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过往一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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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缘推开病房的门，薄薄的棉被拱起一道幅度。
“小绍。”苏缘将餐食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的一角。
苏绍的面色惨白，头发凌乱，双眼紧紧闭着，躁动不安地急促呼吸。听到苏缘的声音，他猛得惊醒，艰难睁开双眼，长吁一口气。“哥......”
苏绍轻咳两声，勉强挤出一个拘谨的笑意。
“不舒服吗？今天医生检查怎么说。”
见苏缘似乎要出去找护士，苏绍摇摇头，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没事，刚刚做噩梦了。”
他双眸灼灼盯住焦急的苏缘，轻飘飘吞吐出几句，“梦见我没推开你，睁开眼满地血。你...你不要我了......”
苏缘握住他的手腕，“我不是在这儿吗？小绍，现在你醒过来了，我们以后好好的。”
苏绍没回答，扭过头看向一旁的餐食，喃喃道，“我饿了。”
见他还是那股孩子气，苏缘顺手捏了把他的脸颊，“行啦，赶紧吃饭，好好恢复。”
滚烫的餐食从餐包中小心拿出。
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骨汤，苏绍敛下眉压抑住内心想要反呕的冲动，“想吃哥煮的。”
苏缘将勺子塞进对方手里，“老实吃吧，忘了以前你怎么调侃我煮的饭了？”
苏缘煮饭是真的没什么天赋，从前两个人在孤儿院开小灶甚至靠小几岁的苏绍拿铲子。
之后哪怕自己一个人窘迫的时候也顶多煮点面撒上几片青菜叶子，视频软件上的“挑战十元高质量吃一天”重播了三四遍，还是笨手笨脚做不出来。
转念一想或许只是这小子太久没和自己一起吃饭，记忆叠加了几百层滤镜，苏缘又感到一阵心疼。
“等你出院了我给你煮，豪华鸡蛋面行吧？我厨力的天花板了。”
苏绍这才露出笑意，随后又苦恼地皱皱眉。“我想早点出院，在这儿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苏缘这会儿才听出来他打的什么主意，刚想说实在不行自己今晚陪着睡一晚，又想到约好的直播，只好安慰道，“那你今天好好吃饭，待会儿我问医生看近期能不能出院。”
“今天不行吗？”苏绍放下汤勺，“今天不能出院，晚上陪我也不行吗？”他捕捉到苏缘面色的不自然，语气也带了点乞求。
“今天晚上留下来好不好，哥哥。”
苏绍长大后是真的不好忽悠了，苏缘手指紧绞，措辞了半天还是说道，“今晚有工作，明天来陪你行吗？”
眼见着苏缘软了语气，苏绍也只好妥协，“好吧。”他将汤勺伸到苏缘嘴边，“你多吃点吧，本来就不高。”
苏缘不疑有他地顺着勺沿喝下一口汤，“好啊好啊，天天就知道闹我，长得高了不起啊小绍同学。”
僵持的气氛因为打趣的语气一下子消散。
修长指节顺势蹭过唇沿，随着苏缘下意识躲开的动作一僵。苏绍无比自然地收回手，纸巾碾过指尖，“有点沾到你嘴上了，”他说道。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自己来就行，”苏缘擦了擦了嘴角，攒紧的纸巾上隐约露出唇釉的红印，被苏绍收入眼中。
大约是吃饱了餍足，苏缘捂住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着弟弟挪动的动作倚到床畔。
“今天来的时候，遇到了经常聊天的阿姨家的小孩儿，和他妈妈一样人很好，我还是蹭人家的车来的呢。”
苏缘如同小时候一样搭上苏绍的手掌，一边说，一边揉着对方的掌心。“手上都没有肉了，还敢挑食，明天想吃什么呀苏小绍？”
