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滨海湾有雪》扶云呼晓霁

3、东郊03

　　“学——长——”
　　时方绪直直往椅子上一歪。贺忍头也没回：“你就比我小一个月，没必要把我叫的那么老。”
　　“好的，学长。但是我真的累死了，你不打算来跟我来一把惊险刺激的英雄联盟吗？”
　　见贺忍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他有道：“王者荣耀呢？和平精英呢？steam的游戏可以吧？玩一会吧玩一会吧。”
　　今天是周一。大二大三的上课，大四的考公考编考研实习写论文，大一的军训。时方绪才从外面回来，看见贺忍已经在屋里坐着，不由得抱怨：“为什么一到我军训就不下雨呢？”
　　“我去年军训也没下雨。”贺忍顺着他的话安慰道，“不仅没下雨，还摊上中秋，也没放假。”
　　时方绪立即点开手机查看日历：“这么不人性？”
　　片刻他松了一口气：“还好，我军训完了才过中秋节。”
　　“中秋又在国庆假期里，你松什么气？”
　　“虽然少放了一天假，但是只用回家一趟，这不是就不用来回折腾了嘛。”
　　贺忍手上的动作停了，小心翼翼问：“你，跟家里关系一般？”
　　时方绪连了一只耳机，不以为然：“倒也不是，你也知道宁市和我家都在京沪线上——票难抢，高速堵车，更何况中秋得带着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吃饭，你不知道这群人说起话来...”
　　贺忍认同：“你是明智的。去年我班里同学回家，还是挤大巴回去的。”
　　“所以啊。”时方绪无奈，“但是你是宁市人，你回家肯定很方便啊。”
　　“嗯，确实。”
　　“那你怎么没办走读呢？这样每天都可以回家了，连住宿费都省了。”时方绪已经开了游戏，“你周末都会回家吗？”
　　贺忍继续画着图，没有正面回答：“如果我家里养了只小猫小狗，我也会天天想回家，陪他玩。”
　　这回倒成时方绪惊讶了：“你家里人不在宁市？”
　　“算吧。”
　　“我知道了，你父母经常出差对吧？一定很忙，所以你才可以从小到大学艺术，我听说学艺很烧钱。”
　　贺忍没有回答，时方绪当作默认。他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共处一室，直到时方绪赢了游戏，扯过凳子，他凑到贺忍身边，呼吸落在贺忍的耳边，让贺忍的眼镜都起了白雾。
　　“干什么？”
　　贺忍按下contral s，面无表情地问。
　　时方绪神秘一笑，“学长，我们出去玩吧。”
　　贺忍用看鬼的眼神看他，“现在九点了，时方绪，你知不知道再过一个小时要查寝了？”
　　这话好像真的唬到时方绪了，他佯装思考，语出惊人：“我不信他今天能查到我们。”
　　贺忍义正言辞：“不去，我作业没做完。”
　　“虽然你看起来是个正经的三好学生，”时方绪笃定，“但是你内心叛逆的一面早就被我看穿了。学长，你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听话那么守规矩。”
　　贺忍侧过头和他对视，不得不承认，时方绪的脸就是一个很标准的帅脸——完美的三庭五眼，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骨相，额骨、眉弓、颧骨都是让人赏心悦目的锋利，还有恰到好处的面部肌肉游刃有余地柔和这棱角分明的骨相。皮肤虽然不算白，但是由于没有蜡黄气，显得人身体很健康。
　　贺忍的镜框框出时方绪的眼睛与鼻梁，卧蚕饱满、瞳孔清亮，搭眼儿看过去就会觉得这个人视力很好。小开扇的窄双、幅度微微上翘的眼尾、鼻梁上点到为止又有足够存在感的驼峰，贺忍胡思乱想，简直像他当初集训画人头像时，最认真对待的神仙姐姐刘亦菲。
　　“是不是？”
　　眼前人讲话呼出的热气和他的鼻息纠缠，贺忍很少和别人贴地这么近，并且还能没有一巴掌扇死对方的冲动。
　　莫非是时方绪真的长得太俊了？贺忍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回答：“是。”
　　太近了。
　　只有两个人的寝室没有别的声音，静得贺忍似乎能听见他们呼吸出来的水汽分子交融的声音。时方绪的语调起伏不大，刚好是能和上胸腔起伏的抑扬顿挫：“所以没必要一直在这里扮作好学生，学长，人可以允许自己放肆。”
　　贺忍的大脑都有些不受控制，表情和话语都是第一反应，气笑着：“怎么我就装了？”
　　时方绪好好坐回凳子上，突然消失的热源让贺忍不习惯地深吸一口气，时方绪的手肘放在桌上，托腮看他：“装不是贬义词，没有人不装，不装也是装的。”
　　此话如绕口令一般，贺忍不知道如何反驳，转瞬一想确实也有很有道理，也不用反驳：“你真的是学环境工程的吗？”
　　时方绪已经起了身：“怎么说？”
　　贺忍盯着他：“你口才好到我觉得你非常适合学法律，当律师。”
　　“哈哈，我小时候真的在少年宫上过讲故事的兴趣班。”时方绪捞了一套新衣服，“当时由于讲得太好了，老师同学每次都给我鼓掌最大声。”
　　“上台演讲？”
　　“是啊，底下坐的都是孩子家长，或者周围居民区清闲的老年人。”时方绪一把脱了T恤，顺带揉了一把头发，看见贺忍还在盯着自己，他装作苦恼得笑：“学长，你怎么还盯着我，我要脱裤子了。”
　　“啊？”
　　贺忍意识到时方绪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条件反射地转了身对着电脑面壁思过，他一时语塞，眼睛乱眨，一团乱麻地脑子根本想不出来要说什么，半天才干巴巴蹦出来三个字：“你干嘛？”
　　“洗澡啊，等会出门了——”
　　时方绪长扬而去，直到他锁了厕所的门，贺忍才反应过来：
　　都是男人，他脱个裤子自己有什么好避嫌的？

