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永昌二十七年秋,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林晚棠从无边的梦魇中惊醒,额间冷汗涔涔。
窗外鸟鸣清脆,晨曦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洒落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怔怔地望着绣满缠枝莲纹的帐顶,手指触碰到身下冰凉丝滑的锦缎被面,一时竟分不清虚实。
直到听见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随后是贴身侍女碧荷熟悉的声音:“小姐可醒了?今日是您的及笄礼,夫人吩咐奴婢早些为您梳妆打扮呢。”
及笄礼?
林晚棠猛地坐起身,心脏如擂鼓般狂跳。她赤足奔至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尚显青涩的脸庞,眉眼间还未染上前世历经风霜后的沉郁,肌肤光洁如玉,唇色嫣红,分明是十五岁少女的模样。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永昌二十七年九月初三,她及笄那日。
前一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镇守北疆的靖北侯世子陆沉舟英年早逝,满门忠烈的陆家遭奸人构陷,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她,这个被圣上指婚给他的将军府嫡女,因嫌弃他粗野无文,不解风情,从未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甚至在得知他战死沙场的噩耗时,也不过是皱了皱眉,觉得麻烦,又要应付新一轮的流言蜚语。
直到她在陆沉舟留下的遗物中发现那封字迹歪斜,藏在战甲夹层里的信笺,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晚棠吾妻:边塞苦寒,昨夜梦卿簪花而立,笑靥如春。若能归家,必为你折一枝江南的桃花。珍重。”
她才知,那个被她冷眼相对,讥讽为“莽夫”的男人,用怎样的深情将她刻在心间。
可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见。
“小姐,您怎么了?”碧荷推门而入,见她泪流满面地站在镜前,吓得慌了手脚,“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晚棠抹去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镜中少女的眼神已不复初醒时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后的清明与决绝。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要护他周全,宠他入骨。
镇国将军府的及笄礼办得极为隆重。
林晚棠之父林镇远乃当朝一品大将军,曾□□北狄,战功赫赫。
其母沈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温婉贤淑。林府唯一的嫡女及笄,自然宾客盈门,满堂华彩。
林晚棠身着绣金百鸟朝凤礼衣,头戴赤金点翠发冠,由赞者引至正厅。她的仪态端庄得无可挑剔,眉目流转间却总忍不住在宾客中寻觅。
前世,陆沉舟也来了吗?
她记不清了。那时她只顾着在满堂锦衣少年中寻觅能入眼的温雅才子,哪里会注意角落里的那个“莽夫”?
及笄礼繁复而庄重,林晚棠依礼跪拜父母,聆听教诲,最后从主宾手中接过象征成年的玉簪。
当玉簪插入发髻的那一刻,礼乐奏响,众人纷纷道贺。
礼成后便是宴饮。林晚棠被一众贵女簇拥着说笑,心思却早已飘远。她寻了个借口离席,独自往后院花园走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园中丹桂飘香。她在假山旁的凉亭稍作歇息,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靖北侯府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清楚!今日这种场合,你凑什么热闹?”
“父亲让我来送礼。”
“送礼?就凭你带来的那柄破剑?林将军何等人物,会稀罕这个?”
林晚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悄然走近,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两个年轻男子站在竹林边。
其中一人身着锦袍,面容倨傲;另一人则一身玄色劲装,身材高大挺拔,剑眉星目,五官硬朗如刀削斧凿,眉宇间带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
正是陆沉舟。
此刻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威震北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紧抿着唇,手握一柄古朴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柄剑是祖父当年随太祖皇帝征战时的佩剑,虽旧,却也是心意。”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隐忍。
“心意?呵,别丢人现眼了!赶紧滚回你的北疆去!”
锦衣少年伸手欲夺剑,陆沉舟侧身避开,眼神骤然凌厉如刀。锦衣少年被他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就在此时,林晚棠从假山后缓步走出。
“我倒觉得,这柄剑极好。”
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陆沉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尤其还是今日的主角,那位传闻中娇贵高傲的林家大小姐。他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抱拳行礼:“见过林小姐。”
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
林晚棠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剑鞘虽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剑柄处磨损得光滑,可见时常被人握在手中。
“可否借我一观?”她伸出手。
陆沉舟犹豫片刻,还是将剑递了过去。
林晚棠接过,入手沉重。她缓缓拔剑出鞘,寒光乍现,剑身上有几处细微的缺口,却依然锋利逼人。剑脊处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忠勇。
“好剑。”她轻声赞叹,“听闻靖北侯府世代忠烈,镇守北疆百年,这柄剑想必见证过陆家无数先辈的浴血奋战。”
陆沉舟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惊诧。
京中贵女,素来只谈论诗词歌赋,衣裳首饰,何曾有人会对一柄旧剑,对陆家那“粗鄙武夫”的功勋感兴趣?