苏绍侧着脸看着苏缘脑袋上小小的发旋，指尖微弯，顺着苏缘的动作点了点对方的掌心。“豪华鸡蛋面。”
“好吧，”苏缘点点头，拨开对方作乱的手指，“那你明天给我把面汤都喝干净！”
苏绍抽回手，躲进被子里，空荡荡的病服藏不住他瘦削的手腕。“哥哥，我能醒过来真好。”
他转过身，将脑袋埋在苏缘的腰侧，像只蜷缩的巨型犬。
安静的午后只留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着随着困意上涌，苏缘的记忆回到一年前。
他和苏绍的童年经历乏善可陈，孤儿院相识，靠着好心人的捐助和社会帮扶考上不错的高中。
成年后的孤儿被领养的可能性愈加低，从院长纠结的表情中两个人也看出了孤儿院的困窘境地和对方内心的纠结。
在对方最终开口之前，苏缘和弟弟顺利考上了大学。
苏缘的成绩不算顶尖，高考时却靠着冲刺阶段的挑灯夜读和稳定心态，超常发挥考上了s市一所不错的师范类211院校；苏绍从小就成绩优异，不仅叩响了顶尖学府的大门，还拿到了当地政府的奖金。
然而当志愿书送达，苏缘才发现对方放弃了b市的志愿，转而选了s市的学校。
苏绍告诉苏缘自己的成绩在b大也不过是泯然众人，到了s市的这所大学却能拿到二十万的奖学金，更何况论专业排名，s大在当地的竞争力也不低。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进了地理位置相邻的两所院校。
苏绍的奖金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很大改善，至少不用连轴转刚下课就跑去兼职打几份工。
生活日日向好，意外却突然发生。
苏缘某次兼职回学校的路上，夜色中一辆疾驰的大货车直冲而来，就在即将相撞的瞬间，前来接哥哥下班的苏绍猛得冲上前将他推开。
货车司机疲劳驾驶，闻讯而来的妻儿攥着摩挲到发白的存折走到苏缘面前。
一夜之间两个家庭分崩离析。
赔偿款、奖学金以及攒下的打工费用勉强支付急救的费用，苏绍被救了回来，却一直昏迷。
软刀子宣判死刑。
ICU的倒计时一秒千金地扣款，苏缘最后一点助学贷款和学校捐助远远填不满这个遥遥无期的无底洞。
有人劝他干脆放弃治疗，苏缘咬咬牙，隔着玻璃沉默着盯着病床上的苏绍和那依旧波动的心电图。他说，“我会攒到钱的。”
大学在读能找到的工作收入有限，继续读下去自己和弟弟都等不起，于是在替苏绍办理因病休学后，写着他自己名字的同样材料放进背包里。
信息匮乏的他打听着所有可能的挣钱途径，多次遇挫后“直播”两个字进入他的视线。
公司的合同违约金和实际绩效挂钩，条款也没有为难这个走投无路的学生。前几个月的宿舍包吃包住，无论怎么看似乎都是他当时唯一的出路。
但平台一天能新增几百甚至上千的主播，尽管苏缘的长相让他得到了大公司的合同，刚开始的日子也分外难熬。
仅仅和苏缘同一批，公司就签了十个主播。大多数直播间都是匆匆路过的路人，偶有一个有水花的同期，也是走了歪路子。
看着后台屈指可数的收益、微信里不堪入眼的骚扰和医院拖延到极限终于下发的催缴单，苏缘纠结着点开运营的私信。
对方不止一次劝过他放下无用的自尊，如果苏缘想通了，对方很快能将他安排到夜间的某个大流量直播间，收入近乎百倍千倍增长也不是问题。
苏缘深夜摸进对方给的链接，愈来愈多的礼物特效伴着衣不蔽体的服装和不绝于耳的喘息声在公屏绽开。
迷离的灯光让他恍惚想起自己刚开始找工作时，被介绍去学校附近的酒吧卖酒时的情形，实习的第一天苏缘就带着哭腔和介绍人撕破脸。
这也是为什么最终他选择了线上直播的方式，隔着一层屏幕，湿热的陌生人的手至少不会落到自己的腿根。
“就是一对一和老板们视视频，偶尔线下陪两次挣得更多。”男人的声音油腻，“酥酥，你长这么一张脸，又急用钱，哥把路子都告诉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睡梦中一次次因为这些场景惊醒。
【死人妖，骗老子钱还删联系方式】
【退钱！退钱！】
【长成这样是下班之后偷偷接私活吧（捂嘴笑）】
就在苏缘想要认命的那个瞬间，他听到了礼物专属的音效。
