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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屈某以雷霆之拳 昔日二郎自 ...

  •   庭中石板上,细碎的脚步声迟疑、踌躇,裹着不安。来至门前,又默然退后,一圈圈徘徊。

      橘胖抖着双耳,眯眼看向房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胡须不满地颤了颤,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爬到倚床看书的三老板身上,毛茸茸的大屁股,压在他手中的书上。

      三老板抬头,对上一双圆眼,大爪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下巴,忙松了书,给橘爷顺着下巴,低语道:“吵醒你了?”

      橘胖满眼的下床气,爪子拍得更重,连胡须都微微翘起,龇牙呼了一声。

      “好,好,我去开门。”揉揉橘胖的头,三老板无奈:“听那鼻音犹重,怕折了小孩子的颜面。”

      橘胖喵了一声,前爪微微抬起,像是在掂量着什么,瞅瞅房门,蓬松的肉垫轻轻蜷缩,爪尖缓缓探出,寒光闪闪亮在三老板眼前。

      待本爷去挠花那哭包小鬼的脸!

      房门轻启,果然看见孙小美缩着脖子,怀里抱着一团东西在庭中打圈。听得门响,不是回头观望,而是低头欲逃,一声温和的“十二郎”扯住了那慌乱的双脚。

      孙小美回头,鼻头眼角泛着薄红,显得眼睛更大,更亮。垂头走到门前,向三老板行礼,双手捧出怀里的东西:“三叔。”

      一个簇新的皮毛软兜,还坠着两个软乎乎的毛球:“给豹子奴的。我看那个兜子旧了,又做了一个。”尾音里带着哭意。

      一只手接过软兜,语声温软:“十二郎随我一同,给豹子奴试新?”三老板拍拍少年的头顶,发髻带着冬日的寒意。

      暖炉上的水壶吐着热气,孙小美抢先提壶,斟了热水,看着三老板把新兜子拿给橘胖瞧,橘胖嗅了两下,拨了拨上面的毛球,开心地跳进去打了几个滚。少年眼圈倏地又红了。

      看着欲言又止的孙小美,三老板递了热水放在他手心:“十二郎可是后悔了?若真不愿科考,便罢了,若想随着我,也无不可。”

      见少年仍不肯抬头,只当他觉得自己宽慰于他,温言道:“小美的能耐,哪怕不仰仗孙家,也足够衣食无忧。若不愿入樊笼,姑且跟着我,也不会让你委屈了。”

      少年缓缓抬头,看向那温暖的眼睛。

      “若有一日,我不方便,还有晏兄长可以照顾你。”一言未尽,却看那少年落下泪来,连忙取了帕子安慰:“莫哭,莫哭,他是我和你师父的兄长,秉性端方,必不会亏待小美。”

      孙小美抹着眼睛使劲摇头:“三叔,我没有后悔,就是……舍不得。”忽又脸红,急忙找补了一句:“舍不得豹子奴……”

      少年起身端立在三老板面前:“小侄想了两日,终究不能一辈子靠别人照应,读书写字于我也不是难事,不过是素日懒怠,与孙大美赌气。科考一途,确是小侄的明路。小侄不悔。”

      三老板笑叹:“小美可知,科考是万人竞舟,至多是落水之痛。入仕后,却是步步惊心,万念取舍。弃天真,舍情义,藏起当初的自己。你可准备好了?”

      “三叔……我……”

      “此门常开,你可随时归来。”三老板起身抱起橘胖,望着眼睛亮起的少年,“陪我用饭去吧。”

      崔嘉裹紧被子赖在床上,哼哼唧唧说自己宿醉未消又染了风寒,没个十天半月断难起身。

      听了仆从的回禀,顾秋水额角狂跳,径直闯入崔嘉房中,看这厮捂着被子,双目紧闭,满脸通红。

      尚未靠近,一股混着酒气的燥热便扑面而来。

      顾秋水站在床前,眉头紧蹙,微微低头,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息:“去拿几个汤婆子,给崔大人放被子里,添两个炭盆,再请三先生携针匣来,给崔大人——扎针~”最后两字咬得太紧,带出点刑房审犯的狠戾。

