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贫瘠干涸的沙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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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刺进来的那一秒，纪云喑没看见电影里演的人生走马灯。
她这人真的很奇怪，快死的时候，惦记的不是这辈子吃了什么好东西，见了什么美景，甚至还不是自己的事业。
她想起的居然是江濯尘的表情，端着矜贵，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皱眉头。
那他要是知道她死了，会是什么表情？
会难过吗？
还是说，会如释重负，那些陈年旧账、狼狈旧事就能跟着她一起埋进土里？
撕裂的剧痛传到大脑的那一刻，她荒唐地想：
她古板寡淡的人生，难道真的要能配上这么一个潦草滑稽的结局？
在一个无人在意的雨夜，叫不上名头的墓园，被一个连脸都看不清楚的人，不明不白地捅死。
凭什么？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大眼睛，透过雨幕，死死盯住那个模糊的脸。
“……今天就给你个教训......黑了心的律师......别管不该管的案子......”
血腥味混着雨水往鼻子里钻。
眼前狰狞扭曲的黑影又扑上来。
她踉跄着往后倒下去，脊背撞上冰凉的墓碑，掌心摁着的地面黏腻又湿滑。
她想：
真她妈冤。
我连这坟里埋的是谁都不知道。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一声力喝穿透雨幕
“住手！”
一双温暖的手，挡住了本该落在她脸上的雨水。
嗅觉比意识恢复得更早。
还没睁眼，她先闻到了医院标配的呛鼻子的消毒水味儿。
纪云喑盯着医院的天花板，愣了三秒，反复确定自己没死，脑子立马运转起来，
她现在疼得坐都坐不起来，估计半个月都修养不好。
那，误工费，手术费，药费，护理费，营养补助……
林林总总加起来，估计十万块都打不住。
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她冒出这么个念头：钱没了还能挣，人活着就行。
她又忍着疼，用指尖勾住病号服的衣角边缘，一点点揭开。
左腹被层层纱布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边缘沾了一点浅浅的药渍。
先前那点自我安慰的气儿就散了，纪云喑盯着露出来的一小片脆弱苍白的皮肤，看了好一会儿，这身体仿佛和自己的精神一样，像荒漠，贫瘠，寡淡，透不出半分生机。
门被轻轻推开。
她的助理耿雯雯眼圈红红的，对上她睁开的眼睛，脸上瞬间激动起来： “纪姐，你醒了！”
“嗯。”纪云喑几天没开口，此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睡了几天了？”
“三天了。”耿雯雯几乎要扑到她床前，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又把水送到她嘴边。
忙完这一串儿活，耿雯雯才接着说： “王鹮律师在休年假，我们没敢和他说。”
纪云喑小口抿着水，听到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泛上来一阵酸涩。
她终究不是亲生的，不该总是占用别人的父爱，打扰别人的天伦之乐。
“你做的对。”她低头说，“这几天别打扰师伯了。”
沉默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地，问道： “江濯尘知道这事了吗？”
问完她就觉得没意思，江濯尘曾经是她法律意义上的哥哥，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称之为“亲人”的人。
可那都是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她明知道两人不拔刀相向都是好事，还多余问这一句，
像没有糖果还硬要伸手讨要的坏孩子，自讨没趣。
耿雯雯顿住，她低了头，支支吾吾地，想要开口又难以开口的样子。
纪云喑懂了，梅城八卦一向传得比风都快，黑心律师×正义杀手，这设定多带感，她要不是被捅的那个，保准也得跟着凑热闹，狠狠嘲笑一下倒霉的同行。
江濯尘即使不知道被捅的律师是谁，肯定也听说过这件事了。
但是他连关心都不关心，同为律师的纪云喑会不会就是那个倒霉蛋。
她挺平静，又确认一遍：“你给他打电话了？”
“发了消息……”耿雯雯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喃喃道：“江总没回。”
意料之中。
纪云喑都不用猜，就知道他什么表情。
微微皱眉，觉得无关紧要，然后划掉。
“没事，死不了。”她打断了耿雯雯的窘迫，脸色被疼痛扯的发白，声音虚弱很多：“这几天还有人来吗？”
耿雯雯又愣了一下，显然没适应这个话题的跳跃：“什么？”
“除了你，”纪云喑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问：
“除了你，还有谁来过？或者谁和你打听过我的情况？”
耿雯雯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说：
“没有了，医院这边，除了我，就是警察来过一次做笔录，纪姐没醒，就走了。我担心这件事传出去对您有影响，就按照您以前的交代，说您出差了，其他同事还不知道您住院的事情。”
病房里的空气又僵住了几秒。
纪云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瘦弱的手指，嘲讽地笑了笑自己的人缘。
梅城十年，学法，拜师，接案子，赚钱，买家。
可她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时候，除了一个不敢去打扰师伯的助理，竟然再也没有第二个人问起她的失联。
紧急时刻，她甚至找不到一个能立刻出现，替她签字的人。
这个认知比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更感觉一阵窒息与苦涩。
好在孤独是她的常态，她早就习惯了。
她摇摇头，平复了心情，把那点儿不同寻常的软弱情绪甩出去：
“抢救的时候谁给我签的字？凶手找到了吗？”
“凶手还在找。”耿雯雯抽了抽鼻子，比受害者更委屈，“那天雨太大了，附近的监控都看不清楚。”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是个路人救了纪姐，他打了120，签了字，还做了笔录，说看凶手身形，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纪云喑慢慢重复了一遍，头脑里仔细搜索这号人无果，追问：“那个路人留联系方式了吗？”
耿雯雯呆了一下，迟疑了，“您要亲自问他，找线索吗？”
看着眼前小助理的呆滞，纪云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去道谢。”
她盯着耿雯雯拍下的地址，看了半分钟——云景居12栋1602。
巧了，她就住在隔壁，1601。
救她的人，是她的新邻居。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涟漪，她又想起那个雨夜温暖的手心。
耿雯雯的汇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纪姐，咱们手里顺安医院的医疗案，出了岔子。”
纪云喑瞬间从孤僻、自怨自艾的软弱状态里切换出来，眼神都锐利起来：“说。”
耿雯雯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认真思索后才解释：
“患者家属，就是那个虞美人，来所里闹了一次，说是您签了一份和解协议，患者漏输的一瓶克林霉素市价八块钱，顺安医院十倍赔偿药费，八十块钱，就此结案。”
耿雯雯加快了语速： “虞美人说您收了律师费，却只给她争取到八十块钱，是两头吃黑钱，在所里大闹，扬言要去律协投诉。”
被骂黑心律师的本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脑子里慢慢重复着当时行凶者断断续续的信息：
“不该管的案子......”
