芝道,“人家也没说什么,你便唠唠叨叨的,说个不住,叫人家密斯孟脸上怎么好意思。”
瑞芝道,“表哥不知道,她呀!向来是牙尖嘴利,最会作怪的。我这一招,只好算是先发制人罢了。”又推着魏润良问道,“你瞧她姊妹两个,可像不像呢?”
魏润良笑道,“孩子话,亲姊妹两个,哪有不相像的呢?”
一面说,一面向春容望去,只见她烫了一个爱司头,额发梳得光光的,微微的蓬着,一张鹅蛋脸,眉毛又细又长,衬着一双秋水眼,更觉秀媚。身上穿了一身阴丹士林布旗袍,袖子只长齐腋下,腰身窄窄的,愈发显得长身玉立。
正在心里品评,恰是春容也向他望来,四目一触,春容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忙低下头去。
那魏润良是个留学生,在洋人队伍中混迹已久,所见都是那些大大方方的西方女子,虽有一个表妹十分亲密,可那瑞芝却是个天真烂漫的,从来不曾有这样娇羞的表示。故而春容这一个低头,竟叫他心里一动,望着春容,竟有些呆了。
瑞芝见他半晌不说话,只当他陪着这些女孩子谈天,十分的无聊,便向二人道了一个再会,拉着她表哥去了。
春容望了二人的背影,不觉长叹一声,向秋华道,“幸而把那乡巴佬支开了,没叫他们撞见,要不然,我可真没脸了。你瞧小白的表哥,再瞧我们那个,好比吗?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有那样的表哥,谁不愿嫁?”
说罢,又是一声闷哼,向瑞芝的后身影,望了几望道,“小白也不见得生得怎样美,那一回上海小姐,全是仗着她家里人想办法,她才选进去了。三甲里头,还没她的名字呢!我自信比她强些,要是我也有她那样家世,头一名的交椅,我自信也坐得。”
秋华道,“为着你落选的事,你总是不窝心,几次三番,要与密斯白别苗头。她做一身新衣服,你也必要添一件一样的,要不然,你就要不快活。其实,这又是何必?他们家里世代都是有钱人家,密斯白家里不用说了,她那一个表哥,听说家里是做轮船生意的,他父亲现还管着轮船局,我们哪里比得?话说转回来,爹也算不容易,要不然,此刻我们该在宁波乡下摸鱼呢!哪叫你这么舒服,在这里游夜花园,喝汽水呢!”
春容闷哼一声道,“你快别提爹了,守着这一点子家财,就和永久基业似的,偏叫我嫁给那一个……”
才说到这里,忽见金荣回来了,只得住了口。
秋华因见金荣手上并不曾捧着汽水瓶子,便问道,“金荣阿哥,汽水呢?”
金荣笑道,“我走到那里,才想起来五阿舅嘱咐我们,只逛一逛便是了,不要花什么钱,我就回来了。”春容听了这话,冷笑一声,一扭身便走了。
三个人在园子里逛了一会,金荣见她姊妹两个都板着脸孔,只当她们为了没买汽水之事怄气,只得打点起精神,赔笑同她们谈话。秋华还答个一两句话,那春容竟是一声不响,不免心里打鼓。
因路过一个花圃,见里头种了许多叫不出名字来的西洋花朵,便驻足观看,因见那一丛红的,十分艳丽,便涎着脸笑向春容道,“大妹,你瞧那洋杜鹃,开得那样红。”
春容一看之时,哪里是什么洋杜鹃,分明是红玫瑰,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向秋华一努嘴道,“洋盘!连玫瑰都不认识,还在那里说嘴呢!”
秋华听了,也笑个不住。金荣听了,脸上臊得通红,只好当不曾听见,忙调转身子去。
又逛了一会,春容、秋华两个便说要走,金荣因这夜花园实在好玩,哪里舍得去?便央二人再多玩一会子。
二人无法,又走了一刻钟,只觉脚疼,便在一处露天长椅上坐着歇息。
金荣虽也有些疲累,却怕她二人弃嫌,只得在一旁立着。
才坐了不一会,忽见秋华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喊了一声“余先生”,一看之时,见是两个穿长衫的男子,向这里走来。
那一个戴了帽子的,见着秋华,便是一点头,走过来道,“密斯孟也来到这里来散步么?”春容这时候也站了起来,向那人问了一声好。
那人点一点头,指了同来的人向二人道,“这位是黄秋水先生,才由杭州来,李先生回乡去了,今后便是你们的国文老师。”
春容听了,倒不觉什么,秋华却向黄秋水望了一眼,叫了一声“黄先生”。谁知黄秋水却像不曾听见似的,低垂着头,匆匆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