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鼠鼠我啊》韩叁水

1、变鼠

　　“哟，小九这又要去挖什么？”王大叔抹了把头上的汗，冲走近的青年招呼道。

　　被称作小九的青年浓眉大眼，笑起来两个酒窝圆圆的，他将肩上的锄头提了提，爽朗答道：“嘿嘿，缺点铜，我去北面山搞一点。”

　　他继续向前走，楼上的屋舍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的脑袋冒了出来：“小九，你说好给我做的花灯什么时候给我？”

　　“过两天，过两天！”小九头也没转，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大步前行。

　　一个矿洞口，几只木螂推着矿球正从洞口出来，几个披着汗巾的壮实男人蹲在矿口歇息，远远瞧见来人，其中一个汉子大声冲那人大声喊道：“小九，你这个月的矿石份额又上限了，莫老大不让我预支给你！”

　　“啊——”小九瞬间垮了脸，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刘大哥，你帮帮我嘛，我这实验就差那么一点了。”

　　“哎呀，你偷偷再给他一点怎么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莫老大不会知道的。”刘大哥左边的一个汉子帮腔。

　　“就算知道也没事，小九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哪个月份额不是用超的，你看莫老大也就嘴上骂两句，下个月还不是照样给他。”刘大哥右边的壮汉也插一嘴。

　　“行吧行吧，你明天去二层矿库找我要！”刘大哥一下子就被说服了，松了口。

　　“哈哈，谢谢刘大哥，也谢谢陈叔和董哥帮我说话。”小九喜滋滋地挥挥手，背着背篓继续朝北面山方向赶路。

　　小九出了灰谷，直奔北面的深山。回头望去，谷中的屋舍轮廓已渐渐模糊在矿场特有的尘霭里。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从这往上爬，半山腰有好大一片裸露出来的黄铜矿石。上回他就从那采到了黄铜矿。

　　他袖子一撸，吭哧吭哧就开始往山上爬，北面山坡度较陡，碎石多，但是对他这个自小在山里长大的人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这次原路重返更是轻车熟路。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他就看到了那相较于别的山石略显黄澄的石块，他停下脚步，将背后的背篓放了下来，然后抡起锄头直接开干。

　　小九的影子从长长一截，慢慢缩短到脚底下，变成黑乎乎一团。后背被晒得发烫，抬头一看，日头已经当空了。他掂量了一下快装满的背篓，放下锄头，行，今天就挖到这吧！

　　他背起背篓，将锄头扛在肩上，小心翼翼地开始下山。相比上山的轻松，背着一背篓矿石下山可困难了不少。没走几步，肩膀就被背带勒得发疼，两腿也跟着发软，正想歇口气，脚下突然一个踩空——

　　“坏了！”小九心想。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背篓的矿石带着他就往下倒，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坡。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一阵刺痛，然后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小九是被浑身的酸痛给弄醒的。耳边先是模模糊糊地传来树叶的沙沙响，还有鸟叫，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夕阳的余晖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天已经是一片澄黄了。

　　“我这是……摔晕过去了？”

　　小九尝试扭动脖子，没料到一转头，一个巨大的背篓映入眼帘，他吓得想撑起身子往后退，感觉却让他一愣，怎么好像手短了一截。他疑惑地把手举到眼前——

　　等等……这是什么？只见原本的手指变得又短又胖，还长满了灰毛，顶端是几根弯钩般的灰粉色爪子，活像一对小耙子。

　　“我去，我是摔出幻觉了吗！”

　　他动作僵硬地缓缓低下头——一个雪白的肚皮，两条覆盖着灰毛的短腿，还有一条巨大的、毛茸茸的尾巴正垫在屁股下边。

　　下一秒，他就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腾地弹了起来！

　　他头昏脑涨地原地乱转，尖尖的耳朵突然抖了抖：是水声！他要去找水，立刻，马上！他必须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发了疯似的朝水声方向狂奔而去。

　　小九一个急刹车，险险停在岸边。他强压住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慢慢爬到水边。
　　荡漾的水面上，映出一个不太清晰的影子，赫然是只飞鼠。

　　小九双手颤抖地摸上自己的脸，水中的飞鼠，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即使水面粼粼，那对葡萄大的鼠眼里，满溢的惊恐与不可置信也清晰可见。

　　“我是不是还没清醒……？”他喃喃道，“为什么……我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鼠？！”

　　夕阳的余晖只剩最后一抹橘红，湛蓝的幕布已在头顶拉开，在山涧边坐半个时辰的小九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他变成了一只飞鼠。