【灼灼其华（1级）送出小熊抱抱（1000积分）*10；】
【灼灼其华（9级）送出梦幻列车（2000积分）*10；】
……
哪怕到现在，苏缘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脏是如何急促跳动，如同错了节拍的音乐和弦，敲响整个胸腔。
他仓促地感谢老板，小心翼翼地询问对方是不是送错了，而后得到对方安慰的回复。
那笔钱，让苏缘从悬崖边上及时回头；他一遍又一遍看着那个人的名字，灼灼其华，苏缘将这四个字刻进心底。“这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告诉自己。
之后的直播勉强进入佳境。
苏缘的直播间维持在不到百人，但几乎每一天，灼灼其华都会来送些礼物，微信的聊天记录被置顶，苏缘吸着泡面，看着手机里赶上进度的住院费用流下泪。
很快也有些小粉丝被推流吸引到直播间，几个凑在一起，间或几天丢个百十来块的跑车、烟花，但收入的大头，依旧靠着灼灼其华。
礼物打赏够到合同的最底线，公司很快派了相应的运营接洽。
小姑娘似乎也是刚入职，守着直播间替苏缘带带节奏挂挂福袋，下播后活力满满地给苏缘发自己整理的数据以及兴奋的cp言论。
“酥酥！灼总今晚真是帅到我了！”小姑娘压低声音，故作深沉，“男人，我的卡，给你刷......”
苏缘无奈地叩醒对方的cp脑，心里却有些动摇。
直播收益里直播平台和公司对半分，一半里苏缘拿百分之二十，灼灼其华陆陆续续替他打了百万，苏缘虽然只能拿到十万，但他直播不过几个月，能有这种收入已然知足。
每月给医院划去大半，剩下的生活费自己省省还能攒点下来。
医院的时钟不再是可怖的倒计时，微信里也不再是点开就肮脏无比的生殖照片，偶尔去看望苏绍后路过医院门口的倒影，才发觉自己嘴角竟然挂着笑。生活有了前进的一抹光。
苏缘生疏地学着运营发来的维护守则，每天想方设法找话题聊天，和灼灼其华分享着今天出门偶遇的趣事，询问下次直播要学习的歌和对方想看的衣服。
尽管时间隔得漫长，但几乎每一条灼灼其华都会回复。
“今晚有事，可能来不了。”
“就普通睡衣，你怎么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裙子。”
“抒情歌都行，你不许去学什么喊麦。”
......
偶尔睡醒，看到那些消息，脑袋懵懵的苏缘恍然以为自己在谈恋爱。
灼灼其华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他这样想。
于是在对方提出想线下见一面时，苏缘悄悄瞒了运营，纠结着赴了约。
他笨拙地跟随酒店人员走过流光铺展的大理石地面，走进一间只在电视中看到过的宽敞套房。
双手攥紧衣角，苏缘紧张地坐在沙发的一角动也不敢动。
巨大的落地窗在喧嚣闹市中隔出安静的空间，透过玻璃外是城市中心最具有代表性的高塔。
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苏缘无缘由地感到后怕，站起身打开门的瞬间，撞上男人的胸膛。
抬起头，惶恐不安的幼兽落入深邃的眼眸。对方捧着一束精心包扎的花，身后跟着推着餐车的服务员。
苏缘不敢抬头，为了缓解紧张，一杯又一杯的红酒在无意识间抿进嘴中。
他从没喝过这种甘甜又带着苦涩的奇怪味道的东西，只感觉自己的脸仿佛火烧般越来越烫，模糊的视线中对面高大的男人似乎在说些什么。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苏缘只记得自己站起身，一头埋进宽阔的肩膀，那是冷杉松木的气味。
夜色消融在香水氤氲中。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过往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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