      崔嘉把眼掀开一线,挤出一丝痛苦的叹息:“世兄不必忧心,弟弟只是不慎受了寒,将养些时日便好。万勿劳烦三先生。”

      顾秋水随手拎过巨大的罗汉椅,重重往床前一顿,冷哼一声:“二郎身娇体弱,我这做兄长的,岂能安心?必当昼夜看顾,煎汤调药。”

      欺身坐在椅中,双目微眯:“亲研针经,按穴施针,也未尝不可。”挥手使人把几个滚烫的汤婆子掖进崔嘉的被窝。

      只见崔嘉猛掀了被子,陡然坐起,对顾秋水怒目,床上一股热浪扑面,那锦被之下,赫然早已焐着四五个灼人的铜壶。

      崔嘉跳下床,赤脚冲到桌边,连灌了两杯冷茶,喘着气,扯着衣领忽闪,正要开口痛斥顾秋水不仁不义,耳边响起那人无波无澜的话语:“把二郎君扶回床上,盖严实,把铜壶都塞好,莫要闪了汗。”

      “顾四!你不要欺人太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崔嘉赤脚暴跳:“你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怕被老子撞破?非要把那小鬼塞给我?”

      顾秋水也不言语,挥退仆从,一把拖着崔嘉塞进被子。连人带七八个铜壶,裹了个严实:“我就是恃强凌弱,逞凶肆虐,你又能如何?逞口舌之力,不过白费力气。”

      靠回椅中,长腿一抬,靴跟架在床沿,看着裹得僵蚕般的崔嘉,挑眉揶揄:

      “不过让你带几天小鬼,这般推诿,昔日二郎自诩桃园客,如今看来,只怕是柳巷人,那兄弟二字,是写在雪地上的,风吹,便散了。”

      起身抖抖袖子,斜睨着崔嘉:“也罢,我便请兄长代劳,好歹我这探花郎也受过他教诲。只说那二甲第七自惭文章染了风月之气,恐误人子弟,躲在房中装病,羞于~见人~”

      最后两字偏要带出点洛阳腔调,直把崔嘉气得鼻息咻咻。

      “两年!十万贯!你一手交钱,我一手领人!”崔嘉垂死挣扎。

      顾秋水轻轻击掌,顾二闻声而入。

      “拿匣子来,给他看。”顾秋水吩咐道。

      不多时,顾二捧了一个素朴的鲁班匣,奉与好不容易从汤婆子堆里挣出来的崔嘉。

      崔嘉瞅着那盒子撇嘴道:“这破盒子居然还在!”随手拨弄机括,匣盖应声而开。

      里面一沓银票,一份地契,还有一张……嗯,一张侍香先生口述,斩秋先生亲绘的‘月下芙蓉宴’。

      崔嘉略翻下银票,瞠目结舌,压低声音道:“顾四,你,不会是贪了内帑?”

      顾秋水抬手‘叭’地合了鲁班匣,拨弄了机关,复交给顾二,皱眉道:“本就是给你的,只是你败家的本事,比我挣钱还大,所以这些年一直让顾二收着。”

      挥手让顾二带了匣子出去。“这匣子的机括你识得,等你收了性子,再让顾二给你。”

      崔嘉趿鞋披衣,哭丧着脸,心疼地目送钱匣离去。

      顾秋水头顶隐隐要凝出黑气,崔嘉才收了嘴脸,整袍理衫。

      “你在我这里风险太大,又玩不畅快。不若回京,天子脚下,也不是什么人都敢动你。”顾秋水叹了口气:

      “把那小鬼托付给你,给你拴个缰绳,也算是帮我。这些日子你出入这别院,难免落入别人眼中,我把顾十,十八给你。日后也有个臂助。”

      崔嘉张口欲拒,却见顾秋水似笑非笑:“你的日常用度,都在顾十身上,若不要他们跟着,便罢了。”

      天微明,顾秋水就把崔嘉和孙小美塞进马车,吩咐赶紧关了大门,门缝里挤进崔嘉哼唱的小曲儿:“某贫贱相迫,夜起彷徨,素志未改,形神已扰……虽明移为耻,也晓屈为辱,怎奈那贼人威武临,屈某以雷霆之拳……”

      顾秋水一拳砸在树上,惊了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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