　　灰谷，乃至该隐山很多地方，最常见的一种动物，今早他去采矿的路上，还有一两只直接飞落到他肩膀上。这小东西很特别，一点都不怕人，山里人对它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小九在病症发作得难受的时候还想过，如果自己真死了，那投胎成该隐山里的一只飞鼠也挺好的。好了，现在也不知道作为人的自己到底是死是活，他倒是真的变成一只飞鼠了。

　　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回到刚刚背篓被丢弃的地方找自己的“尸体”，然而除了那个装了矿石的背篓和锄头，什么也找不到。

　　小九深吸一口气，鼓励自己振作起来，不管怎么样，得先回灰谷去，夜深了，山里野兽出没，现在作为飞鼠的自己，别说虎豹了，来条大蛇都能将自己一口吞掉。

　　他想了想，开始尝试上树，比起地面，树上总归安全一点。

　　他回忆着平时这些小东西是怎么上树来着，好像是下蹲……然后蹬！

　　只跳了半米。

　　我再蹬！

　　跳了一米。

　　……

　　“那家伙怎么了，在地上蹦跶什么？”

　　“不知道呀，不过怎么我感觉有点面生。”

　　“好像是诶，我在灰谷那么久了，没见过他呀。”

　　一声声嘀嘀咕咕从头顶传来，小九疑惑地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几只飞鼠站一棵树的树干上。

　　飞鼠……会说话？

　　等等，他现在变成飞鼠，能听懂飞鼠说话不是很正常。

　　“你们……好。”他弱弱地举起一只爪子，朝上边挥了挥。

　　接着，那群飞鼠里飞了一只下来，它蹦跳两步到小九面前，先是打量了他一番，才问道：“喂，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不是本地鼠吧？”

　　小九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不是，我新来的。”

　　“哪来的？”

　　他想了想：“桃花集那边。”

　　其实他不算瞎编，他并不算灰谷人，两年前，他师父李千琢还没进飞天城的时候，他同师父住在桃林集的，那边离墨城近，上学也方便。

　　后来他师父进飞天城了，他觉着继续去墨城上学也学不到什么，还不如学以致用，到灰谷这边来，这里材料丰富，做实验什么都很方便。

　　“桃花集？”小飞鼠挠了挠头，好像没听说过。

　　“我听我阿爷讲过，在山的山的那边！好远的。”树上有一只飞鼠插话道。

　　“那么远啊！”地上的小飞鼠感慨，“你怎么过来的？”

　　“呃……”小九冥思苦想，然后灵光一闪，“我搭乘木螂和木牛过来的。”

　　小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打鼓——毕竟，从桃花集到灰谷这么远的路，怕是没哪只飞鼠真的蹭车成功过。

　　“木螂木牛？”地上的小飞鼠眨了眨眼，“就是那些背着大箱子，慢吞吞的大家伙吗？那玩意我坐上去颠得我难受，你居然还蹭了那么远，你真有本事！”

　　小九佯作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

　　“你叫什么名字？”面前的小飞鼠继续友好追问。

　　“小九。”

　　“你好，小九，欢迎你来到灰谷。”小飞鼠寒暄完，屈膝一蹬，四肢一张，重新飞回到树干上。

　　小九趁机仔细观察，然后开始有样学样。他微微前倾，后腿猛地蹬地，身体立刻如弹弓射出的绒球，直直向上蹿起。他慌忙展开前肢，飞膜瞬间铺展，借着这股上升的力道向前滑翔。他手忙脚乱，那条陌生的大尾巴也不知该如何摆动，好在运气不错，他居然歪歪扭扭地，“嘭”地一下撞在了松树干上。爪尖下意识地伸出，牢牢嵌进树皮，他终于成功挂在了树上。

　　成功了！小九心中一悦。

　　他的动作比起真正的飞鼠还是笨拙，好在夜色已深，那几只飞鼠并未留意，还热情地邀他去家里做客。

　　小九心里还惦记着回家，赶忙客气推辞，连声保证“下次一定”，飞鼠们这才陆续散去。

　　他爬上树顶，四下一望，远处村镇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方向找到了。他在树与树之间跳跃滑翔，飞鼠的速度远比人走路快，早上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这会儿没用多久就走完了大半。很快，灰谷村镇的入口便出现在下方。

　　掠过入口时，他瞧见矿夫们大多已经收工，只有不知疲倦的木螂还在搬运着矿石。

　　他住的地方在村镇西面，地势高，灰尘吹不上去。小九借着飞鼠的便利，在高低错落的屋顶间几个起落，正瞥见一辆满载的矿车从洞口启动。他观察了一下方向，竟是往自家那边的矿库去的！他瞅准机会，利落地一跃，稳稳跳上了滑行的矿车。

　　矿车很快加速，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小九趁没人注意，溜下车就往家飞奔。终于，那间悬挂在山壁上的木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