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滨海湾有雪》扶云呼晓霁

1、东郊01

　　仙林的大学开学的时间每一年在宁市都算早的。贺忍请了假开学一周后才返校，再次进入宿舍时，里面已经有了人。
　　他拖着行李箱顿在门口，略显手无足措：“你是？”
　　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社交恐惧症，只是觉得早知会来新的室友，在放假之前应该把宿舍好好收拾一顿再走的。
　　那人似乎对新环境适应地飞快，麻利地套完床单便转向贺忍道：“抱歉，刚刚看到你。你是住在这里的学长？”
　　贺忍刚想说什么便被他打断了：“啊，我在说什么鬼话，你肯定是住在这里的学长——箱子都拖来了。我叫时方绪，是今年环境学院的大一新生。”
　　贺忍边开行李箱边问：“我印象里环境院好像是在浦口...今年换校区？”
　　时方绪答：“是江河大环境学院和科产教融合联合培养单位的定向发展对象，因为宁市环境研究所在仙林，所以我们被分到了这里。”
　　“仙林很好，大学生也很多，不用担心什么问题。”
　　“没办法，家里不让离太远，宁市恐怕是爹妈能接受最远的地方了。”
　　“宁市环境专业很厉害，在国内应该是数一数二的了，叔叔阿姨不用太担心。”
　　时方绪往床上斜斜一趟，一副收拾累了的样子，“学长是哪个学院的？”
　　贺忍挂衣服的手顿了顿：“艺术院。”
　　时方绪饶有兴致：“那是不是可以画很多漂亮的画？像米山舞老师那样？学长以后也会去动画公司做原画设计吗？”
　　贺忍面无表情：“你也太高看我了。另外，江河大根本就没有动画专业。”
　　“好吧，我还以为学长会更倾向于那种做游戏、做动画大厂。”
　　贺忍从包里拿出水杯：“全国每年那么多毕业生，怎么就轮上我了？”
　　“那学长是不是学过画人头？我看到我美院的同学会用各种颜料画人、画风景，学长是不是也很...”
　　时方绪话说不下去了，他总觉得贺忍现在虽然彬彬有礼，面上带笑，实际上心里已经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下一秒就能对他大打出手——因为贺忍捏着水杯的手已经用力得几乎发颤，时方绪不禁想，如果是个易拉罐，是不是已经被学长捏扁了？
　　不知道是不是时方绪的错觉，他觉得贺忍的额头已经要爆出三条线的那种青筋了。他立马摆手：“我的意思是，学长你中午有没有时间带我去转转？江河大什么比较好吃？”
　　贺忍把杯子放在凳子上，开始擦桌子：“没有时间。”
　　“学长，可是你的桌子我擦过了。”时方绪无懈可击地笑回，“那第二个问题呢？”
　　贺忍扫了一眼桌子，随手把湿巾扔进垃圾桶，“你去看表白墙就知道了。”
　　“我不，水分太多，谁知道有没有收了钱的虚假宣传？”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收了钱帮别人拉客？”
　　“你是我室友啊，你不会的。”
　　“收了钱的人也是别人的室友。”
　　“那你这么说的话我可就要说实话了。”
　　贺忍坐下看他：“请。”
　　时方绪正经地坐在床边：“学长，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贺忍打量过时方绪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的坏心眼，最终在时方绪的目光攻击下走到了他的旁边。
　　“说。”
　　时方绪伸手用力一拽，轻而易举便让贺忍跌坐在身边。他挽着贺忍的手臂箍住贺忍，不顾贺忍的诧异附在他耳边说：“我会读心术。”
　　不只是胳膊，贺忍浑身都僵了。时方绪看他没反应，动了动手晃贺忍的手臂：“真的，包括学长现在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见贺忍遭雷劈了一般，时方绪讪讪道：“我开玩笑的。”
　　短暂地精密了几秒，贺忍猛地起身，甩开了那只无措的手，骂了句：“蠢货。”
　　时方绪呆住了。
　　他没想到贺忍生气了。在时方绪的想象里，他们应该是...
　　“北苑的冒菜、西苑的温泉蛋肥牛饭、中苑的镇江锅盖面，如果你还不知道吃什么，你干脆去吃朱家小馆好了。”
　　一连串的菜名把时方绪的脑子从九霄云外拉回现实，“什么？”他是真没听清，但是贺忍已经出去了。
　　行李箱里还放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和袋子，床上的密封袋被拿走了，时方绪推测贺忍应该去晒被子了。他想起那句气急败坏的“蠢货”，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他想起了贺忍关门时一闪而过的、通红的耳朵。