　　仙林校区的宿舍是以苑来区分的，每个苑都有一个大门，是刷校园卡进出的。时方绪和贺忍所住的南苑宿舍有一个小后门，门上的锁是个摆设，谁来了都可以开。门旁边都是野草，过过这扇门便是一条靠学校围栏的水泥路。
　　贺忍在南苑住了一年，知道这扇门能走却从没有试着走过。
　　他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从正门刷卡进出。
　　时方绪轻车熟路地开了门，他已经走到了门的另一侧。见贺忍还在原地，他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试图以此唤魂：“些猴子，走啦。”
　　“猴子？”
　　时方绪心情很好地笑了，礼貌地朝他伸去右手，掌心向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我家的方言，小伙子。去不去啦？”
　　贺忍的灵魂沉入他笑意盈盈的眼睛与听起来新奇又温和的苏州话，笃定了这人没有偷摸用方言骂人，才一手拍上眼前的掌心：“当然去，骗人是小狗。”
　　时方绪拉着贺忍的手，带着他迈出了围墙。学校里的猫儿跳上围墙，这对它来说轻而易举，带起了青翠的爬山虎在影子里摇晃，路灯的昏黄之下，似乎只是有一阵风吹过。
　　风里有自由。

　　这片围栏下种了很多的玫瑰，但是早已被翻墙的学生踩出了很多可以站人的空地。翻过栏杆，贺忍和时方绪一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湖边商场的KTV骑。
　　晚上的大学城轿车不多，时方绪和贺忍并排在非机动车道。宁市的夏夜也是闷热的，骑单车会有风，显得心火不是那么旺盛。
　　“江河大的栏杆，就像是专门给学生翻的，一脚一脚过来简直像设计好的阶梯一样。”
　　时方绪骑着车，还不老实地放开车把扬起双臂。他的车把有些朝贺忍这边歪，吓得贺忍脸色一变：“喂，骑车就好好扶着把啊。”
　　时方绪自顾自说：“你看我们翻出来的那块地，外面一排都是共享单车，这说明江河大的学生都不老实啊！大家都在翻墙去外面玩。”
　　“因为那里是哈啰青桔美团这些单车公司都划过线的规定停车区。扶好车把啊！”
　　贺忍真的不懂，为什么有些人骑车，手可以不扶着车把？不敢是其次，首先是他不会，他的手离开车把就会整个人连带着车一起和路面来个肌肤相贴。

　　“学校还是大了，从我们翻出来的地方绕到这里竟然要骑车五分钟。”
　　时方绪关了车锁，伸了个懒腰。
　　这里是一个小型的人工湖，商场和步行街是围着湖建的，大学城的学生、学区房的住户三天两头都回来这边吃饭，酒吧、网吧、KTV更是一应俱全，除了商场，其他的店基本十一点才会打烊。
　　贺忍在手机上看见支付成功，确认了已经关锁，才问：“你军训一整天，还有精力唱k啊。”
　　“还好吧，也就是站一天，还能时不时坐着。”时方绪朝左边指了一下，“我们从这边走。”
　　贺忍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你虽然就来了两天，但感觉你对这里比我还熟悉。”
　　时方绪一听，语气立刻自豪起来：“中午的时候，我跟班里的几个同学已经来过一趟了。”
　　没有午休？
　　“精力旺盛。”
　　贺忍称赞道。
　　“我们吃了楼上的寿喜烧，很好吃诶，你吃过吗？”
　　“还没，我不常来这边吃饭。”
　　“好吧，但是你真的可以尝尝，我觉得很好吃。你是宁市人，口味相差得应该也不会太多。”
　　贺忍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已经、我们、你，时方绪并不是只跟他一起玩，他的生活本身就足够充实。他对于时方绪而言，或许也只是一段人生里，不得不相处的过客。
　　他不禁在这个闷热的夏天打了个寒战。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的、甚至算不上朋友的室友产生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扒开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分析别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