麻药过去后，腹部的刺痛越发尖锐，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这两件事情前后发生，是巧合吗？
她近期接的案子不少，但是能引发如此极端反应的，似乎只有这一件。
虞美人父亲虞大炮因为流感在顺安医院住院，顺安医院护士漏输了一瓶市价只有八块三毛五的克林霉素。
案情简单，证据链完整得像教科书，对于病程末期的虞大炮来说，医学影响更是几乎微乎其微。
但虞美人咬死，私立医院最重声誉，她要八十万的精神损害赔偿，不然就闹到卫健委。
《和解协议书》，顺安医院同意十倍赔偿——八十块整。
患者签字栏，是虞美人的父亲虞大炮歪扭的字迹。
代理律师签字随后，签了她纪云喑的大名。
有九分像她的亲签，但协议上纪云喑三个字最后一笔不同于她的收笔习惯。
这份协议上的最后一笔蔫蔫地蜷着，像极了丧家之犬呜咽着蜷起来尾巴。
纪云喑死死盯着这份和解协议，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但让耿雯雯打了个寒颤。
她赶紧在相册里翻找，把手机屏幕举到纪云喑跟前：
“纪姐，您别生气。这份协议肯定是伪造的！我来的时候拍了医院的入院记录，时间上就能证明不是您本人！我这就去报警......”
“报警？”纪云喑抬起头，扫了一眼屏幕，眼底一片戾气，“报警怎么说？说我被人模仿字迹，签了一份价值八十块的和解协议？”
耿雯雯语塞。
是啊，八十块，连立案标准都构不上。
不牵扯到刑事，警察也会直接让她们在医疗案的诉讼程序中自行解决。
而一个律师，在启动成本高昂、不可控的刑事程序面前，一定会先穷尽一切行业内、可掌控的手段来向对方施压。
纪云喑闭上眼，靠在床头上，缓解腹部不间断的痛苦。
再睁开眼时，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醒。
这事儿不对。
顺安医院伪造签名这手笔，这金额，选得都刁钻，八十块赔偿对八十万要求。
目的明晃晃，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纪云喑脸上，赤裸裸得嘲笑她这位自恃掌握全局的“大律师”：
“你用商业信誉威胁我们，那你纪大律师就没有职业信誉？
可虞美人呢？
一个依附在金主身上过日子的小雀儿，哪来的胆子，敢用“黑心律师”“两头通吃”这种词，去得罪和金主有交情的常年法律顾问，去梅城第一大所闹？
除非，她背后有人撑腰，或者许给了她更多好处。
甚至于她自己也想把这摊水搅浑。
纪云喑知道虞美人的一点儿底细，张宗权拿她当个漂亮的玩意儿，她就真的甘心？
思路百转千回，纪云喑手指下意识地揉着衣袖，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凉飕飕的算计：
“雯雯，这事你琢磨琢磨，八十块钱，表面是在抽我的脸，可你仔细品品，这不是连带着把我的委托人虞美人的脸面，也一并扔在地上踩碎了？”
小助理雯雯被问得一怔，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虞美人连着被律师和医院扇了两巴掌，但只揪着其中的我不放，是不是有点儿奇怪？”纪云喑不指望耿雯雯回答，她继续复盘道，“虞美人是真傻到看不出，自己也被当枪使了吗？”
耿雯雯似懂非懂： “您觉得虞美人和医院串通吗？”
“医院伪造签字的事，申请笔迹鉴定，板上钉钉的事跑不了。”纪云喑心里有了计划，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又平静。
“但虞美人是人，是人就有欲望，就有自己的盘算，从她嘴里套话，更快。”
她得先弄清楚，在这场锣鼓喧天的大戏里，虞美人究竟是个愚笨到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提线木偶，还是自己想粉墨登场唱一出儿的角儿。
顺安医院和虞美人，和这场暴力寻仇有没有关系。
“雯雯，”她重新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用你的手机，给虞美人打电话。”
“现在。开免提。”
她要去试一试，虞美人背后的深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贫瘠干涸的沙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