那锦衣少年见状,脸色难看:“晚棠妹妹,这等破铜烂铁,有什么好看的?我那里新得了一柄西域宝刀,刀鞘镶满宝石,那才叫稀罕物。”
林晚棠淡淡瞥他一眼:“王公子,这柄剑是靖北侯府传承百年的忠勇之证,岂是寻常玩物可比?”
她将剑归鞘,双手递还给陆沉舟:“这份贺礼,我很喜欢。多谢陆世子。”
陆沉舟接过剑,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林小姐喜欢便好。”
他转身欲走,林晚棠却叫住了他。
“陆世子留步。”
陆沉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林晚棠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轻轻递给他:“你的手受伤了。”
方才争执时,陆沉舟的手背被竹枝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珠。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觉。
陆沉舟看着那方绣着淡淡梨花的丝帕,愣住了。
“一点小伤,无碍。”他低声说,却没有接过丝帕。
林晚棠却不由分说,将丝帕塞进他手中:“今日是我的及笄礼,见血不吉。陆世子就当是为我着想,包扎一下吧。”
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温暖而柔软。
陆沉舟像被烫到般缩了缩手,耳根悄悄红了。他握紧丝帕,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林晚棠望着他消失在竹林深处的身影,唇角微扬。
原来十八岁的陆沉舟,这么容易害羞。
一旁的王公子早已气得脸色发青:“晚棠妹妹,你为何对那莽夫”
“王公子慎言。”林晚棠转回身,神色已恢复往日的清冷,“陆家世代忠烈,陆世子更是年少有为,驻守北疆屡立战功。莽夫二字,还是莫要再提了,免得辱没了忠良之后。”
她说完,也不管对方脸色如何,径自离开了花园。
回到宴席上,林晚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陆沉舟的身影。他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脊背挺直如松,与周遭觥筹交错的喧嚣格格不入。
前世的她,觉得他粗鄙无趣。
如今再看,那身玄色劲装虽不如锦衣华服耀眼,却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宇轩昂。他端坐着,目不斜视,只偶尔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姿态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沉稳。
林晚棠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想起前世听闻他战死时的漠然,想起那封藏在战甲里的信,想起他短暂一生中可能从未感受过来自她的半分温暖。
这一世,她要一点一点,将那些亏欠都补回来。
及笄礼结束时,已是黄昏。
宾客陆续散去,林晚棠站在府门前相送。当陆沉舟走出来时,她上前一步,轻声道:“陆世子留步。”
夕阳余晖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林小姐还有何事?”他问,语气依旧疏离。
林晚棠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回礼。听闻北疆苦寒,这盒中是我亲自配制的药膏,对冻伤和旧伤有奇效。另有一件狐皮护腕,世子练兵时可用。”
陆沉舟怔住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太贵重了。”
“比起陆家世代守护山河的功勋,这些不值一提。”林晚棠将锦盒递到他面前,眼神真诚,“只愿世子保重身体,平安顺遂。”
陆沉舟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锦盒。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厚重的茧子,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多谢。”他低声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林晚棠微微一笑:“世子慢走。”
陆沉舟转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临行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四合,将军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门前的少女。她站在那里,衣袂飘飘,仿佛一朵盛开在秋夜里的海棠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林晚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碧荷轻声道:“小姐,外头风大,咱们回去吧。”
“碧荷。”林晚棠忽然开口,“你觉得靖北侯世子如何?”
碧荷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陆世子看起来是个正派人,就是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合群。”
“是啊,他不合群。”林晚棠轻声重复,眼中却泛起笑意,“因为他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东西。”
山河,家国,责任。
以及,前世那个从未珍惜过他的她。
回到闺房后,林晚棠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莹白,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是前世陆沉舟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握紧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陆沉舟。”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渐渐盈满水光,“这一世,换我来寻你,护你,爱你。”
窗外,秋月渐升,清辉洒满庭院。