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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皇叔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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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是红的,红得像三十二年前北境沙场上凝结的血。
赵砚从勤政殿出来时,拿着一份边关军报。北漠骑兵又在秋收时节南下,劫掠的正是他生父赵擎当年战死的那片疆土。
太监王德禄捧着冰镇西瓜小心翼翼跟在后面,满朝文武都摸不透这位王爷的脾气,他不是凤子龙孙,却比真龙天子更令人敬畏。先帝御笔亲封的“王爷”,名载玉牒,却是这朱红宫墙里最特殊的一个存在。
走到御花园拱门时,赵砚听见琴声,断断续续的。
“谁在那儿?”
王德禄伸长脖子望了望:“回王爷,听着像是……皇上在练琴。”
赵砚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转了进去。
荷花池旁的凉亭里,赵承宣正对着琴发愣,少年十七岁,眉目清俊,穿着素纱常服。
“这首曲子不是这么弹的。”赵砚说,“皇上想觅知音,先需让琴声能入耳。”
赵承宣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皇叔!”
赵承宣准备起身,赵砚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拨了两下琴弦,几个清越的音符流出来,惊飞了池边一只白鹭。
“教琴的师傅该打板子了。”赵砚的手指在弦上滑过,“皇上这是在弹棉花。”
赵承宣盯着他的手看,骨节分明,有茧,不是抚琴留下的,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这双手本该属于一位将军的儿子,如今却在这深宫里,替他这个皇帝理政安邦。
“皇叔教我。”
赵砚抬眼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刺眼。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先帝在病榻前抓着他的手说:“砚儿,朕把承宣托付给你了。他还小,你要替朕守着这孩子,守着这江山,这是你父亲,和朕,用命换来的太平。”
那时他二十岁,入宫已十一载。生父赵擎战死沙场,满门二十七口殉国,先帝将他收为义子,赐国姓,序齿皇子,人人都说天恩浩荡。
只有他知道,这份恩情是金子打的枷锁。
“皇叔?”赵承宣唤他。
他回过神,笑了笑:“教皇上可以,皇上先弹一首。”
赵承宣正襟危坐,手落在琴上,赵砚听着,视线飘向荷花池,池里的荷花快谢了,残破的花瓣在风中颤巍巍立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宫,九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锦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先帝扶他起来,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第七子。”
可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私下叫他“那个将军的儿子”,直到他十六岁在演武场上一箭射穿百步外的箭靶,那些窃窃私语才渐渐少了。
琴声停了,赵承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第三个指法错了。”赵砚起身,“明日申时,臣来教皇上。”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赵承宣那道目光粘在背上,热切的,依赖的,像这盛夏晒得人发慌的日头。
七月十五,中元节,宫里有宴。
赵砚本不想去,但不去,就是不懂规矩。
宴席摆在太液池畔,灯火映着水面。
赵砚坐在亲王席首位,挨着几个老王爷,听他们唠叨宗室里的鸡毛蒜皮。
“听说皇上要选妃了。”裕王压低声音,“太后着急抱孙子呢。”
赵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是该选了。”
他抬眼看向上首,赵承宣坐在龙椅上,正和丞相说着什么。灯光下,少年的脸棱角分明,已经有了帝王的轮廓。
这孩子长得像先帝,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像极了先帝当年的神情。
酒过三巡,赵砚觉得闷,起身离席,走到水边的回廊下透气。
夜风吹来,带着残荷的香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银盒,里面盛着烟丝,这是他生父旧部送的,说将军生前就好这口。
烟锅子里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皇叔在这儿躲清闲?”
赵砚回头,赵承宣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也站在廊下。
“里面太吵,皇上怎么也出来了?”
“朕也嫌吵。”赵承宣走近几步,看着他手中那杆烟锅,“这是什么?”
“旱烟。”赵砚递过去,“要试试么?”
赵承宣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赵砚笑了,替他拍背:“头一回都这样。”
赵承宣缓过来,眼睛呛出了泪,但又小心地吸了一口,说:“苦的。”
“日子也是苦的。”赵砚望着黑黢黢的水面,“习惯了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笙箫声。
“皇叔,”赵承宣突然又道,“朕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朕十一岁那年,皇叔教朕骑马。朕从马背上摔下来,皇叔冲过来接住朕,手臂脱臼了,皇叔记得吗?”
赵砚当然记得,那是六年前的事了。赵承宣十一岁,刚登基不久,又瘦又小,从马上摔下来时像片落叶。他冲过去接,手臂“咔嚓”一声,疼得眼前发黑,可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子,让他忘了疼。
太医正骨时,少年抓着他衣角,看着他的手臂,眼泪吧嗒吧嗒掉,却忍着不出声。那时他就想,这孩子,比他父亲更坚强。
“记得。”
“那时候朕就想,皇叔的怀抱真温暖,像……父亲一样。”
赵砚的心一紧,灭了烟锅,说:“皇上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朕没喝多,朕清醒得很。”
赵砚转身要走,却被拉住了衣袖,那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抓得很紧。
“皇叔,”赵承宣的声音有些颤,“朕……害怕。”
赵砚停住脚步,夜风吹起两人的衣摆,纠缠在一起。
“怕什么?”
“怕坐不稳这江山,怕对不起父皇,怕……怕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