　　贺忍无处可去，最终扫了个单车骑去了隔壁的理工大学找虞肖玮一起吃午饭。
　　十一点出头的食堂二楼人还不算多，贺忍和虞肖玮端着两碗面面对面坐。贺忍拌开青椒肉丝，随口说：“小半年没见，这家面还是这么好吃。我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一有空就跑出去一起吃饭，也是面馆。”
　　虞肖玮塞了两口面吃下去才回：“嗯，刚开学在忙学生会的事，恐怕没时间跟你去对面金鹰吃饭了。”
　　“没关系。我跟你讲，江知屿不是大一退学了吗？我一直一个人住。”贺忍的筷子搅着面条，思索片刻道：“今天有人住进来了。虽然说我早有这个准备，但是你知道我一推门看见他的时候...喂，你有没有在听？”
　　虞肖玮看手机的姿势一直都没有动。食堂的人不多，也不至于没有三两成群的老生。参差不齐的高谈阔论里，贺忍沉默了漫长的一分钟。
　　虞肖玮似乎才反应过来，他锁了手机抬头，对上贺忍的目光。他眨了下眼睛，笑了两声：“你刚刚说到哪里了？”
　　贺忍垂下眼睛扒了几口面，咽下去才重复道：“我有新室友了。”
　　虞苇又打开了微信，含糊不清道：“你有新室友了？好事啊，总算不用形单影只了，大设计家。”
　　贺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认了虞肖玮的话。他低头挑肉丝，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格子吃着饭。瞥见虞肖玮碗里的面越来越多。
　　坨了，繁殖了，不好吃了。
　　贺忍出声提醒他：“再不吃就坨了。”
　　“嗯，知道。”
　　“学生会这么忙吗？”
　　虞肖玮息过屏，扒了几口面才回答：“没有，新生咨询，解答呢。”
　　贺忍搁下筷子：“好吧。”
　　虞肖玮疑惑：“吃饱了？剩这么多，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吃吗？”
　　“天热，没胃口了。我去买两瓶饮料？”
　　“诶诶，我再吃两口也不吃了。不知道当时脑子怎么想的点汤面，热死我了。等等我。”
　　贺忍递了张餐巾纸给虞肖玮，虞肖玮接过又喝了两口汤，边擦嘴边说：“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当初没报江河大？”
　　“并没有，为什么？”
　　“听说江河大的同性恋很多。你也知道——我懒得锻炼，我怕没有反攻的力气。”
　　“你这是要弯？”
　　“并不是，我是个绝对的直男。只是想起来你有了个新室友，怕你弯。”
　　过了片刻，贺忍才反驳他：“纯纯是男生多了的无稽之谈。江河大里女孩子感兴趣的专业可能就只有设计院了。”
　　二人把餐盘放在回收处，虞肖玮问：“那你怎么还没谈恋爱？”
　　“二者没有因果关系。”
　　虞肖玮边走边呵呵笑：“那你上一个室友是因为什么退学？”
　　贺忍有种想扇他一巴掌的冲动：“那是因为忍不了这个天坑专业，才上一个多月就去复读了。”
　　虞肖玮从冰柜里拿了两瓶苹果味的酷儿，扫过付款码说：“感觉还好吧。我一个学土木工程的都还没说什么，你们设计院倒是叫上天坑专业了。去游戏公司做建模不挣钱吗？”
　　贺忍接过一瓶，苦笑道：“千万的毕业生，哪那么容易进大厂，更何况有几个公司能长久不衰。”
　　虞肖玮一口气灌了半瓶，歪头看过贺忍一眼：“好吧，我说不过你。不过，艺术生上大学不是很简单？分又不高，竞争多的话，在所难免吧。”
　　“......你好像还是对我们有误解，其实分挺高的。”
　　“那不也是捷径吗？好啦，不要再炫耀了，我回消息呢。”
　　贺忍沉默着捏着瓶子，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他和虞肖玮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路边，宁市的夏天还有很长时间才会过去，梧桐仍然葱茏，翠绿的一大片笼罩着成群结队和形单影只的人。贺忍从所有人中间穿过，他就知道，没有人会为他停下脚步，也没有人会愿意多了解另一个人。
　　“会长找我，贺忍，我先走了，你今天怎么来的？”
　　“和之前一样。翻墙进来的。”
　　“你先回去吧，我要走啦。”
　　虞肖玮拍了拍贺忍的肩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
　　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见。
　　梧桐枝叶被风吹得晃动，风声、吵闹声、蝉鸣声、自行车的铃声，淹没了贺忍的心声。
　　人群淹没了背影，贺忍沉默着回头时，只剩下全部素未谋面的过客。
　　贺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饮料，它已经不那么冰了。宁市的夏天热得难熬，烈日当空，贺忍用衣服擦干瓶子上的水，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喝苹果味。
　　理工大围栏外的共享单车还是贺忍来时骑的那一辆，贺忍拿出手机先给虞肖玮把饮料的钱转了过去，才扫码开锁。
　　已收款的消息弹得极快，甚至自行车都没叫出一声“开锁成功”。
　　无论是否真的为学生会的消息，都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又能怎样的？很忙仿佛成了虞肖玮敷衍他的借口，无时无刻都适用，无时无刻都好用。在虞肖玮的世界里，贺忍已经不再是他会分享生活的人了。
　　又或许他真的很忙，在自己充实的生活里，已经不需要贺忍的存在了。
　　消息界面再没有其他话了，表情包也没有。
　　可是还能说什么呢？
　　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