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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少女牧羊,风过草原 “红白大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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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嘉的浑羊殁忽终究是没能吃到,因为那只肥美的羊,被顾秋水拿走了两条后腿,此刻正烤得琥珀透金。
那个‘做饭的’正小心翼翼,飞了薄片,铺在橘爷的盘中,还不时添上几粒粉嫩的山药。
寻香而至的崔嘉看到顾秋水对着那肥猫一脸谄媚,顿时没了胃口。扭头去厨房寻些点心。老子绝不会吃那装腔作势的人烤的羊腿!呸!
蒸笼的盖子刚刚掀开,胖嘟嘟的包子鼓着肚皮,在氤氲的水汽中颤颤巍巍,如同揣满心事的崔嘉。
厨娘行礼后退,看崔家二郎抓起一只,来回在手里倒腾,狠狠咬下一口,带着恨意。
厨娘再退一步,静静靠橱柜恭立,只盼这发了一天邪火、瘟神附体的崔二郎君,瞧不见自己。
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羊肉的醇厚混着葱姜的香味,花椒麻晕了舌尖,又陡然窜出葱白的甜,揉开了筋骨的韧。
崔嘉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松口,热腾腾的咸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满腔的怒意都软了几分。
又抓了几只堆在盘中,揣了壶酒,崔二郎一边大嚼,一边晃晃悠悠去了那烤肉之地。
嫌弃地瞄了一眼那吃得满嘴油光的肥猫,和那两只不翼而飞的羊腿,崔嘉重重把盘子顿在桌案,一口酒,一口蒸饼,一句阴阳怪气:
“世兄与山先生同游,怎就空着肚子回来了?莫不是山先生嫌弃这中原食物粗粝,入不了眼?”
三老板看他一连吃了三个蒸饼,又猛灌冷酒,便自泥炉上取了暖好的酒注,推到他面前:“二郎君饮些暖酒。可要用些炙肉?”片了些羊肉要给崔嘉。
崔嘉咽了口水,尚未想好如何高傲地拒绝,装着虎皮色炙肉的盘子,便被顾秋水伸手截走,放在自己面前,凉凉道:“崔二郎不食嗟来之食,不必管他。”慢条斯理夹了片蜜色的烤肉,放进嘴里。
酥皮清脆,扎着崔嘉的耳朵。
“羊腿粗柴,不堪入口!山先生乃雅士君子,想必素日也是远庖厨的,做做样子便好,千万莫烫了手。”崔嘉点点盘中的蒸饼:“世兄府上厨娘了得,这羊肉蒸饼味道极佳,余韵悠长,弟弟每尝一口,恍见少女牧羊,风过草原。”
三老板低头默默烤肉,顾秋水筷子顿在半空,眉梢抖了两下。
崔嘉更觉得意:“山先生还是莫要折腾那羊腿了,可怜见的,这羊怕是死不瞑目。不若吃些蒸饼,才是人间至味。”又狠狠咬了一口,故意吧嗒嘴。
“哦?人间至味?风过草原?”顾秋水搁下筷子,举杯仰头饮尽,才压下涌上喉间的笑:“那二郎多吃点,明日可就吃不到了。”
崔嘉大惑不解:“我又不跟世兄抢厨子,怎就突然小气起来?”瞪了那肥猫和低头烤肉的人一眼,果然妖孽误国,猫色惑主,玩物丧志,丧心病狂!
“这蒸饼么——是兄长,山先生,远庖厨的高人雅士,怕二郎那头羊死不瞑目,制了些蒸饼。”顾秋水慢悠悠说着,酒窝越陷越深,终是忍不住大笑:“不知二郎此刻,眼前可还有那牧羊少女?”
一口肉梗在喉咙,崔嘉发誓这辈子都不吃羊肉蒸饼!愤然起身,抄过顾秋水面前的炙肉扬长而去。
只听身后笑声裹挟着话语:“明日陪我赏灯,千万记得要替哥哥我披荆斩棘、遮风挡雨!”
正月十五,月未出。
崔嘉套着皮甲,夹着头盔,抬脚跨进马车,盯着一袭红衣的顾秋水:“你今日要成亲?”
顾秋水撩起眼皮,凉凉道:“库里还有我昔日用的光明铠,你要不要也套身上?”
崔嘉咧嘴露出小虎牙,拍拍车厢:“乘你这马车,弟弟怕没命赏灯!”懒懒舒展长腿:“横竖也是当靶子,你穿得这般妖冶作甚?”
“红白大喜,为何不能穿?”顾秋水屈指轻叩车壁,车马辚辚,朝洛阳缓缓而去。
“不等你那山兄长石兄长?”崔嘉挑开车帘前后张望,也未见那青衫人影。
“兄长有事。”
“不是怕跟着你倒霉,寻个由头搪塞吧?”崔嘉啧啧有声:“连那肥猫都晓得趋利避害,不跟着你沾晦气。”
“不想去就滚!”顾秋水冷着脸。
崔嘉笑嘻嘻再次探头车外,数了数车外的护卫。又转头盯着顾秋水上下打量,伸了个懒腰,解了皮甲,朝边上一丢。
伸手在榻旁小屉熟门熟路摸出酒鐏,也不用杯子,仰头灌了一口,倒在软枕上,翘起脚尖,笑得鼻头微皱:“居然舍得把你的宝贝护卫带出大半?世兄有恃无恐,怕是已布好了天罗地网,那弟弟也就无需枕戈待旦,只管跟着世兄赏灯赏月赏姑娘……”
銮铃清幽,霜花簌落,月上柳梢,车入寒林。
车檐高挑的琉璃走马灯在风里摇曳,萧何策马,绕了一圈又一圈,总也追不上韩信。
寒林雪丘中一根细细的芦管,呼出丝丝白气,瞬间散在风里。雪丘微颤,缓缓探出一只手,平平托起黝黑的机括暗器,手指虚按悬簧,只待那琉璃灯再近数步,就可以轻轻按下,十二枚淬了剧毒的铁莲子便会喷出,瞬间绽开乌云骤雨,爆裂在马车之上。
雪丘里的杀手从小孔中眯眼暗窥,指尖紧贴机括,只等那瞬间。
忽觉得手腕骤冷,如雪落肌肤,眼珠下瞥——一抹墨色的刀锋!
头颅滚出雪丘,恰好落在那只被齐腕斩断、犹自握着暗器的手掌旁。最后落入眼中的,是一位灰衣老仆,满面堆笑,似乎要向他躬身问安。
洛水覆了薄冰,月色下似天河倒悬,两岸人家花灯璀璨,映在冰上,恍若人间天上。不知游鱼惊动了水草,还是寒夜冻裂了冰面,微声簌簌。
冰裂声未绝,一柄长刀破空斩落,恰好撞开水下窜出、欲卷向车轮的三条锁链。暗影自冰下翻涌而上,方圆数丈的冰面泛起裂痕,如巨网在顾二脚下收紧。
顾二的刀很快,很沉,斜斜向下,悍然压入冰面,刀锋破开冰洞,凌厉横斩,水下闷声一瞬,血色如莲,在水中绽放。
顾二踏冰腾空,刀尖倒贯,刺入水中,利刃入骨,微微有些水声。
水面重归沉寂,只余缕缕血丝在冰水间慢慢晕开,又被周围的寒气凝成猩红的纹路,映着河畔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